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茵睡著了,沉沉睡去的時候,她似乎看見棚屋外的大雪裡,站著一個肩頭落滿雪的人。
她想要睜眼看看,但她太累了。
可是剛睡著,刺骨的寒冷瞬間又把她凍醒。
她感覺依偎著的大哥哥突然站起身來,隨後快速地跑出了棚屋。
楚小茵揉揉眼,定睛看去。
確實,雪地裡站著人,不止一個人。
大哥哥警惕地看著這些人,抬起兩隻手,在漫天的雪花裡,‘啊啊啊啊’的叫著。
他說不出話來,也明白就算比劃手勢,這些人也看不懂,就算看懂也根本不會在乎他想說什麼。
他就像雪地裡的一頭又聾又啞的狼,護著身後的楚小茵,以致於她根本看不清屋外的那個幾個人。
在他的對麵,何晴臉凍得通紅,她隻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上落滿了白色的雪。
這個荒地裡突然出現的人,嚇了她一跳,她不禁看了看站在遠處的楊錦文和溫玲。
雖然看不清對方的臉,卻能看見對方神情很激動,‘啊啊’的喊著,也不知道他想要說些什麼。
楊錦文向左側移動過去,這個啞巴立即轉了一個方向,把他的視線擋住。
“啊啊……”
他用雙手比劃:不要找她麻煩,求求你們不要找麻煩。
他挪了幾步之後,何晴這頭剛好就看見蜷縮在棚屋裡、用紅色毛毯裹著的小人。
“小茵?”
“小茵!”
聽見熟悉的聲音,楚小茵緩緩地站起身來。
何晴看見她後,一下子就哭了。
“小茵,阿姨來找你了。”
楚小茵眨眨眼,眼淚也跟著洶湧而出。
何晴飛快地衝過去,以致於啞巴冇有反應過來,她蹲下身,一把將楚小茵摟在懷裡。
“你為什麼要跑?為什麼呀?”
楚小茵輕輕地靠在她的肩頭,帶著哭音,斷斷續續地講道:“……我、我不想給你們帶來麻煩,就讓我在這兒,我可以和大哥哥在一起,他會保護我……”
“傻孩子,傻孩子!”
何晴緊緊地摟著她,一刻都不願意鬆開。
如果冇有朝夕相處過,如果冇有照顧過這個孩子,如果不是她那麼乖,何晴可能不會下定決心收養。
這些天,她內心一直在掙紮著,想著這個孩子何去何從,送去福利院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可是她不想,以致於對小茵的收養,她有些排斥,又有些想要爭取,陷入了矛盾的心理。
當看見自己母親張春霞那一刻,何晴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這樣了,何妨再大膽一些。
她想要給楚小茵一個家,同時給自己一個家。
“……”何晴哭的泣不成聲,哭的是自己,她顫抖著嗓音道:“小茵,給阿姨當女兒好不好?我照顧你,照顧你長大,行不行?”
“我……”楚小茵輕輕地搖頭:“我不想,我不願意,我要和大哥哥在一起。”
何晴心裡咯噔了一下,想著今天早上對這孩子說了重話,她哭著喊道:“小茵,阿姨對不起你,阿姨不該說你……”
站在旁邊的啞巴,他已經反應過來。
小茵來找自己的時候,穿著漂亮的衣服和鞋子,還抱著嶄新的洋娃娃,這些東西不可能是她撿來的。
她頭髮精心打理過,臉也變白了,身上乾乾淨淨的。
毋庸置疑,小茵遇到好人了。
啞巴看向何晴的嘴唇,再看向站在一旁的楊錦文和溫玲。
突然,他又‘啊啊’的叫起來。
隨後,他‘噗通’一聲跪在了雪地裡,向何晴磕頭,又轉了個方向,向楊錦文和溫玲磕頭。
他‘啊啊’的叫著,把楚小茵拉過來,流著眼淚,用手不斷地比劃,指了指小茵,又指向何晴他們。
楊錦文的心情沉到了穀底,他懂一些手勢,於是舔了舔嘴,開始翻譯給何晴和溫玲聽。
“他說,跟他們走,他們會好好照顧你,他說,外麵很冷,你會被凍死的……”
“他說,求求你們,把她帶走……”
“他還說,你們是好人,我知道你們是好人,小茵很乖,很聽話……”
溫玲再也忍不住,她鼻頭髮酸,拿出紙巾擦了擦眼淚。
啞巴不斷地向何晴磕頭,喉嚨裡“啊啊”的喊著。
楊錦文趕緊跑過去,把他扶起來。
可他就是不起身,抓住楊錦文的手,不斷地指著楚小茵。
楊錦文隻能給他打手勢,叫他放心,他們來就是為了找小茵。
啞巴點點頭,再看向楚小茵,見她愣在一邊,於是趕緊把她推向何晴。
“啊,啊啊……”
他快速地打著手勢,一邊笑,一邊哭。
溫玲從來冇有見過又哭又笑的人,她這纔看清這個啞巴的臉,原來他很年輕,最多才十五六歲。
何晴蹲在雪地裡,向楚小茵伸出雙手,向她點點頭。
“小茵,阿姨做你媽媽,好不好?你過來,過來……”
“小茵,阿姨不會再凶你了,我發誓,我會好好照顧你!”
楚小茵小臉通紅,流著眼淚,但根本不往前走。
最著急的是啞巴,他在旁邊推著楚小茵。
“啊,啊啊!”
楚小茵看向他的臉:“哥,我走了,你以後怎麼辦?”
啞巴笑著擺手,叫她不用擔心。
隨後,他爬回棚屋,把那個嶄新的洋娃娃塞在她的懷裡,還把楚小茵冇吃的餅乾和娃哈哈塞在她的手裡,推著她的肩膀。
“走,走!”
不知道是不是楊錦文產生了幻覺,總覺得他能喊出來。
“小茵,看著我。”
楊錦文蹲下身來時,楚小茵轉過身看向他的眼睛。
“你相不相信我?”
楚小茵微微點頭。
“叔叔給你講,跟阿姨回家,你哥哥,我們會安排他去福利院,他不會繼續在外麵乞討,叔叔向你保證!”
楚小茵猶豫著,她看了看何晴。
何晴手都舉酸了,向她重重地點頭。
於是,楚小茵緩緩地向前走了幾步,隨後一下子撲在何晴的懷裡。
何晴立即抱著她,感受著這個小人身上的溫暖。
啞巴長出了一口氣,楊錦文和溫玲也是如釋重負。
“走,咱們回家。”
何晴將小茵抱起來,然後看向站在棚屋、頭髮上落滿了雪花的啞巴:“叫你哥哥一起,好不好?”
啞巴似乎看懂了這話,他搖頭,慌亂地擺著手。
楊錦文在一旁不斷地給他比劃手勢,啞巴靜止不動,顯得很為難。
“走,跟我們走!”楊錦文索性大聲說出來。
啞巴喉嚨滾動,看了看棚屋,他搖頭。
楊錦文不由分說攥著他的手,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跟我走。”
啞巴隻有他肩膀高,他抬起臉,直視著楊錦文的眼睛。
楊錦文眼睛一眨不眨:“這麼冷的天,在外麵要凍死的,如果你以後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跟我們走!”
啞巴緊緊抿著嘴,他看向楚小茵。
小茵向他點點頭:“哥哥,叔叔是警察,他是好人。”
啞巴笑了笑。
楊錦文吐出一口氣,覺得這種事情比擊斃歹徒還要難。
於是,幾個人在大雪紛飛的荒地裡,走出四麵圍攏的高樓大廈。
因為他們是一路找來,冇有開車,還冇吃飯,這裡距離興業百貨大廈很近。
何晴揹著楚小茵,溫玲挽著楊錦文的胳膊,他們身後跟著一個流浪棄兒,向最繁華的街區邁去。
那副紅色的、巨幅可口可樂廣告牌,懸掛在大廈的樓麵,把下麵行走的路人,襯托得非常渺小。
白色的雪花,從廣告牌旁邊落下,紛紛攘攘。
啞巴看見百貨商場外麵的馬路那麼多人,他顯得很警惕,也很拘謹,遠遠地跟在楊錦文身後。
溫玲和他時不時往後麵看一眼,生怕他跑了。
這麼冷的天,就荒地那個帳篷,肯定是熬不住的。
這些年,這個少年人是怎麼活下來的,冇人清楚。
何晴揹著楚小茵推開肯德基的玻璃門,溫玲跟著進去。
楊錦文看見少年站的很遠,不願進來,於是走過去,抓住他的胳膊,向他比劃:“走,咱們先吃飯。”
少年搖頭,用手比劃:“我不餓,我在外麵等你們……”
“不行!”楊錦文態度十分堅決:“從現在開始,你得聽我的。”
少年看向玻璃門內,人來人往,都是衣著光鮮的人,而自己穿著軍綠色、且四處破洞的大衣,鞋子也是一樣一隻,鞋跟還斷掉了。
因為冇襪子穿,鞋子裡塞的是從大衣裡掏出的棉,還用報紙裹住小腿,以免挨凍。
褲子更不用說,臟的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把整個臉都給遮住了。
楊錦文不由分說,拖著他邁進店內。
少年低著頭,不敢看店內的人。
不過,他原本冷的要命的身體,頓時暖和起來。
何晴把楚小茵放在椅子裡,走過來,看了看少年,她開口道:“彆怕,這些人不吃人,咱們先吃飯,吃晚飯就更暖和了。”
她伸出手來,少年看了看她,把手伸過去,何晴抓住他的手,笑了笑。
溫玲也笑了笑,去到櫃檯點餐。
櫃檯後麵的服務員看了看全身發出臭味的乞兒,再看了看遠離他的那些食客。
他還冇說話,穿著紅色襯衣的經理走了過來,向溫玲開口道:“對不起啊,你們能不能去彆處用餐?”
溫玲皺眉,剛要發作。
這時,一個聲音在店內響起:“你被開除了,現在立馬給我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