第27章 鄭國邦的團指揮部被摸了旗子被拔了
13:00整，鄭國邦的團指揮部前移到了河穀開闊地。
這是演習開始後他第一次挪動指揮位置。老將軍從指揮車裡出來，站在臨時架起的野戰帳篷前，看著對麵那片密林。太陽正烈，把他的影子縮成腳下的一團黑。眉骨上那道舊傷疤被汗浸著微微發亮。郭鬼子站在他身後，偽裝服上的草屑已經幹了，被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13:07，導演部螢幕上，尖刀營的訊號依然全部沉寂。
13:12，鄭國邦的通訊網恢復了。不是乾擾消失，是尖刀營自己把訊號源關了。通訊兵挨個頻道試過去，耳機裡那種嗒嗒嗒的聲音沒了，隻剩下正常的電流底噪。十七個連級單位重新上線，此起彼伏的呼叫在指揮頻道裡響成一片。鄭國邦拿起話筒，聲音被電流裹著傳向整個團：“各連報告位置和傷亡情況。”
前鋒營傷亡最重，一百二十一人裡陣亡了將近一半。左翼掩護連被打掉了六個火力點。後衛連丟了炊事班和七份口糧。偵察連沒有傷亡，但搜了四個小時沒抓到一個人。每個連隊的報告裡都帶著同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憋屈。打了一上午，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鄭國邦聽著，沒有打斷。
13:25，導演部的戰損判定係統忽然連續跳出七條資訊。不是陣亡，是失聯。鄭國邦團左後方的警戒哨，七個點位同時失去訊號。技術參謀反覆確認了三遍，定位終端工作正常，生命體徵訊號正常，但人不回應呼叫，不動。趙鎮山看著螢幕吐出兩個字：“摸哨。”
13:30，失聯點位增加到十四個。鄭國邦團的左後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警戒哨一個接一個沉默。活著，但失去了戰鬥力——這是典型的特種作戰摸哨手法。不殺人，不傷人，隻是讓你的哨位變成啞巴。
13:35，郭鬼子帶著偵察連剩下的所有兵力撲向左後方。鑽進那片密林時聞到一股極淡的氣味——鬆針被碾碎後混著泥土的澀味。尖刀營的人剛從這裡經過，人數不少。他蹲下檢查地麵，泥地上有腳印，腳尖朝前，正常行進方向。不是倒著走的，是正著走的。他們已經不需要倒著走迷惑追兵了，因為追兵根本追不上。
13:42，郭鬼子追到了一處山坳。腳印在這裡分成了三股，一股往東，一股往西，一股繼續向北。三選一。他蹲下來檢查每一股腳印的深度，東邊的最淺，西邊的最深，北邊的居中。選最淺的那股，輕裝前進，可能是主力——這是偵察兵的常識。但他忽然想起王大壯給他看的那枚微型拾音器，想起後衛連丟失的七份口糧，想起石頭上的骷髏頭。尖刀營留下的每一個痕跡，都是想讓你看見的。
他選了腳印最深的那股，往西。
13:58，郭鬼子發現自己追錯了。往西的腳印在一處石灘上斷了，石頭被水衝過，青苔完好，沒有任何踩踏痕跡。腳印是人為布設的，把人引向西邊，真正的主力走了別的方向。尖刀營在他追錯的這十六分鐘裡，又摸掉了九個哨位。
鄭國邦站在指揮帳篷裡，麵前攤著演習區域的地圖。警戒線被撕開的口子已經擴大到左後方的整片區域，那裡隻剩零星的哨位還有回應。從13:07通訊恢復到現在的五十三分鐘裡，他左後方的警戒線被無聲地剝掉了一層又一層。
14:05，第一聲槍響在指揮帳篷正後方炸開。不是冷槍，是連續射擊。鄭國邦回過頭，帳篷外麵是開闊地，再往後是密林。槍聲從密林邊緣傳來。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圍繞指揮帳篷的三個方向同時響起槍聲。導演部的戰損判定係統開始狂跳，團部警衛排的人在一個接一個“陣亡”。
郭鬼子帶著偵察連拚命往回趕，穿過密林時鬆針的澀味越來越濃，濃到像有人把整棵馬尾鬆碾碎了撒在空氣裡。他終於明白，那股鬆針味也是故意留下的——讓他追，讓他追錯，讓他在追錯的路上越跑越遠，遠到離團指揮部越來越遠。
14:12，指揮帳篷外麵的槍聲停了。不是停了，是移到了帳篷門口。
鄭國邦麵前的門簾被挑開。不是用手，是用槍管。演慣用槍的槍管，挑開門簾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林驍走進來。軍裝袖子捲到小臂，手腕上那塊北聯軍表的錶針指著14:12。錶盤玻璃上的裂紋被帳篷裡的燈光照得清清楚楚，從十二點方向斜到四點方向。身後跟著三個人——王大壯，從顴骨到下巴的疤被汗水浸得發亮；小何，十八歲的臉貼在槍托上，眼睛一眨不眨；精瘦兵，脖子上斷了尾巴的龍紋身從領口露出來，手裡攥著一把鬆針。
鄭國邦看著門口這四個人。他的團指揮部，一千二百人的加強團，被這四個人從正麵走進來了。不是偷襲，是正麵走進來的。左後方的警戒線被撕開，郭鬼子被調走，警衛排被冷槍點名，最後門簾被槍管挑開。
鄭國邦沒有去摸腰間的配槍。當了四十年兵，知道什麼時候該拔槍，什麼時候拔了也沒用。他坐回摺疊椅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
“怎麼找到這兒的。”聲音沙啞。
林驍沒有回答。王大壯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微型拾音器，北聯製式，指甲蓋大小。跟九天前郭鬼子帶回的那枚一模一樣。鄭國邦看著那枚拾音器，喉結動了一下。他的團指揮部從舊位置挪到開闊地，全程無線電靜默，所有人員禁止使用個人通訊裝置。但拾音器不是靠無線電傳訊號，它有自己的發射單元，加密頻段，續航七十二小時。挪指揮部的時候副參謀長在帳篷裡接了個電話，參謀在角落裡跟家裡通了次話，通訊兵除錯裝置時開了公放。每一句話都被這枚指甲蓋大小的東西聽見了。
鄭國邦伸手拿起那枚拾音器，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很久。跟九天前郭鬼子帶回的那枚一樣，北聯製式，龍國軍隊沒有列裝過。
“什麼時候放的。”
“你們挪指揮部之前。”
鄭國邦把拾音器放回桌上。放得很輕。窗外傳來導演部判定訊號的聲音——團指揮部被摧毀，紅旗被拔，鄭國邦團，演習陣亡。
他把手伸向桌角插著的團旗。紅底，上麵綉著加強團的番號，這麵旗跟了他十一年。十一年裡換過三個團，旗一直帶著。手指握住旗杆，摩挲了一下。然後拔出來遞過去，旗麵垂下來搭在手臂上。
“這麵旗，十一年沒被人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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