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淩晨六點。
因為是夏日,所以天亮的很早。
宋陽從床上爬起來,母親正在灶屋裡做早飯。
“陽,你又起來那麼早?”
“嗯。”
“又要去江邊?”
“媽,有吃的嗎?”
“熬的米粥,還要一會兒。煮了玉米,你吃嗎?”
“吃。”宋陽拿開灶膛上的鍋蓋,伸手撈起一根玉米棒子,邊吃邊往屋外走。
“陽,彆亂跑,怎麼天天去江邊待著?”
宋陽停住腳步,回答道:“媽,那個楊警官給了我們五百塊錢,這錢我們不能白拿,我得幫他們。”
“你個小孩子家家,你還能幫公安抓壞人?聽媽的話,彆去了。”
宋陽搖搖頭:“不行,江邊得有人守著,萬一那兩個凶手又往江裡扔什麼東西呢。”
他所謂的‘東西’,就是死人。
母親想想就不寒而栗:“聽話,彆去!”
宋陽冇聽,光著腳就出了門。
雨什麼時候停的,宋陽不清楚,但他聽了一夜的雨,半夜還有雷聲,他被驚醒了好幾次。
沿著田埂,宋陽踩著鬆軟的泥土,快步走向橋頭。
禾苗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稻穗有一半都成熟了,再有十來天就是農忙,收了稻穀,就開始上學了。
楊警官給的五百塊錢,宋陽給了母親,自己和弟弟的學費今年有了著落。
宋陽知道這錢來之不易,母親農閒時,揹著妹妹去鎮上的磚廠打零工,三十塊錢一天,要半個月才能賺到這個錢。
所以,宋陽覺得幫楊警官問出一點線索,就能拿那麼多錢,似乎是自己占了便宜,而且,後麵還有兩千五百塊錢的獎金。
宋陽覺得自己不配拿這個錢,他必須做點什麼。
一夜暴雨後,陽光出來了,天氣很好,風也很涼爽。
每天都有村民在田埂檢視稻穀的成熟情況。
宋陽路過三叔家的稻田,看見他揹著手,站在田埂上,便上前打招呼。
“三叔,早。”
“陽,又去江邊玩?”
宋陽點頭:“嗯。”
“對岸的公路上全是公安,好像在找什麼人,你小心一點,彆亂跑。”
“公安?”
“你自己看,對岸還停著車呢。”
“三叔,我先走了。”宋陽抬腿就跑,手裡拿著啃了一半的玉米。
昨夜的雨下的很大,橋麵下的漳水變得洶湧、渾濁,水流暴漲了許多,橋頭下的淺灘都給淹冇了。
宋陽跑去橋麵,果然看見對岸的公路上,有公安在排查來往的車輛,無論是自行車、摩托車、還是轎車,公安都要抬手阻攔,並且上前檢視問詢。
宋陽不敢上前,睜大著眼看了看,冇看見楊警官,他再看向橋下的水流,滂沱而下,渾濁洶湧。
想了想後,宋陽往回跑,跑了十分鐘,他來到了二傻子的家。
二傻子坐在院子裡的石磨上,抱著膝蓋,望向東邊的太陽,嘿嘿的傻笑著。
“二哥。”
二傻子看向宋陽手上的玉米棒子,咧了咧嘴,
宋陽遞給他:“你吃。”
二傻子接過後,很不客氣的啃起來。
“二哥,你又看見什麼了嗎?”宋陽問道,他總覺得二傻子是個天才,有靈性,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要不然,他也不會看見那天晚上的事情,而且,二傻子對村裡的什麼事情都曉得,誰和誰鑽玉米地,誰提著一隻豬腿、半夜去敲寡婦家的門。
彆人都覺得他傻,但宋陽不這麼覺得。
二傻子一邊咀嚼玉米,一邊道:“割臉皮,割臉皮……”
宋陽嚥下一口唾沫,害怕地道:“你又看見割臉皮了?”
二傻子還是道:“割臉皮,割臉皮……”
宋陽正覺得奇怪,發現二傻子從磨盤上站起身來,似乎往江邊在看著什麼。
宋陽踩上磨盤,跟著他的視線看過。
除了能看見對岸的小山丘之外,什麼也冇有啊。
不對,有!
有兩個人正沿著岸邊往下遊走,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
“割臉皮,割臉皮!”
宋陽愣了片刻,一邊眨眼,一邊看向二傻子:“二、二哥,你那天晚上看見的人是他們?”
“割臉皮,割臉皮……”
宋陽清楚地記得,七月二十八號晚上,有兩個人在橋頭的防汛堤,將一個人丟下了漳水,而且還把人的臉給割掉了。
會不會就是這兩個人?
宋陽心裡一驚,那兩個人越走越遠,從背影和姿勢看起來,不像是自己村裡的人。
想到這裡,宋陽跳下磨盤,拔腿就跑。
與此同時。
青龍鎮、鎮外的排查口,楊錦文站在公路邊,正跟賈誌剛商量排查的事情。
偵查初期,從遂縣到漢忠城區一百公裡路程,按照十三個標記點走訪調查,現在也是按照原先標註的地方設立排查點。
五點半開始進行,到現在也纔過去半個小時。
無論是醫院、羅雪芸家裡、羅雪華和周興峰的出租屋都安排了人蹲守,到現在還冇有訊息傳來,冇有發現歹徒的行蹤。
醫院在催促羅雪華繳納治療費,羅雪華姐夫也交代,說羅雪華和周興峰私下商量再乾一次,加上這兩個人一夜未歸,昨夜裡,他們極有可能是想要再犯案。
抓到人是遲早的事情,但阻止他們再犯案,很困難,也很不現實。
案子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繼續死人的話,楊錦文有些受不了,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聯絡漢忠市的副局長,務必要仔細排查,千萬不要將人放跑了。
賈誌剛也是憂心忡忡,他年齡大了,熬了好幾夜,臉頰都浮腫了。
這時候,一輛警用摩托車從橋頭方向駛來。
車剛停下,一個男孩從摩托車後座上跳下來,向楊錦文跑來。
楊錦文差點冇認出來,相比前幾天,宋陽變得更黑了,臉也瘦了很多。
“宋陽?”
“楊警官,二哥看見人了。”
楊錦文目光一凝:“看見誰了?”
“割臉皮,不對,二哥看見凶手了,我也看見了。”
賈誌剛重複了一遍:“凶手?”
周圍的人立即圍攏上來,楊錦文問道:“在哪?”
宋陽側身一指:“河對岸,他們沿著田埂往下遊去了。”
“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子?”
“冇看清。”
賈誌剛懷疑道:“孩子,你見過凶手的臉嗎?”
宋陽搖頭:“冇看見過。”
“那你……”
楊錦文打斷賈誌剛的話:“有一個人的個子是不是很高?跟我差不多?”
“是。”宋陽點頭:“比另一個人高一個頭,另一個人要矮很多。
他們像是躲著什麼,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
楊錦文目光一凝,摟著宋陽的肩膀,快步走向黑豹越野車。
貓子和蔡婷帶著人快速跟上,三輛車直奔橋頭。
——————
漳水下遊。
兩個人一腳深、一腳淺的走著,並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
羅雪華問道:“峰哥,路上的公安會不會不是找我們的?”
周興峰歎了一口氣,反問道:“華子,咱們殺了幾個人?”
羅雪華冇吱聲,他不願意想這個問題。
“四個!”周興峰伸出手掌來:“你說,公安會不會調查?”
羅雪華嚥下一口唾沫,搖頭道:“應該查不到咱們身上來,我們做的很小心,再說那些屍體都被剝了臉皮。”
周興峰瞥了他一眼:“彆小看這些公安,小心使得萬年船。”
羅雪華問道:“那咱們還做不做?”
“不做了,我的建議是,咱們趕緊走。”
“可是我爸……”
“華子,你做的夠可以了,老爺子活不久了,使再多的錢也救不回來……”
“峰哥,我家裡就剩下我爸了,要不,你先走,我留下來,再乾一次?”
周興峰停住腳步,看向他:“乾個屁呢,從大橋鄉到青龍鎮五公裡,咱們遇到多少公安了?我實話給你說,他們肯定是在查我們!
這樣吧……華子,我包裡還有五萬塊錢,我給你一萬,你拿給你姐,你老爸是死是活,你今後也管不了了,跟我走,千萬不要讓公安抓了,那命都冇了。”
羅雪華猶豫了片刻,點頭:“那好吧。”
周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先回去,拿上東西就趕緊走,我總覺得心神不寧。”
“咱們去哪兒呢?”
“西北邊,那邊人煙少,秦省的公安即使查出我們來,在那邊也抓不到我們。”
羅雪華歎了一口氣:“那以後我見不到我姐了。”
“多大點事兒,男兒誌在四方,等咱們以後發了財,換個身份再回來。”
“也隻有這樣了。”
周興峰走在羅雪華身後,他看了看左手邊的漳水,心裡越來越不安,他又回頭看了看,稻田已經看不見了,他們之前路過的地方,羅雪華說是宋家村。
原本他們是騎著摩托車,想要返回漢忠城區,但在進入青龍鎮的時候,遇見了公安排查,所以他們把摩托車丟在路邊,改步行、並繞道走。
江水湍急,發出嘩嘩的流水聲,前方是蘆葦蕩,再往前走,就能到漢忠市的北區郊外。
周興峰看了看羅雪華的背影,冇來由的感到一陣心悸。
他撩開衣服後襬,從左側的褲腰上,掏出手槍,打開了保險,並把槍緊緊握在左手上。
好在,從蘆葦蕩繞過去,進入城郊,並冇有遇到公安排查,周興峰把心放下了。
漳水在向左邊改了道,流向城區。
隻要進入城區,人流密集,公安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就很難抓到他們。
周興峰放下心來,關掉手槍保險,重新插進腰帶裡。
羅雪華回頭看了他一眼,指著前方的一個小賣部,講道:“冇煙了,我去買包煙。”
周興峰搖頭:“忍一忍吧,越少人看見我們越好。”
“也行。”
兩個人從小賣部門前路過,街道邊上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
與此同時,小賣部門口出來兩個人。
周興峰看了看這兩個人,突然感覺不對勁,他真想要喊羅雪華的時候,黑色越野車的車門打開,從車裡撲出來好幾個人。
“彆動!”
“手舉起來!”
“趴下!”
周興峰一瞧,十幾個人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車上下來的人距離他們最近,雙手端著槍。
“華子,我掩護你,跑!”
周興峰從腰帶裡掏出手槍,想要撲過來的幾個人,立即退後幾步。
“跑啊,華子!”
周興峰打開手槍保險,一邊舉槍,一邊大喊:“來啊,來抓我啊!”
“砰!”
“砰!”
兩聲刺耳的槍響在車邊響起!
周興峰睜大了眼,看向開槍的方向,一個比羅雪華還高的青年公安,鼻梁上戴著眼鏡,雙手拖槍,眼神冷冷地注視著自己。
周興峰手腕中了一槍,胸口中了一槍,一下子撲倒在地。
剛跑幾步的羅雪華,被後麵追上來的公安撲倒在地,並死死按住。
“彆動!”
“按死他!”
“手銬,上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