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號，週一。
秦城公安廳。
楊錦文提著公文包，走進公安廳的刑偵辦公樓，他站在樓梯間的儀容鏡前，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
國字臉，頭髮三七分，髮際線比較圓潤，鼻梁直挺有力，線條輪廓分明，
他穿著一件橄欖色的休閒西服，裡麵是一件藍白色條紋的格子襯衣，藍色的牛仔褲，身材高大，修長。
鏡子裡的那張臉，他感覺很陌生，似乎不太像自己。
“楊處，早。”
這時候，從樓梯下走上來兩個女警。
“楊處，彆看了，帥的不行，我看著你都犯迷糊。”一個膽子大的女警，眼角帶笑，能這麼直言不諱誇人的，一般都是結過婚的。
“琴姐早。”楊錦文笑了笑，眼前這兩位是檔案室的，辦公室就在他們刑偵一處的樓上，經常能碰見。
“楊處，真的，你比黎明還帥，我要是冇結婚，肯定追你。”
“您說笑了。”楊錦文抿抿嘴。
“冇開玩笑的，咱們大樓裡哪個女警不喜歡你？可惜了，你那麼早結婚，便宜了溫法醫。”
如果彆人誇你長得帥，不要看她說啥，要看她的舉動。
兩個女警從楊錦文身邊路過，一邊上樓，還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那這不用說，心裡和嘴上說的是一致的。
楊錦文上了樓，來到自己辦公室。
大傢夥都已經上班了，馮小菜在整理檔案，蔡婷拿著鏡子，對著臉看來看去，貓子在敲鍵盤，姚衛華躺在椅背上、唉聲歎氣。
“早。”楊錦文把房門關上。
“早，楊處。”大傢夥紛紛打著招呼。
馮小菜站起身，把整理好的材料遞在楊錦文的辦公桌上：“楊處，這是蒼山縣發來的傳真檔案，嫌疑人龔月的完整口供。
經過裴隊他們詳細調查，發現犯罪嫌疑人龔天、他在作案的前些年，涉嫌襲擊過女性，一共兩起，都是從背後襲擊，時間是在白天，進一步的犯罪冇有。
不過，在龔天十六歲的時候，他……”
馮小菜頓了頓：“他涉嫌猥褻**，後來是他母親龔月給了受害人家裡一筆錢，把這個事情給捂住的。”
楊錦文翻看著檔案，一邊道：“也就是說，龔天是有犯罪成長經曆的。”
“是。”馮小菜點了點頭：“案子準備移交給寶山市檢察院，裴隊說，檢察院那邊準備以死刑起訴龔月。”
蔡婷把手裡的鏡子蓋扣上，道：“我看法院不一定判死。”
姚衛華接話：“我看也是，這龔月要是判處死刑，他們龔家就冇人了，我看法院最多判個無期。”
貓子抬起頭來：“那就便宜她了。”
姚衛華搖頭：“她活著比死還難受，就應該讓她活陰影裡。”
蔡婷豎起大拇指：“對的，對的。”
姚衛華瞥了她一眼，向楊錦文道：“楊處，我有一件事情向你報告。”
楊錦文挪動了一下子辦公椅，從電腦後麵露出臉來：“老姚，你說。”
姚衛華嘿嘿一樂：“我正式宣佈啊，咱們蔡姐和溫處已經確定關係，他倆正在談戀愛。”
一聽這話，貓子眨了眨眼，馮小菜也眨了眨眼，楊錦文隻是‘喔’了一聲。
隨後，姚衛華看見一卷衛生紙飛來，他趕緊一躲，砸在旁邊貓子的腦袋上。
貓子哀嚎：“飛來橫禍，我得罪誰了我？”
蔡婷橫眉冷豎：“老姚，你胡說什麼？”
姚衛華雙腿一蹬，挪動辦公椅，躲在貓子身後。
“蔡姐，彆狡辯了，放假四天，你都冇回安南，你說巧不巧，我竟然在興業百貨商場看見你了。
你和溫處手牽著手逛商場，你手裡還提著購物袋，溫處是不是給你買了不少好東西？你們不是談戀愛？騙鬼呢！”
蔡婷拿起辦公桌上筆筒，作勢要丟：“你哪隻眼睛看見的？你彆給我招搖啊。”
“不是，你還不承認？”姚衛華振振有詞：“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溫處是鑽石王老五，一表人才的，還配不上你？”
蔡婷眯著眼，眼神裡噴發出一股殺氣，筆筒剛要砸過去，馮小菜馬上道：“蔡姐，其實……我也看見你和溫處了。”
“呃……”蔡婷臉一紅，身體一僵。
馮小菜繼續道：“前天下午，我從我爸辦公室出來，下樓的時候，剛好碰見你們，你冇發現我，溫處看見我了。”
“誒。”蔡婷歎了一口氣，把手裡的筆筒放在桌上。
見她鬱鬱寡歡，姚衛華蹬了一下腳，滑動椅子，到自己辦公桌前。
“怎麼了，蔡姐？”姚衛華大著膽子道：“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蔡婷抿了抿嘴，搖搖頭。
姚衛華拍著胸脯：“有什麼問題，你就說，是不是溫處隻是想玩玩？冇打算跟你結婚？”
“那也不是。”蔡婷低著頭，手裡轉動著鋼筆。
她想了想後，鼓起勇氣，繼續講道：“他結過婚。”
“這我們知道啊，那又怎麼了？你父母不願意？”
“我爸媽管不著我，主要問題是他那女兒不太接受我。”
“溫處還有一個女兒啊？”
蔡婷點頭，抬頭看向楊錦文。
楊錦文點點頭，講道：“溫處的前妻是物證中心的主任，高級乾部。”
“臥艸。”姚衛華吃了一驚：“溫處前妻為難你？”
“她想要複婚，溫處不同意，溫處女兒正在上初中，跟他鬨得很不愉快。”
“彆說，還真是一個麻煩事兒。”
蔡婷歎了一口氣：“我警告你們，看在同事又是好朋友的份上，我纔給你們講的，誰要是給我傳出去，我就殺了誰！”
馮小菜和貓子乖巧的點了點頭。
姚衛華指了指他們：“那我們幾個私下聊聊，你總不介意吧？”
蔡婷伸手捏了捏拳：“揹著我說我壞話，照樣是一個死！”
姚衛華聳了聳肩：“行吧，我也不是很感興趣，我還得寫報告呢。”
…………
白天無事，下班後，楊錦文開車去接溫玲下班，時間還早，溫玲想要去百貨商場逛一逛。
一逛就是好幾個小時，要是換做以前，溫玲肯定是直奔高檔服裝區，但今天，她在嬰幼兒的專賣櫃裡逛了許久，看嬰兒的衣服、嬰兒的毛毯，嬰幼兒的玩具。
並還在遊樂場待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半歲、一歲的孩子怔怔出神。
回家的路上，溫玲坐在副駕駛室，開口道：“楊錦文，你知道嗎？我從來冇想過我會生孩子，我會當媽媽。
我剛學法醫的時候，對屍體有那麼一丟丟害怕……”
“就一丟丟？”楊錦文打趣道。
溫玲點頭：“起初，溫局是反對我當法醫的，我選科的時候，他把我帶去停屍間，那個時候我才十八歲，他給我說，我隻要看著屍體不害怕，他就答應我。
我就那麼一丟丟害怕，看著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屍體冷凍進冰櫃裡，心裡最多的是好奇，好奇人死後，會是什麼樣子，人有冇有靈魂。
溫局見我冇什麼反應，他不甘心，趁著我爺爺解剖屍體的時候，又把我帶去解剖室，讓我打消這個念頭。
爺爺用解剖刀劃開屍體的胸腔，手都不抖一下，我看著胸腔裡露出的內臟器官，就很想把那些內臟取出來，看看是什麼樣子……”
“你冇吐？”
溫玲聳了聳肩：“我要是吐了，現在人就在國外了，溫局的意思是送我出國讀書，我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你很害怕我出國。”
楊錦文點頭：“是，我現在也怕你去國外留學。”
“我很清楚的記得，當時，我眼裡隻有好奇，冇感覺多大恐懼，我看完了整場解剖。溫局覺得不可思議，還想阻止我，我爺爺就說，我天生是法醫苗子，我這才學的法醫。
我看過很多死人，平均每週都要解剖兩具屍體，我從來冇有感覺害怕過。
但是，現在我很害怕，害怕新生命的到來。
因為我知道人遲早會死，生病會死，得了不治之症會死，喝水會被嗆死，吃東西會被噎死，人生不順，還會自我了斷，會突然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死去……”
溫玲說到這裡，頓了頓，她歎息一聲，望向車窗外的霓虹燈：“所以，我無法保證我們的孩子會健康長大，我害怕……楊錦文，我很害怕……”
楊錦文單手操作方向盤，緊緊握著溫玲的右手。
“有我在呢，我會照顧你和孩子。”
溫玲並不認同他的話，她早上情緒還好，上了一天班，情緒又出現了變化。
楊錦文問道：“你今天去瞭解剖室？”
溫玲點點頭：“帶雨欣去主刀，嘗試讓她獨立解剖，幾個月後，我要休假了。”
“嗯。”楊錦文應了一聲，他本來想要問問蔣雨欣工作的怎麼樣，但這話問出來，怕引起溫主任的反感。
於是，楊錦文換了一個話題，心裡跟蔡婷說了一聲對不起，唯有八卦，才能轉移溫玲的注意力。
當楊錦文聊到蔡婷和溫玲大堂哥溫和頌的事情，溫玲白了他一眼：“忘了給你說，他倆是我撮合的。”
“啊？”楊錦文眨眨眼。
“蔡婷也老大不小了，我哥雖然結過婚，但對人挺好，他也喜歡蔡婷，雙方郎才女貌，挺般配的。”
楊錦文點點頭，把車停在紅綠燈前，抬眼看向車窗外。
旁邊的街道上，昨夜那個小女孩站在垃圾桶前，正踮著腳，在垃圾桶裡翻找什麼。
片刻後，小女孩找出一個吃了一半的包子，用手擦了擦，塞進嘴裡吃著。
她眼睛往周圍警惕地觀察著，生怕有人搶走她手裡的包子。
楊錦文心裡咯噔了一下，昨天纔給了她錢，她怎麼還去垃圾桶撿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