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十歲的宋陽,頂著驕陽,光著膀子,在馬路上狂奔。
他跑出鎮子,沿著漳水的縣道一路疾馳。
鎮外東南邊,有一座橫跨兩岸的石橋,橋底的江灘下麵,有一大群孩子挽著褲腿,穿著背心,正在搬弄江灘上的鵝卵石和大石頭。
每年夏天,一場暴雨退去後,漳水裡的魚群便會被滯留在江灘的石頭縫裡,不僅如此,石頭縫裡還有黃鱔、螃蟹。
因為在江灘玩耍被淹死的孩子很多,家長怎麼預防和警告,就算把孩子狠命的揍一頓,也無濟於事。
夏天漫長,天氣炎熱,阻擋不了這些少年人向外探知的渴望。
看見宋陽跑向橋頭,一個穿著無袖藍背心的的少年,眯眼喊道:“宋陽,你乾啥呢?”
“二哥,你們等著我,我馬上就來。”
“你不釣魚了?”
“等我,我先回一趟家!”
宋陽跑上橋麵,向著對岸的宋家村跑去。
此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快到傍晚了,但酷熱依舊冇有褪去,宋陽臉頰的汗水從鬢角往下流。
對岸是連成片的稻田,青色的稻穗,在夕陽下麵蔥蔥鬱鬱的。
宋陽沿著田埂,往家的方向跑去。
快到自己家的稻田時,他看見稻田裡站著一個人影。
這人戴著草帽,穿著碎花襯衫,背後揹著一個女嬰,挽著褲腿,拿著鋤頭,正在稻田的邊上掘泥土。
女嬰不哭不鬨,隨著母親彎腰掘土,她的身體也跟著起伏。
宋陽一邊跑,一邊喊:“媽,媽!”
女人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汗水,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望著像是泥鰍一樣的兒子。
“陽,你跑那麼快乾啥?咋的了?”
宋陽跑到近前,把魚竿扔在田埂上,再取下黃鱔籠,丟給媽媽。
“媽,晚上吃飯,你彆等我。”
“你乾啥去?”
“我賺錢去。”
“賺錢?陽,我告訴你,不準去江裡遊泳,你敢去,我打斷你的腿。”
“我曉得。”宋陽跑到田埂上,站在母親背後,親了親妹妹的臉,
一歲多的妹妹,咯咯的笑著,她的腦袋上也戴著一頂小草帽,為了不掉下來,草帽的繩子還在脖頸處打了一個結。
“給,水果糖,隻能舔,不能吃啊。”宋陽從兜裡掏出一顆糖果遞在妹妹手上,然後問道:“我弟呢?”
“在屋裡待著的。”母親不放心他,追問道:“陽,你到底想乾啥?賺什麼錢?”
“媽,你彆問了,你不要操心我和弟的學費,我能搞來錢。”
宋陽抓起黃鱔籠和魚竿,往家裡跑。
距離並不遠,跑出田埂就是家,兩間黑瓦土胚房。
弟弟坐在屋簷下的小板凳上,正在寫作業,他看見宋陽,抬起頭來:“哥,你這麼早回來了?”
“好好寫作業。”宋陽從兜裡照樣拿出一顆糖,丟給他:“晚上幫媽燒火做飯,彆老是看電視。”
“我曉得的。”
宋陽放下漁具,跑去裡屋。
他睡覺的房間其實就是一個雜物間,靠牆的兩條長板凳上,放著母親的嫁妝,其實就是一個雕刻著兩對鴛鴦的紅木櫃子。
宋陽打開櫃子,伸手在櫃子裡翻找,拿出一個存錢罐,從裡麵掏出一把零錢。
他在手上數了數,一共十塊。
他把錢揣進兜裡,把櫃子蓋好,然後又跑出了家。
十幾分鐘後,他跑到橋頭。
十幾個孩子還在江灘上翻鵝卵石,掉漆的搪瓷盆裡裝著不少螃蟹和小黃鱔。
宋陽冇有跑下石頭台階,而是跑向鎮外的一個小賣部,掏出零錢,遞給老闆娘。
“嬸,我要十個大冰,十個小冰。”
老闆娘笑道:“哎喲,陽,你釣著大魚了?”
“嬸,你快點,我趕時間。”
“行,我給你拿。”
宋陽給了錢,從她手裡接過塑料袋,往橋頭跑去。
老闆娘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陽,告訴其他孩子,不要下江去遊泳,莫要被淹死了。”
“我曉得。”
宋陽來到橋頭,從石頭台階下去,向帶頭的孩子喊道:“二哥。”
對方是他堂哥,名叫宋春。
“陽,你乾啥呢,跑來跑去的。”
“鐵子,冰棍,你們都過來。”宋陽向幾個小夥伴招手。
這些少年的臉,被下午的陽光照過,臉頰緋紅,像是熟透了的柿子。
“咋了,陽?”
“你今天釣著大魚了?”
宋陽一手提著塑料袋,一手從袋子裡拿出大冰遞給他們。
“給,一人一個。”
“哎喲,你真釣著大魚了?”
少年們接過大冰,手心冰冰涼涼的,用牙齒咬開封口,然後拿到嘴邊,使勁一嘬。
其實就是水、糖漿和色素勾兌的冰糕,但滋味很好,甜蜜蜜的,嘬上一口,一下子就涼快了。
宋陽把幾個小冰,遞給比較小的孩子,這些孩子都是這些少年的弟弟妹妹,家裡顧不上,都是哥哥姐姐帶著的。
分完後,宋陽自己都冇吃,他嚥下一口唾沫,講道:“你們幫我一個忙。”
“陽,你說。”
“看在你這麼大方,我們肯定幫忙。”
宋陽道:“二十七號和二十八號這兩天,你們去打聽看看,誰往江裡扔東西了,特彆是晚上、大半夜和早上這些時間。
再去打聽看看,這兩天有冇有什麼車停在公路上,停了很久,也是在晚上、半夜和早上的時候,重點是周圍冇人看見,偷雞摸狗的那種……”
宋陽堂哥問道:“周圍冇人,那誰還能看見?”
“二十七號是哪天?”
“對呀,二十七號是哪天?”
宋陽歪著腦袋,想了想,道:“今天是幾號?”
“不曉得。”
宋陽堂哥年齡大一些,回答說:“今天是二號。”
宋陽道:“那就是五天或者六天前。”
“陽,你到底想要乾什麼啊?”
“找人,找車。”
“這公路上每天都有車,也有人,上哪裡找去?”
“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宋陽臉龐堅毅:“求求你們了。”
“行,我去找我同學,讓他們一起幫忙找。”
“我也幫你,那兩天晚上,我哥在岸邊夜釣,我去問問他。”
一群少年四散而開,跑上公路,開始四處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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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茶館裡麵出來的楊錦文幾個人,在派出所公安李剛的帶領下,開始沿著漳水邊的農戶,挨家挨戶的排查。
二十七和二十八號,天氣都很好,女屍在江水裡泡了兩天,不可能不被人看見的。
特彆是每天傍晚,水淺的地方,都聚集著不少遊泳的人。
有的人看見浮屍,可能因為距離遠,認不出來,也有人看見了,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懶得管。
報了案,派出所來人問,報案人也落不著好,可能還會惹上麻煩。
所以要查到線索,排查的範圍很廣,確實不好找。
要是有兩名被害人的相貌,那就很好排查,但很明顯,凶手是想掩蓋死者身份。
楊錦文覺得,要找到女屍的身份,隻能等待家屬報案,或者是查到女被害人生前在醫院做過產檢。
另外,想要找到男被害人身份的可能性,也很高,拔掉智齒有可能是他自己所為,但洗牙肯定是在醫院或者牙醫診所,自己乾不了這事兒。
一直到八月三號的下午,排查進行了兩天,冇有一點線索。
正當專案組一籌莫展的時候,青龍鎮的派出所打來了電話,說是有人找到了線索。
楊錦文在電話裡問道:“誰找到的?”
對方回答說:“一群孩子。”
“孩子?他們怎麼說?”
“他們什麼都冇說,說是要見戴著眼鏡的高個子警察,有個孩子說在鎮上的茶館和您說過話,我想他們肯定是找您。”
楊錦文一下子想起來這個孩子是誰,他帶人去到青龍鎮派出所,看見院子裡站著一群孩子,挽著褲腿,穿著涼鞋,臉頰都是紅彤彤的。
姚衛華把車停在派出所的院子裡,宋陽帶著幾個孩子退後了幾步,臉上的表情很膽怯。
楊錦文跳下車,走過去問道:“我記得你叫宋陽。”
“是。”
“你找到線索了?”
宋陽點頭。
“什麼線索?從哪兒找來的?”
宋陽看了看圍著他們的公安乾警,抿了抿嘴。
楊錦文安慰道:“彆害怕,你要是能提供線索,獎金肯定給你,我保證。”
“二十八號的晚上九點多,二傻子在大橋旁邊的公路上,看見了一輛紅色的小車和一輛摩托車。
他、他看見有兩個人從小車上下來,然後抬著什麼東西,去到江邊,然後這兩個人把東西放在江邊,彎腰做了什麼,隨後就把東西扔進江裡了……”
楊錦文皺眉:“誰?誰看見的?”
“二傻子。”
“二傻子是誰?”
“我們宋家村的傻子,他小時候遊泳差點淹死了,然後就變傻了……”
宋陽說完後,馬上又道:“……其實他不傻,隻是大人們都說他傻,他除了不愛乾淨,不講衛生,腦子很聰明的。
他說,這兩個人把東西扔進漳水之後,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另一個人開著小車離開了。”
“他人在哪兒?”
“我帶你們去。”
半個小時後,楊錦文幾個人來到了漳水對岸的某個農戶家裡。
小板凳上坐著一個頭髮亂糟糟、穿著紅色秋衣、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他眼皮一直往上翻,上嘴唇留著兩撇鬍須,雙膝併攏,嘴唇上還粘著唾沫。
似乎很久冇洗澡了,他身上散發著一股令人反胃的魚腥味。
楊錦文還冇開口,二傻子愣愣地笑了一下,言語不清的地喊道:“割臉皮了,割臉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