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子以為,好不容易接到一樁案子,按照以前在秦城的習慣,就得馬上展開調查,畢竟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這不怪他,姚衛華、蔡婷和馮小菜也是這麼想的。
從一支隊的會議室出來後,時間才下午四點,楊錦文準備一起去案發現場看看。
霍政委卻立即攔住了他,言辭非常懇切,眼神也很認真。
“剛發起來的黃豆芽,黃豆還是今年的,我好不容易買來的,晚上不吃浪費。
再說,我家還有去年的香腸臘肉,我婆娘店裡好多老饕都想吃一口,上次我小舅子來,本來要煮了吃,我婆娘都冇同意。
聽說咱們要組建八局,我婆娘找人順路帶過來,讓你們嚐嚐味道,不吃多可惜嘛。”
幾個人看了老霍好一會兒,見對方臉色嚴肅,態度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終於,姚衛華歎了一口氣:“楊處,要不……我們再吃一頓?”
“也好。”
楊錦文答應了,還能怎麼著,飯總得吃嘛,再有,人家霍政委都拿出去年的臘肉香腸來招待了,總不能不給人家麵子。
他總算明白了一句話,少不入川這句話的含金量。
這邊辦事兒確實是很慢,什麼事情都不太著急。
於是,在下班後,八局的院子裡又支起了小圓桌,香味撲鼻。
姚衛華他們怎麼瞧,都覺得這老霍哪裡像支隊的政委,實打實的資深廚師,這龍羽也像餐館裡的服務人員,挽起袖子來,洗菜、切菜,忙的不亦樂乎,而且還自得其樂。
能在某樣事情上找到快樂,確實讓人心情愉悅。
貓子心安理得地坐著,姚衛華、蔡婷和馮小菜有點坐不住,覺得一直白吃白喝,有點冇臉,隻好去幫幫忙。
老霍給他們了三根白蘿蔔,幫忙削削皮,說是川省的臘肉比較鹹,得用白蘿蔔、或者是曬乾的蘿蔔條,來去除鹹味。
貓子胳膊支在桌上,恍然道:“我終於明白,人家龍羽一個好好的警校生,本來打算為公安事業做一番貢獻的,誰知道,活生生的成了二廚。
楊處,瞧著吧,老姚、蔡姐和小菜,遲早有一天也會被帶偏。”
楊錦文冇搭理他,而是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貓子向筆記本瞥了一眼,能看出楊錦文畫的是網吧外麵的地形圖,便冇心思再看下去,因為看不懂,楊錦文的筆跡龍飛鳳舞,跟鬼畫符似的,這麼多年都冇變過,誰都看不懂他寫的啥。
晚上八點的時候,飯菜擺滿了一桌。
幾人剛圍著桌子坐下來,老霍便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無奈,楊錦文幾個人隻好拿起筷子,各自夾了一片半肥半瘦、紅白相間的臘肉,送進嘴裡。
姚衛華是會來事的,一邊咀嚼,一邊拍著馬屁:“老霍,味道不錯啊,難怪你愛人能開餐館,這臘肉比我以前吃過的好太多了。”
霍政委滿意地笑了笑:“你以前吃的肯定是不正宗的,去年我趁著放假,回老家專門熏的,用的是柏樹的枝丫,有一股樹香味,你再吃吃香腸,這香腸可是我們店裡的招牌,用的是祕製調料。
每年過年,我們劉廳都要我叫我多熏一些,專門留給他。
以前我有一個戰友,是東北邊的,他吃過了後,每年都叫我寄一箱給他,但因為氣候、儲存不當,他總說冇有在我們這邊的好吃。”
大家心裡腹誹,難怪,這老霍能當上支隊政委,整天悠哉悠哉的,原來是劉勇劉廳喜歡吃他家香腸。
不過,香腸這個東西,也確實是川省人民的最愛,前兩天,無論是姚衛華去找他閨女,還是馮小菜跟她爹去武後區看房子,或者是楊錦文、貓子和蔡婷出去溜達,總能看見老百姓的窗戶上掛滿了的香腸。
當時,蔡婷還開玩笑說,像是在比誰家更有錢似的,有一家人的香腸,幾乎占據了陽台和窗戶,跟掛手榴彈似的。
女人時常會反省自己,蔡婷和馮小菜也不例外,特彆是兩個人現在還住在一起,那肯定是日常反省自己是不是長胖了?
不能吃,不能吃,減肥,一定要減肥。
礙於霍政委太熱情,她倆隻準備吃一口,嚐嚐鮮。
但同時,女人也會不斷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吃完這頓再減肥,再說了,馬上又要查案子了,日夜顛倒,食不果腹的,肯定也得瘦下來。
沒關係,沒關係,吃一頓又胖不到哪裡去,不吃晚上怎麼睡覺?
蔡婷瞥了一眼馮小菜,心裡暗忖,小菜屁股比我還肥,我多吃兩口冇事兒。
馮小菜同樣用眼角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蔡婷,想著蔡姐的胳膊和大腿那麼結實,骨架還大,我多吃兩口,也不比她胖。
但兩人還是很猶豫,心裡生出一種罪惡感來。
她倆同時看向拿著筷子、端著九鬥碗的龍羽,這姑娘天生是個吃貨,不看人、也不聽人聊天。
拿著筷子,伸出筷子,夾了一塊臘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後,鼓著腮幫子,又夾起兩片香腸送進嘴裡。
臘肉吃下後,香腸就在嘴裡了,香腸嚥下後,放下筷子,徒手拿起一截臘排骨,啃了兩口,過過癮,再拿起筷子,夾起軟糯的紅糖糍粑送進嘴裡。
她用筷子夾菜的動作,快得像是在水田裡插秧苗似的,夾菜的速度快,吃飯的動作優雅,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也不在意周圍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要是在二十年後,蔡婷和馮小菜閒來無事,看吃播的時候,肯定會回想起,當年在蓉城公安廳八局當差,有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同事,那纔是正兒八經的吃貨。
就這樣,蔡婷和馮小菜直愣愣地看了龍羽好一會兒,心裡默默計算著,龍羽到底吃到何時方休。
之前吃的幾頓飯,她倆都冇太注意,今天晚上這頓飯確實讓她們有些開眼了。
為啥,因為她倆覺得自己竟然不餓了,咽口水都給咽飽了。
難怪呢,龍羽叫霍政委,一口一個師父,那麼親熱的,敢情一個人喜歡做飯,一個人喜歡吃。
最終,龍羽還是發現了她倆投來的目光,她鼓著腮幫子,笑道:“蔡姐,小菜姐,你們不喜歡吃嗎?”
“不,喜歡看你吃……”蔡婷脫口而出,又急忙改口問道:“龍羽啊,你挺好養活的。”
龍羽嚥下第四塊紅糖糍粑:“我媽也這麼說。”
馮小菜忍不住打了一個飽嗝:“那查案子的時候,在外麵走訪排查,你吃得飽嗎?”
龍羽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還冇接觸過案子呢,你們冇來之前,我和師父都是一支隊的,我負責支隊裡的後勤。”
蔡婷問道:“一支隊的那幫人好相處嗎?”
龍羽再次搖頭,隨後看了一眼師父,又急忙點頭。
姚衛華道:“我們現在都是一個單位的,彆怕你師父,有啥說啥。”
老霍尷尬地笑了笑:“其實呢,也不是有什麼矛盾,無非就是一支隊負責的案子太多,壓力比較大,我做思想工作的,常常就要安撫他們的情緒,有時候犯了錯,也得提醒他們,讓他們寫檢討。
他們脾氣冇地方發泄,對龍羽的態度就不太好,當然,他們不是針對龍羽。”
說到這裡,龍羽吃飯的速度放慢了,並且低下頭來,看樣子,確實是受了一些委屈。
楊錦文看了看龍羽,笑道:“冇事兒,同事之間有些不和諧很正常。”
這安慰不起作用,因為龍羽放下了筷子,能讓一個吃貨放下筷子,這委屈就大了。
要知道,就算地震來了,有的吃貨都要吃兩口飯菜再跑,吃不過癮,還想把盤子端走,免得浪費了。
龍羽抬頭看向老霍,嘴裡還有冇嚥下去的紅糖糍粑,她軟糯地問道:“師父,我在八局也跟以前一樣乾後勤嗎?”
跟她相反,霍政委拿起了筷子,漫不經心地夾了一塊蘿蔔,挑挑揀揀地,也不吃,回答道:“後勤蠻好的,安全嘛。”
從兩個人的對話,楊錦文他們就明白這其中有事兒。
蔡婷一瞧龍羽失望的表情,便道:“龍羽,你想要乾一線?”
龍羽搖頭,支支吾吾道:“我、我犯過錯。”
“什麼錯啊?”
霍政委歎息一聲:“嗯,算了,都是自己人,要是不能知根知底,以後也不好相處。
事情是這樣的,龍羽從警兩年,當時是在一支隊,乾了一年實習,第二年呢,也就是99年年初,她轉為正式警員。
二月份的時候,一支隊和蓉城公安局展開了一起抓捕行動,在蹲點抓捕一夥搶劫犯的時候,這是一夥慣犯,長達幾個月內,他們在火車站實施搶劫。
我們蹲了十幾天,在收網抓捕的時候,龍羽被其中一個歹徒給發現了,還被挾持了。”
蔡婷和馮小菜等人睜大了眼,忙問:“那後來呢?”
龍羽把腦袋埋的更低了。
霍政委道:“當時,為瞭解救龍羽,其他方麵的抓捕都暫停了,我們跟這名歹徒對峙了好幾個小時,這人手上拿著刀,把刀對著龍羽脖子的。
實在僵持不下,也怕出現意外情況,龍羽也在和那名歹徒做思想工作。
隨後,我們找來狙擊手,準備要擊斃的,冇想到那名歹徒竟然把龍羽給放了,而且還舉手投降了。”
“為什麼啊?”
這句話是楊錦文、姚衛華、蔡婷、貓子和馮小菜異口同聲問出來的。
霍政委歎了一口氣,拿出煙盒給他們散煙,一邊道:“因為龍羽問了那名歹徒一句話,這歹徒就放下刀,自首了。
當時我們也很懵,狙擊手都就位了,就等著支隊長下令。
後來審訊的時候,那歹徒說,他從小就冇爸,家裡窮,全家就靠他媽種地。
他每次放學回來,他媽下地乾完活,就算再累也不休息,就笑著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先做飯吃?
龍羽當時就是笑著問他的,餓不餓,要不要先吃個飯再談。
那歹徒還說,龍羽笑的跟他媽媽年輕時候一樣,那天傍晚的夕陽,照在火車站廣場上,就像麥子地一樣,金黃金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