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二天第一縷蒼白的晨光,如同小心翼翼的手指,撥開海平麵上的黑暗,薑玨裴便從那硌人且漏風的簡陋窩棚裡醒了過來。
海島的清晨帶著滲入骨髓的濕冷,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她蜷縮著坐起,第一反應是緊緊捂住胸口那裏,貼身存放的玉瓶中,僅剩最後一枚真元丹,冰冷的玉質觸感彷彿在時刻提醒著她那所剩無幾的、可以揮霍的安全感。
昨日的記憶潮水般湧來——那長達數小時、最終絕望地回到原點的瘋狂飛行,靈力幾近枯竭的恐慌,以及麵對茫茫大海時那令人窒息的渺小與無助。
“不能再飛了……”她抱緊了自己的膝蓋,聲音微不可聞,帶著一絲顫抖後的餘悸。
那枚最後的真元丹,是她與死亡之間最後的緩衝,是萬一有海中凶獸撲上沙灘,或是發生其他不可測危險時,用來搏取一線生機的最終底牌。
絕不能浪費在又一次註定徒勞的、賭運氣般的尋路上。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出窩棚。海風拂過,吹動她略顯淩亂的髮絲和沾染了塵土的衣裙。
作為一個年輕女修,哪怕出身五行門見多識廣,獨自一人被困於與世隔絕的荒島,內心的惶然依舊難以完全抹去。但求生欲壓倒了恐懼。
她開始更仔細地打量這座小島,目光不再隻是絕望地投向大海,而是審視腳下這片將成為她未來一個月“全部世界”的土地。
島真的不大,步行繞一圈或許都用不了一個時辰。
除了黑色礁石、白色沙灘,就是那數十棵高大挺拔、掛滿青椰的椰子樹。
沒有妖獸,甚至連隻海鳥都少見,安靜得隻剩下海浪永恆的吟唱。
“不下海,這裏就是安全的……”她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既然無法離開,就必須在這裏“安家”,儘可能地活得好一點,至少……體麵一點。
她看向自己昨天倉促搭起的、僅能蜷縮容身的窩棚,微微蹙眉。
這太不像樣子了,既不擋風,也不遮雨,更無法給予一個獨身女子在陌生絕境中所需的那一點點“家”的安全感。
“得建個像樣點的房子。”這個具體的念頭,像一根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她飄搖的心緒。
她走到椰子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巨大的羽狀葉片。
作為蜀山弟子,尤其身為心思更為細膩的女子,她對木靈氣的操控雖不算精深,卻有一種天生的細緻。
她並指如劍,靈力微吐,幾道柔和的青色氣刃精準劃過葉柄基部,巨大的葉片應聲而落,被她費力地拖到選好的一處背風、乾燥、視野也相對開闊的沙地上。
接著,她挑選了一些相對筆直、堅韌的灌木枝條,又尋來許多柔韌的海邊藤蔓。
她不再用蠻力,而是將微弱的木靈氣灌注於藤蔓之中,讓它們變得更加柔韌聽話,如同靈巧的雙手,將枝條仔細地捆綁、固定,搭建出一個結構更穩固、空間也更大的錐形屋架。
這個過程需要耐心和巧思,她做得很投入,暫時忘記了孤獨。
然後是覆蓋。她將巨大的椰子樹葉一片片、一層層、像編織蓑衣般仔細地覆蓋在骨架上,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層層交疊,確保雨水能夠順利滑落而不滲入。
藤蔓被用作“繩索”和“針線”,將葉片牢牢係在框架上。
她還特意用較為寬大的葉片,在向陽麵做了一個可以捲起的“窗戶”,另一麵留出裝有活動葉簾的“門”。
當夕陽再次將天際染成橘紅時,一座雖然簡陋、卻結構紮實、能遮風避雨、甚至透著幾分女子特有的細緻與巧思的海島葉屋,已然靜靜地立在沙灘上,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影子。
薑玨裴站在屋前,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沙粒和葉屑,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但眼中卻有了這兩日來第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一種源於親手創造、源於對惡劣環境做出有效應對的、實實在在的掌控感。
口渴了,她淩空一指,飛劍精準切斷椰柄,一顆青椰落下,被她輕鬆接住。
砸開,清甜的椰汁入喉,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和心田。
腹中傳來飢餓感,她走到小島邊緣的淺灘。
資源太豐富了!
清澈的海水下,色彩斑斕的珊瑚礁縫隙裡,巴掌大的錦繡龍蝦正慢悠悠地揮舞著長須;
岩石上附著著密密麻麻的生蠔和扇貝;沙地裡,藏著一個個噴水的蛤蜊;
更有成群結隊、僅有手指長短、卻肥美異常的銀色小魚,和色彩鮮艷的小魚在淺水中穿梭。
對於一個修士來說,獲取這些毫無反抗能力的海鮮,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這……”薑玨裴看著在水中劃動鉗子的龍蝦,又看看自己這“麵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嶄新棚屋,再仰頭看看那數十棵掛滿果實的椰子樹,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昨天,她還是個迷失在怒海、彷徨無助的落難女子。
今天,她似乎成了坐擁親手搭建的海景小屋、清甜無限的椰子水、以及唾手可得的新鮮海鮮盛宴的……荒島女主人?
如果拋開這裏是步步殺機的秘境,如果忽略外界的一切危險和一個月後的未知……僅從生存物資看,這地方堪稱“度假勝地”!
然而,這個念頭剛起,就被更深沉的、如同夜色般蔓延開來的孤獨所淹沒。
沒有同門可以說話,沒有師尊可以請教,甚至沒有一絲人聲。
隻有永恆的海浪,單調地拍打著沙灘,一聲,又一聲,彷彿在丈量著無邊無際的寂寞。
她默默走回葉屋,坐在門口,抱著膝蓋,看著最後一抹霞光沉入海底。
巨大的安全感與同樣巨大的孤獨感,如同冰冷與溫暖的海流,在她心中交織、衝撞。
她安全了,生存物資富足了,卻也徹底地,被遺棄在了這片溫柔而殘酷的碧海藍天之間。
未來二十九天,這座物資豐饒的孤島,將成為她最奢華的牢籠,而孤獨,將是唯一且漫長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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