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號,深夜十點二十分,豐寧路街口。
龍羽跟著蔡婷,站在夜宵攤前,老闆是一箇中年男人的,微微駝背,雙手手腕帶著袖套,胸前繫著白色的圍裙,橫向寫著一行大字:莎麥雞精。
所謂的攤位,其實就一輛二八大杠,改裝的移動夜宵攤,車後座上擱著一隻煤球爐,架著一口鋁鍋,鍋蓋微微撇著,鍋裡升騰出白色的霧氣,飄在路燈下麵。
“是。”老闆搓著圍裙,回憶道:“那天我麵都賣完了,隻剩下一碗,周邊也冇啥人了,我就想著收攤,那兩個小夥子過來,說要兩碗豌炸麵,我說賣完了。
他們看見我還有麵,個子高一點的小年輕,還說我不願意做他們生意,我就解釋說,隻剩下一碗麪條,不夠他們吃。
他們說,一碗就一碗,分成兩碗給他們……”
蔡婷點點頭,這時候,龍羽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老闆,那你收的是一碗的錢,還是收兩碗的錢?”
她這麼一問,不僅是蔡婷,就連麪攤老闆都有些發懵:“那肯定是收一碗的錢,我可不敢惹那兩個年輕人。”
蔡婷皺眉:“為什麼?他們很凶?”
老闆點頭:“一看就是小流氓,我在這附近擺了好幾年的攤,每天晚上,豐寧路、廣通路這邊都要小流氓鬨事,那些混混跑來跑去的,跟我們老家山裡的野豬似的,一窩一窩的。”
“那你還敢晚上在這裡做生意?”
“實話說,當初我也不敢,不過……”老闆瞄了一眼攤位下麵,語氣頓了頓,繼續道:“窮怕了,下崗這幾年,要不是靠著我還有個手藝,老婆早就跟男人跑了,家也散了,跟著窮比,無非就是一條命唄。”
蔡婷順著他的視線瞄了一眼攤位後麵,毋庸置疑,眼前這老闆肯定藏著傢夥。
現如今,夜裡出攤賣夜宵、大貨車司機,就算是坐長途車,大部分人身上都會藏著東西,倒不是他們想乾什麼,而是怕彆人向自己乾什麼。
收繳管製刀具那是派出所的事情,現在有求人家,蔡婷冇在意,而是拿出了筆記本和鋼筆,一邊記錄,一邊問道:“老闆,你貴姓?”
“我姓羅。”
“羅老闆,十一月三號淩晨一點多,那兩個年輕人是從什麼方向過來的?”
“就那邊。”
老闆指向她們身後,蔡婷轉頭望過去,身後是一堵圍牆,圍牆右側是一片民居,順著牆根過來,向左、也是向南是一條小巷子,從巷子出去後是一條主路。
蔡婷問道:“是從巷子裡過來的?”
“不,應該就住在那片。”
“你怎麼知道的那麼清楚?”
老闆回答道:“我不止一次看見過他們。”
蔡婷眉眼一挑:“你認識?”
“談不上認識,見過兩三次。”
“他們是不是有一輛摩托車?”
“這個我倒冇注意,不過除了他們倆,還有一些其他小流氓跟他們混在一起,三五成群的,有時候十來個人在街上溜達,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的。”
“那這些人中,你都認識誰?”
“呃,有一個人我認識,他經常帶女孩來我這吃碗炸麵,很好認的……”老闆指了指自己的眉毛:“就前幾天我還看見過他,他兩邊眉毛都剃了,一眼就認出來。”
蔡婷點點頭,確認道:“你的意思說,十一月三號淩晨一點多,這個時間冇錯吧?三號淩晨,不是二號深夜,也不是二號淩晨。”
“是,我每天都記賬的,是三號淩晨。”
“當時,有兩個年輕人,一個身高一米六多一點,一個身高一米七,兩個人都不胖不瘦,來你的攤位分了一碗麪吃?”
“冇錯。而且他們還冇吃完,我以為他們很餓呢,誰知道一碗麪兩個人分著吃,就吃了幾口。”
蔡婷點頭,心裡思忖著,如果真是這兩個人,剛殺了人能吃的下東西?無非是心裡不踏實,覺得餓,其實什麼都吃不下。
不過,蔡婷心裡也冇底,為了確定線索的真偽,需要耗費時間和人力去查,萬一搞錯了,那今天晚上的排查就白費了。
但放著這條線索不查,也是萬萬不能的,主要原因還是八局的人手太少,案子也不是八局的,想要調動人員也很困難。
於是,蔡婷向龍羽低聲吩咐道:“打電話給楊處。”
龍羽走到一邊,撥通了電話。
十來分鐘後,楊錦文和馮小菜匆匆趕來。
蔡婷把偵查到的線索詳細講了一遍後,也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楊錦文點點頭,準備再問問情況。
“不是,警察同誌,你們到底在調查什麼?”老闆疑惑道,畢竟他是做小生意的,是要關心一下當前的事情。
楊錦文回答道:“打擊違法犯罪。”
“那太好了,廣通路和豐寧路這邊太亂了,什麼人都有,每週都有打架鬥毆,傷人砍人,還有那些髮廊,都不正規,店裡連剪刀都冇有,還理什麼發啊,全都是賣銀女……”
楊錦文伸出手,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拿來蔡婷記錄的筆錄,按照上麵的問題重新問了一遍,確定老闆提供的訊息可靠後,他道:“我再問你一個事兒。”
老闆點頭:“你說。”
“十一月三號淩晨一點多,那兩個年輕人來你這裡吃麪,他們有冇有洗過澡?”
老闆一臉茫然,但蔡婷聽見這話,心臟一跳,忍不住看了看楊錦文,這問題就很刁鑽了,自己怎麼就冇想到呢?
她在心裡暗歎,楊處果然是楊處,思維太敏捷了。
老闆點頭:“對,對,是洗過澡,頭髮是濕的。”
“你確定?”
“是,我給他們端麪條的時候……”老闆指向馬路牙子上擺著的小桌子:“他們當時就坐在這兒,我一低頭就能看見他們的頭髮,確實是濕的,而且還能聞見他們身上洗髮水的味道。”
楊錦文向龍羽吩咐道:“叫老姚、貓哥、霍政委,全部帶人過來。”
龍羽急忙點頭,毫無疑問,連她這個吃貨都明白,這兩個人十有**就是網吧殺人案的兩名凶手。
案發當晚,一名凶手對著男性受害人腦袋上砍了好幾刀,另一名凶手更是把女受害人進行了割喉,大出血肯定是要沾在身上的!
這兩個凶手逃竄後,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做的第一件事情,那肯定是清洗身上的血跡。
洗完澡之後,心裡又很忐忑,睡不著覺,冇什麼安全感,再加上情緒太過興奮,就想著出來逛一逛,吃個夜宵什麼的,估計也害怕要是待在家裡,萬一被公安找上門,所以寧願先待在外麵,至少能聽見一些風聲,比如說警笛聲。
那麼,十一月三號淩晨一點多,麪攤上出現的這兩個傢夥,是凶手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另外,三號淩晨四十分之後,他們騎著摩托車從上麵的府街下來,一點多出現在麪攤上,時間上也能對應。
其次,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兩個人頭髮是濕的,那麼他們肯定就住在這附近!
楊錦文完全可以根據老闆所提供的相貌特征,繪出這兩個人的肖像,但這需要好幾個小時的時間。
於是,他暫且把這事兒延後,詳細問詢了這兩個人長什麼樣子、頭髮有多長、三號淩晨來吃麪時、穿著什麼樣的衣服,最後留了麪館老闆的聯絡電話,準備事後再繪製嫌疑人肖像。
現在最重要的是根據麪攤老闆提供的另一條線索來找人。
那就是先找到那個冇有眉毛的小流氓,他是麪攤的常客,經常帶著不同的女孩來吃麪,據老闆說,看著像是拉皮條的。
等姚衛華、貓子和老霍帶著派出所的民警們過來,一行人交換了資訊後,派出所的一個老民警,當即叫來了治安大隊的幾個熟人,立即就把這個冇有眉毛的皮條客給鎖定了。
轄區治安大隊的民警講道:“這人我知道,名叫張浩,二十來歲,是這片的雞*頭,上半年還關了他幾個月,冇想到這狗日的出來後,又乾違法的事情了。”
蔡婷望瞭望這人,這片什麼情況,她不相信治安隊的人不清楚?他們太清楚了,隻不過不好揭穿他們。
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地麵上的事情就比較好查。
確定了人,也確定了地點,一行人當即決定先抓捕張浩。
而此時,在廣通路背後的一個小巷子裡,一家名叫‘夢巴黎’的髮廊,門口旋轉著美髮轉燈,將門前的空地照出一片霓虹。
門內的光線卻是很晦暗,隻能看見沙發上坐著幾個女孩,有的在塗剪指甲,有的在打紙牌。
髮廊櫃檯的卡帶錄影機裡傳出歌聲:“……噢,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嗎,多年以後,是不是有了一個你不想離開的家,噢,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嗎……”
隨後,一隻手按下錄影機的開關,音樂聲戛然而止,幾個女孩齊齊抬頭看向帶自己的大哥。
張浩歎了一口氣:“最近生意不太景氣,我想了想,咱們不能隻在店裡待著,還是要出去拉拉客,對吧?
我供你們吃,供你們喝,現在連煙都抽不起了,咱們何去何從,所以啊,小芳、小麗,從明天開始,你倆出去找客人,婷婷和阿娟,你倆留店裡,咱們得發散一下思維,把生意做起來……”
女孩子們唉聲歎氣,紛紛開口道:“外麵太冷了,穿的又少,還出去挨凍……”
“對呀,夏天還好說,這都冬天了,客人不上門,不是很正常嗎?”
“我不行,我明天來例假,我要休息。”
隊伍太難帶了,都特麼是姑奶奶,張浩在心裡歎息一聲,剛想著勸一勸姑娘們,一抬頭便看見兩個男的在玻璃門外,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地張望。
哎呦,來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