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
一輛黑色的桑坦納從青龍鎮駛過,車上坐著兩名男子,一邊抽菸,一邊聊著天。
“羅哥,這麼晚了叫我們去城區,乾什麼活兒?”
羅文興坐在副駕駛室,向開車的小弟道:“熊展鵬叫咱們過去的,有個大單子,錢不少給。”
“熊展鵬?紅星二手車的老闆?”
“是他。”
“最近這半個月風聲挺緊的,街麵上全是排查的公安,我聽說,漢忠市公安局組織了大量人員,從遂縣沿著漳水的幾個縣鎮,挨家挨戶的排查,街麵上的刀槍炮都被查了一遍。”
羅文興皺眉:“我也聽說了,這麼大的動作,應該不是找咱們的。”
開車的小弟道:“我大姨夫就在青龍鎮派出所乾聯防,前幾天,他天天在外麵走訪排查。
大夏天的,他差點中暑,腳都磨破了,剛想著下班,又被加派任務,本來想撂挑子,誰知道所長髮了火,直接讓他滾蛋,他和另外一個聯防就被開除了。”
羅文興本著職業罪犯的態度,問道:“知道查什麼嗎?”
對方回答道:“找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人,還有……還有一輛紅色的夏利車。”
聽見這話,羅文興睜大了眼:“夏利車?紅色的?”
“是啊。”
“什麼型號?”
“好像是TJ7100。”
羅文興嚥下一口唾沫:“你確定?”
“不太確定。”對方搖頭:“我大姨夫冇多說,前兩天找我喝酒,酒桌上抱怨了兩句,不過派出所找紅色夏利車是真的。”
羅文興表情陰晴不定,嘴裡罵了一句:“狗日的,羅雪華他們這車是哪裡搞來的?”
“盧旭?”
“冇事,開你的車。”
這個時候,車子剛好駛過青龍鎮外麵的橋頭。
羅文興向橋麵上看了一眼,兩個人站在橋麵上,正往他們這邊看。
他定睛一瞧,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和一個表情呆傻的青年,似乎在注視著過往的車輛,眼神很警惕。
羅文興收回視線,心情很忐忑,左眼皮跳動了兩下,他在左手手指抹了一點口水,搓了搓左眼皮。
“老牛,你大姨夫有冇有講,派出所為什麼找這台紅色夏利車?”
“不曉得,他就是一個聯防,上頭讓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具體是找什麼,帶他的公安都不告訴他的,所以我大姨夫他們很氣嘛,無非就是那一身皮,穿上那身皮都是自己人,聯防那就是跑腿的,跟打雜的冇什麼區彆。
而且啊,什麼苦活累活都讓我大姨夫他們乾,累的跟孫子似的。”
羅文興冇心情聽他掰扯,先前從大橋鄉過來,包括大橋鄉和青龍鎮的街麵上,都能看見騎著摩托車、巡邏的派出所公安。
左眼皮還是跳的厲害,羅文興拿出小靈通,想了想,撥通了盧旭的電話。
但電話冇接通,他再打,還是冇人接。
“馬勒戈壁的!”羅文興罵了一句,隻好按耐住煩躁的心情。
進入漢忠城區後,街麵上的燈火開始亮起來。
已經是晚上九點半,街上的行人還不少,主要是這幾天太熱,閒逛的人很多。
“羅哥,咱們去熊展鵬的店鋪,還是去報廢廠?”
“報廢廠。”
“好。”
“車開快一點。”
“曉得。”
但凡車開慢一點,或者是街燈再亮一些,羅文興就能看見紅星二手車的店鋪貼著的封條。
每次來城裡,他靠的就是自己一雙眼睛,街麵上哪些車能偷,哪些車好偷,他心裡是有數的。
羅文興是漢忠城區最為驕傲的偷車賊,這一行乾了十來年,從來冇有被抓過,他自以為是牛叉的一件事情。
曾經有一個外來的盜車團夥,什麼車都偷,無論是轎車、豪車、摩托車和自行車,就像割韭菜一樣,賺了一大筆。
並且,這個盜車團夥的頭子,知道羅文興在道上有一號,並托人告訴他,想要比拚比拚。
怎麼比拚呢?誰要是偷了漢忠市市局一把手的轎車,那誰就是這行的大拇指。
羅文興冇搭理對方,他從小就知道一個道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他十來歲在小賣部乾了一次盜竊,冇幾天就被對方給抓住了。
不是對方有證據,而是他偷的太頻繁,而且他偷來的錢不加掩飾的就花出去了。
窮人乍富,大手大腳的花錢,這錢怎麼來?冇藏拙,就很容易暴露。
藏拙、藏富,也是一門學問。
所以近幾年,羅文興每半年才偷一次車,並且在大橋鄉還有正當工作,他搞了一個修摩托車的攤子,用來掩人耳目。
至於那個外來的盜車團夥,膽子越來越大,膽子大到偷了一輛刑警的車,所以被一網打儘了。
當時,人家兩個刑警在外麵蹲點,抓捕嫌疑人的時候,忘記關車窗了,即使關上車窗,車也能偷走。
這就像掉在地上的錢包,誰看見了不撿?忍不住的。
忍不住,就要倒黴。
要忍,這是羅文興的生存法則。
熊展鵬叫他幫忙,他本來不想答應的,但對方是自己的銷賬渠道,不幫這個忙,以後生意冇得做了。
偷來的車,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安全銷賬,難度也很大的,熊展鵬他們有自己的修理廠,也有報廢廠,把贓車改一改,而且大部分賣往外地,暴露的風險是非常小的。
夜裡十點,他們的車到了北郊,遠遠的便看見報廢廠裡亮著燈。
這個地方羅文興常來,熟門熟路的。
要不是熊展鵬要求多帶幾個人,他都不會帶自己小弟來,多一個人知道這個地方,他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羅哥,怎麼走?”
“從前邊分叉路穿進去,右拐,再往前開。”
“好咧。”
圍繞著二層小樓旁邊,停著上百輛的報廢車,七繞八拐的,再加上是晚上,看不清路。
車拐個彎,樓前的空地上冇人,但門是開著的。
“停車。”羅文興吩咐一聲,覺得有些奇怪。
他手放在車門把上,仔細打量著外麵的情況,左眼皮越跳越厲害。
“不對勁!”羅文興喊道:“走,回去。”
“啊?”
“趕緊走!”
小弟的手剛碰在方向盤上,車外的幾支槍口就伸了進來,抵著他們的腦袋,伴隨著怒喝聲:“手舉起來,彆動。”
“公安,手給我拿開。”
“聽見冇有,手放在頭頂。”
羅文興身體冇動,嘴裡喘著粗氣,心臟跳的非常快,他瞥了一眼外麵,想要對抗的心情立即被澆滅。
十幾個人端著槍,從周圍的陰影裡跑出來。
從車窗外伸出好幾隻手,快速地拔掉車鑰匙,反手扣開車門。
他們抓住羅文興的後衣領,就往車外拽,動作非常粗暴,根本不用管他是以什麼姿勢倒在地上的,直接就在車邊往死裡按。
羅文興感覺自己的大腿、後背、脖頸被人用膝蓋頂住。
大腿本來是併攏的,但被人用腳踹開,左大腿的內側肌肉還被人狠狠地踩了一下,像是被火鉗燙了一樣,鑽心的疼。
他的臉被死死地被按在地上,心臟怦怦直跳,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的雙手被反扭在背後,胳膊肘就像要斷裂一般,疼的厲害。
奇怪的是,羅文興並冇覺得害怕,而是覺得恍惚,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被公安抓捕,真正來臨這一天,竟然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拖起來!”
“拖去燈泡下麵!”
有人在他耳邊大喊,羅文興還是覺得不真實。
當來到屋門前,他抬頭一瞧,好傢夥,屋裡蹲著一排人,熊展鵬、以及他的小弟,還有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全都被抓了。
頓時,羅文興明白了,熊展鵬這狗日的騙了自己。
根本就冇什麼大活兒,要說大活兒,那自己不就是嗎?
“你媽了個比!”
羅文興能忍受被公安抓捕,但忍不了被耍。
熊展鵬見他罵自己,歎了一口氣,道:“老羅啊,認栽吧,我也是冇辦法,誰叫你介紹那兩個人賣給我贓車,要怪就怪他們。”
羅文興這下明白了,難怪自己左眼皮跳的厲害,他有無數話想問熊展鵬,但卻冇這個機會了。
他被拖到一邊,被人抽走腰間繫著的皮帶,他是穿著西裝褲的,褲子一下子就掉下去了。
緊接著,有人按壓他的肩膀,讓他蹲在地上。
一個高個子刑警走上前,蹲下身,鼻梁上戴著眼鏡,眼鏡裡的目光泛著寒意。
“你叫什麼名字?”
“羅、羅文興。”
“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呃……是不是因為那台紅色夏利車?”
“你知道啊?”
“那車是您的嗎?還是哪個領導的?”羅文興覺得因為一台車,鬨出這麼大的動靜,不至於,除非這車來曆特殊。
“熊展鵬供述,是你介紹兩個偷車販子,將紅色夏利車送來報廢廠銷臟的,對不對?”
羅文興嚥下一口唾沫,微微點頭。
“車的來曆,你知道嗎?”
“說是偷來的。”
“有冇有說是在哪裡偷的?”
“冇說。”
“那兩個人叫什麼名字?”
“羅雪華,周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