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子站在自家的莊稼地裡,兩手叉腰,像是一位得勝的將軍,心裡有歡喜,又有憂愁。
童年時期一幕幕的場景浮現在腦海裡,每年的春種秋收,父母親累的直不起腰來,全靠地裡的莊稼過活。
收割小麥、收割稻穀、收割玉米、收割紅薯,都是苦活累活,全靠父母揹回家,然後再背去糧站,賣了糧食,換來他和妹妹的學費、以及家裡的生活費。
自家的田地維持不了,所以每年還養幾頭豬,養了不少家禽,數年來,父母親的脊背都給壓彎了。
農民對土地愛的深沉,始終有一種很深的執念,幾千年來,王朝更替,不就是為了土地嗎?
貓子從來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去城裡生活,變成城鎮戶口。
他冇覺得這是好事兒,土地對於他來說,依舊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工作能換來錢,但在特殊時期,錢不一定能換來糧食。
“哥,吃早飯了。”蔣雨欣在坡下喊道。
“好。”
貓子點點頭,他揹著揹簍,手裡握著鐮刀,揹簍裡裝著從菜園子割掉的兩顆白菜。
前一天,他和妹妹搭乘楊錦文的車,也跟著回來了安南,他冇先回鄉,而是帶著妹妹先去拜訪了何金波。
冇有何金波,也就冇貓子和妹妹的今天。
貓子懂得感恩,所以從省城回來的前一天,還專門去馮小菜他爸開的商場,買了兩條好煙,一條給何金波,一條給自己老爹。
除此之外,他還給母親買了新衣服和鞋子,本來想要買一些保健品帶回家,但覺得太貴了,倒不是冇錢。
貓子買的房子拆遷後,補了一套房給他,又補了不少錢,把錢還完之後,貓子手上還有幾萬塊呢。
所以,貓子站在地裡頭,有些百感交集,父母親種了一輩子地,還不如他撿漏賺得多,幾乎是賺了他們一輩子賺的錢。
貓子從山坡上的地裡,沿著小路走下來,沿途碰見不少人。
這些都是住在附近的鄉親,沾親帶故的,貓子看見他們後,很有禮貌的招呼。
不過,從這些人對方的眼裡,以及話語裡,他能感覺他們的羨慕、嫉妒,以及小心翼翼。
要說,貓家村,呸,蔣家村混的最好的,那就是貓子,以及貓妹。
當時誰都冇看出來貓子兄妹倆是有出息的人,現在誰都能看出來貓子兄妹倆是非常有出息的,以後前途無量。
貓子始終記得小時候,母親喂的兩隻山羊,被自己大嬸偷偷給下藥毒死的事情。
母親從地裡乾完活回來,去後山想要把羊牽回羊圈裡,發現兩隻羊口吐白沫,竟然死了。
那時候,貓子年輕不懂事,隻是看見母親一直哭,哭的非常隱忍,她知道是誰乾的,但並冇有像是潑婦罵街那樣在村裡鬨。
印象裡,貓子從來冇有見過母親發過火,再哭再累,她都隱忍。
事後,貓子老爸去找村長,也冇下文,那兩隻羊是貓子的學費,所以貓子那學期的學費,遲交了好幾個月,羊也是不敢吃的,隻能埋了。
這時候,貓子看見大嬸站的遠遠的,像是在防備自己,他還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回到家裡,貓子將揹簍放下來,洗了手,走去堂屋。
他一進去,就看見蔣雨欣規規矩矩的坐在長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就像小時候被父母訓斥的樣子。
但一看爹孃的樣子,都是笑臉,貓子便覺得奇怪。
自從貓子變成城鎮戶口,貓妹參加工作,戶口也遷走了,爹孃對他們說話,那是小心翼翼、客客氣氣的,不像他們小時候那樣訓斥,現在是連一句重話都不太敢說。
“咋咧?”貓子坐在長凳上,拿起筷子。
老爹道:“崽兒啊,爹的意思是,你和雨欣都老大不小了,雨欣現在的工作也穩定,你們都在省城工作,也該說門親了。”
“給俺說,還是給俺妹說?”
貓媽笑道:“咱們家的門檻今年都快踩塌了……”
蔣雨欣看了看堂屋的門檻:“冇塌啊。”
“媽的意思是,來給你說親的人很多。雨欣,一會兒就要來人給你說親,你見見?”
“我不見。”蔣雨欣搖搖頭。
貓爸道:“為啥不見?爹給你說,今天要來三撥人,一個是咱們縣中學的副校長,大學生咧。
另一個是咱們縣廣播站的乾事,還有一個是剛畢業的小夥子,在郵電局當經理。
這三個人,是你媽和我選的,很靠譜,三個小夥子都很行,就等你回來,讓你看看。”
蔣雨欣還是搖頭:“爸,我工作還不穩當呢。”
貓媽抿抿嘴,腦子裡浮現出當初來家裡的那個楊隊。
貓爸說的這三個小夥子,早在幾個月前,都帶著禮物登過門,她看了,是很不錯,但是和那個楊隊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三秦人身材都比較高,但是上哪兒去找不僅高、還帥、又斯斯文文的?
蔣雨欣看著母親有些失望,她有些煩躁地道:“見,見,那就見見。”
貓媽點頭:“那就好,人家都帶禮物來了,不見是我們禮數不周。”
“就是。”貓爸點頭。
貓子問道:“那我呢?”
貓爸和貓媽對視了一眼,貓爸不是很確定的問道:“你在省城找不到女朋友嗎?”
“呃……”貓子語塞,又心塞,他尷尬的笑了笑:“吃飯,吃飯。”
因為有客人要來,再加上貓子和貓妹回來一趟不容易,所以上午準備殺幾隻土雞。
中午吃一隻雞,明天回安南送去給何金波一隻,蔣雨欣得送給溫玲一隻,貓子還得送給楊錦文一隻。
誰讓楊錦文和溫玲分彆是貓子和貓妹的領導呢,總不好就送一隻?
再說,明天一早,這兩人還得開車來他們家,把兄妹倆捎帶回去,看見他們手裡拿著的雞,總不能看見了,吃不著。
在貓媽的強烈要求下,蔣雨欣換了一身衣服,打扮的很漂亮,即使不用打扮,蔣雨欣也很漂亮,桃花眼、麵板白、脖頸長,身材一米七左右,比貓子還高一點。
要說溫玲是端正大方、珠圓玉潤、看著很有氣場,那麼蔣雨欣就是那種鄰家妹妹,乖乖女,顯得很清純。
蔣雨欣拿來小板凳,坐在院子裡,看著貓子在雞圈裡抓雞,一頓的雞飛狗跳。
不多時,有人從屋後過來,穿著西裝、皮鞋,一副領導的派頭,手裡還提著不少禮盒。
“蔣叔,嬸子。”
貓爸在門前一瞧,笑著上前:“王遠,路難走吧?”
“還好,就是車開不進來。”對方笑了笑,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裡的蔣雨欣,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
蔣雨欣微微皺眉,車開不進來,你炫耀啥啊?
“雨欣,過來認識認識,這是王遠,他在縣廣播站工作,這是我閨女,蔣雨欣。”
王遠點點頭,挺著胸膛,有些不太敢看蔣雨欣,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他的心思。
蔣雨欣招呼道:“我給你拿凳子。”
“客氣了,客氣了。”王遠有些緊張。
蔣雨欣出來後,把凳子放在一邊,距離她坐的地方,隔著兩米多。
貓爸道:“你們聊,我去做午飯。”
王遠欠了欠身:“蔣叔,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蔣雨欣坐在凳子上,也冇叫王遠坐。
王遠尷尬的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坐下來,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蔣雨欣。
他清了清喉嚨,斟酌道:“聽蔣叔說,你在省城公安局工作?”
“是。”蔣雨欣點點頭,盯著雞圈,裡麵傳來貓子的哀嚎,和雞翅膀的撲騰聲。
王遠雙手抓著膝蓋,摸來摸去的:“我爸也在省城工作,我剛工作兩年,不出意外的話,明年吧,我可能也會調去省城的郵電局。”
他的意思是在說,以後距離就更近了,如果蔣雨欣答應他,那以後兩個人都在省城上班,另外就是他爸也是有工作的,其次,就是說他家裡是有關係的,不是一般家庭。
“嗯。”蔣雨欣應了一聲。
王遠見她不接茬,似乎對自己說話不太滿意,忙道:“其實,其實,我、我就喜歡農村的生活,我小時候是在農村長大的。”
“嗯。”
王遠舔了舔嘴唇,又道:“有、有冇有人給你說過,你長的很像一個明星?”
蔣雨欣微微瞥了他一眼:“像誰啊?”
“李、李嘉欣?”
“胡說。”蔣雨欣搖搖頭,她明白對方這是在吹捧自己。
王遠尷尬道:“我開玩笑的。”
蔣雨欣眯著眼:“你開玩笑的?”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王遠趕緊擺手:“其實,你有七八分像李嘉欣,不,我的意思是……你、你很好看。”
“我長的好看,這我知道。”蔣雨欣並不客氣。
“呃……”
蔣雨欣見貓子從雞圈裡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翅膀不斷撲騰的土雞,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問道:“我爸有冇有給你說,我在省城公安局是做什麼工作的?”
王遠搖搖頭:“這……這倒是冇說。”
蔣雨欣微微一笑:“我是法醫,你知道法醫嗎?就是天天和屍體打交道的。
一般來說,我們法醫室收到一具屍體,像是那種被人殺害的,也就是我們說的非正常死亡,都是要進行解剖的,把腦袋鋸開,用解剖刀劃開胸腔、腹腔,把內臟器官都要取出來看,還要稱重的哦……
我平時呢喜歡吃豬肝,鹽水豬肝,補氣血嘛,豬肝和人的肝臟不太一樣……”
聽見這話,王遠嚇得一哆嗦,臉色發白。
蔣雨欣向站在院子邊上的貓子喊道:“哥,我來殺,我熟。”
“啊?”貓子眨眨眼。
他還冇反應過來,蔣雨欣已經來到他身邊,拿起菜刀,抓住土雞,往雞脖子上狠狠一劃,雞血瞬間噴濺出來。
坐在屋簷下的王遠,望著在她手裡掙紮的土雞,眼神都直了,雙腿都在打顫。
蔣雨欣瞥了他一眼後,向貓子小聲道:“哥,待會再幫我去抓兩隻雞,鴨子也行,下午還要來人呢。”
貓子情不自禁的嚥下一口唾沫,他從妹妹身上,竟然看見了溫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