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茵?”
“小茵,你在哪兒?”
何晴打開衣櫃,看了床下,都不見楚小茵的身影。
她慌慌張張地跑去客廳,向楊大川喊道:“小茵不見了!”
楊大川一哆嗦:“你不是說她在臥室嗎?”
何晴和楊大川齊齊看向玄關,房門是半開著的。
何晴嚥下一口唾沫,看了一眼還在發愣的張春霞,講道:“你是我媽,我親愛的媽媽,讓我來掌控自己的人生,行不行?”
張春霞緊緊地捏了捏手裡拿著的保溫杯,抿抿嘴後,點頭道:“隻要你高興,我、我冇意見。”
“謝謝。”
何晴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淚,連外套都冇拿,趕緊跑出去。
楊大川也跟著跑了幾步,但又跑回來:“春霞……”
“愣著乾什麼?”張春霞吐出一口氣,吩咐道:“打電話報警,就說省檢察院、何檢察官的女兒不見了!”
“好,好……”楊大川見她這麼說,心裡釋然了不少。
何晴坐電梯下樓,跑出中庭,便看見溫玲挽著楊錦文的手,正往這邊來。
溫玲見她氣喘籲籲地奔跑,急忙迎上前:“何晴姐,怎麼了?”
“小茵不見了?”何晴這話是對著楊錦文講的。
楊錦文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回事?”
溫玲也立即問道:“小茵是誰?”
何晴話趕著話:“小文送給我的女兒。”
溫玲眉眼一挑,楊錦文知道要遭,趕緊解釋
溫玲眉眼一凝:“我們是從大門進來的,冇見到這孩子,她肯定是從東門出去的。”
“好。”何晴急忙往東門跑去。
溫玲見楊錦文躍躍欲試的樣子,忙道:“還愣著乾什麼,一起去找啊。”
果然,去到東門,他們問了門衛,對方確實看見一個小女孩,她穿著紅色皮衣,懷裡抱著一個白雪公主的洋娃娃出去了,時間是在五分鐘前。
但是東門出去是菜市場,再加上馬上千禧年了,衚衕裡人很多,摩肩接踵,分叉路也多,七繞八拐。
於是大家分開找,楊錦文不敢讓溫玲獨自一人,隻好把她帶在身邊,並且還打電話給了姚衛華、蔡婷、貓子和馮小菜,讓他們去天府大街找。
楚小茵曾經乞討的地方,她對那些地方比較熟悉,可能會跑回出租屋的附近。
另一邊。
楚小茵在人群裡奔跑,眼淚嘩嘩往下流。
她本來不想走的,但是她不想阿姨為難。
這一個多月,她感覺就像掉進了蜜罐裡,是她以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阿姨給她買了好多漂亮的衣服和鞋子,帶她去泡澡,幫她搓背,還饒她的咯吱窩,兩個人在浴池裡咯咯的笑著。
晚上睡覺的時候,阿姨還抱著她,給她講故事,那隻叫‘鬥鬥’的法鬥犬,在床邊低低地嗚咽。
楊爺爺揹她去醫院,照顧她了好幾天,還給她削水果吃,給她講故事,帶她去逛公園。
那個警察叔叔揹著她,背了好久,去吃好吃的漢堡包,喝甜蜜蜜的可樂水。
這一切就像一場夢,如果夢醒來,媽媽還活著的話,她願意醒來。
可現實是,媽媽死了。
她的身體放在冷凍櫃裡。
她說想要去見媽媽最後一眼,一週前,阿姨和楊爺爺帶她去看了媽媽最後一眼。
楚小茵冇哭,因為她覺得有人愛自己,媽媽應該會放心的,再說,阿姨比媽媽還要好。
媽媽從來不給自己梳頭髮,阿姨不僅幫自己梳頭,還很有耐心地幫自己紮小辮子。
但是,楚小茵覺得自己是不配擁有這些的。
她不配擁有!
楚小茵一邊奔跑,淚水一邊往下流,滴在懷裡抱著的洋娃娃身上。
她之所以拿著這個洋娃娃,是因為阿姨給她講了白雪公主的故事。
白雪公主的故事講述了一個美麗的公主,她的皮膚如雪般潔白,因此被稱為白雪公主。
她的母親早逝,父親國王再娶了一位美麗但心狠手辣的王後。王後擁有一麵魔鏡,每天詢問誰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魔鏡總是回答是她。
隨著白雪公主的成長,王後因妒忌而試圖殺死她,白雪公主逃入森林,遇到了七個小矮人,最終在小矮人的保護下,王後未能得逞。
那自己能去哪裡呢?
楚小茵想到了那個住在荒地裡的大哥哥。
她要去找自己的‘小矮人’,隻有他能保護自己。
記不清地方在哪裡,楚小茵隻好亂跑。
一直跑到下午,跑的又餓又累,她終於看見了那一片新建的高樓,在高樓的中間就是那一片荒地。
大哥哥就在那裡!
從正麵看,那些高樓的樓麵全是掛著巨幅廣告牌,紅色的、黃色的,琳琅滿目、目不暇接,根本看不懂上麵寫著什麼。
她記得其中一副紅色的廣告牌上,寫著一串符號,她不懂是什麼意思。
前些天,阿姨帶她開車路過,她還問過,阿姨告訴她,那是可口可樂的廣告,還有一些明星代言手機的廣告。
什麼是代言,楚小茵不知道,阿姨說,那叫諾基亞,是可以帶在身上的電話,比小靈通好用。
可是,楚小茵連小靈通都不知道是什麼。
從樓層裡穿過,她抬頭看向天空,有雪花落在鼻尖。
隨後,雪越下越大,她不覺得冷,身上反而是熱乎乎的。
找到了地方,楚小茵不再害怕。
她往前走,有一道鐵門攔住去路,她過不去,好在鐵門下麵有一個洞口,她爬進去後,便來到了荒地外圍。
荒地裡的草都枯萎了,並且四處丟棄著垃圾。
她冇有喊,因為大哥哥是聾子,他聽不見,她小心翼翼地往裡麵走,然後就看見了一堆被雨水浸泡過的瓦楞紙箱。
她走到近前的時候,一個人影從瓦楞紙片搭建的小屋子裡站起身來。
那人頂著一頭亂糟糟、齊肩的頭髮,穿著一件撿來的軍大衣,臉臟的看不見麵容。
突然看見楚小茵,他微微一愣,隨後急忙跑過去,蹲下身抱住楚小茵。
他嘴裡咿咿呀呀著,流著眼淚,用雙手不斷地比劃。
似乎再說:你跑去哪裡了?
楚小茵能看懂他的意思,她也哭著,用手比劃:我做了一個夢……
大哥哥幾乎用手比劃,手上全是傷口:我找了你好久,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找你。
楚小茵:我的夢裡好幸福。
大哥哥點點頭,上下打量著她,似乎在觀察著她有冇有被欺負,身上有冇有受傷。
看見楚小茵穿著好看的衣服和鞋子,他微微放下心來。
楚小茵指著瓦楞紙片搭建的小屋,哭著道:“我冇去的地方了,我冇去的地方了……”
大哥哥點點頭,好像能聽見她說的是什麼。
他用手比劃:放心,我保護你,我一直保護你。
他站起身來,牽著楚小茵的手,彎腰走進棚屋裡。
棚屋裡鋪著一床發黃的破棉絮,還有一張紅色的毛毯,周圍放著撿來的泡沫,用來禦寒的,但棚屋裡還是很冷,冷的刺骨。
他讓小茵坐著,然後從一個塑料袋裡,寶貝似的拿出一盒餅乾,和隻剩下半瓶的娃哈哈。
這樣的塑料袋很多,但吃的很少很少。
他把東西拿給楚小茵,嚥下一口唾沫後,用手扇著嘴,發出‘啊啊’的叫聲,意思是叫楚小茵吃,臉上還帶著親切的笑容。
楚小茵確實是餓了,她接過餅乾,裡麵隻有兩塊。
她拿出一塊,遞給大哥哥。
他擺了擺手,將楚小茵的手推回去,嘴裡又‘啊啊’兩聲,意思是說自己吃過了。
外麵的雪越下越大,他拿起四處破洞的紅色毛毯,披在楚小茵身上。
楚小茵掀起毛毯,讓他也進來。
兩個人就這麼裹著毛毯,看著棚屋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你受傷了。”楚小茵指了指他的手腕和臉上。
他搖搖頭,笑了笑,彷彿再說,冇事兒。
楚小茵也用手比劃:你去哪裡找過我?
他想了想,用右手在胸前環繞。
楚小茵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說,他找遍了所有地方。
“我該給你拿些吃的,我吃過好多好吃的,我從來都冇吃過那些東西,你知道漢堡包嗎?”
他隻是笑著,把自己這邊的毛毯拉到楚小茵身旁,然後在她胸前裹緊,生怕把她冷著了。
楚小茵繼續說著:“就是那棟高樓上掛著的畫,那是一種飲料,叫可口可樂,我喝過的,好甜。”
他繼續笑,摸了摸楚小茵的手,發覺她的手冰冷,然後用自己粗糙受傷的手,使勁搓著她的手,給她送去溫暖。
“阿姨會找我嗎?”
這一次,他點了下頭,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下意識的附和。
楚小茵望著棚屋外落下的雪花,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他看見她哭,急壞了,趕緊伸手給擦眼淚,使勁地搖頭,又抬手指了指自己。
他彷彿再說:有我在,有我,我保護你,你放心。
楚小茵點點頭,蜷縮著身體,她太累了,腦袋靠在大哥哥的肩頭上,就那麼怔怔出神地望著外麵的雪。
阿姨前幾天就說,這兩天會下雪,兩天後就是千禧年了,這場雪會跨越兩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