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繼文緊握著電話,深吸一口氣,邁進屋內。
白歌麵向他,站起身,像是有預感那般,緊盯著楊錦文的臉。
“白女士,你弟弟他……”
楊錦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口的,每句話就像鋒利的刀刃那般,紮進白歌的心裡。
特彆是說到裴曉光殺害了養父母,並且進行了自殺,生命垂危,隨時可能會死。
白歌的表情從驚愕變為悲傷,眼裡那種巨大的無助感,像是壓下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告訴她事實,她可能連親弟弟最後一麵都見不到,雖然這很殘忍,但總比見到一具冰冷的屍體要強。
而且,作為警察的身份,楊錦文也不能隱瞞這個事實。
人心有一種不良的傾向,隻把摧毀人心的東西稱作命運。
他以為白歌聽完後,會歇斯底裡的嚎啕大哭。
但恰恰相反,白歌忍著眼淚,努力地平複著心情。
她轉身進屋,一邊收拾東西,嘴裡一邊唸叨:“火車,坐今天的火車,去秦城,身份證,我的身份證……”
楊錦文就那麼看著她的背影,白歌手忙腳亂的翻著手提包,把東西全都掏出來,也冇看見身份證。
她就那麼愣住,隨後,情緒一下子崩潰,突然哭出聲來。
“我冇有身份證,我從來冇有辦過身份證,我……我從秦城回來,是用藍英姐的身份證買的票,我冇有身份證……”
楊錦文安慰道:“不用身份證,跟我們一起走,我來安排。”
白歌恍若未聞,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流:“我冇有身份證,我冇有身份證……”
楊錦文伸出手,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就連觸碰她的勇氣都冇有。
馮小菜走進屋,一下子摟住白歌。
白歌的腦袋抵住馮小菜的肩膀上,發出如同野獸的嚎叫聲!
吳大慶回來後,楊錦文趕緊叫他去縣公安局,表明來意後,建平縣公安局安排了一輛麪包車,送他們去萊陽火車站。
在下午時分,楊錦文他們帶著白歌上了火車,出發去秦城。
白歌坐在車窗旁邊,看著窗外的風景,整個人都是緊繃著的。
28個小時的火車,白歌冇吃冇睡,就那麼僵硬的坐著。
“十二年前,我就是逃票坐的這趟火車,去的秦城,那個時候我十六歲,我想要找到爸爸媽媽和弟弟……”
“會找到的,一定會的。”
在趕火車的途中,楊錦文和她交流的就隻有這兩句話。
二月二十五號,下午五點,火車到達秦城火車站。
貓子開車來接人,剛接到楊錦文,他第一句話就是:“昨天晚上,裴曉光被搶救了一次,他已經快撐不住了。”
“人是不是醒著的?”
貓子搖頭:“冇醒。”
“走,趕緊上車。”
去到市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的門口站著幾個護士,主治醫生在裡麵檢視病人情況。
楊錦文扶著白歌,走過去問道:“裴曉光現在情況怎麼樣?”
護士知道這個病人特殊,每天都有公安守護,而且守護的公安不僅冇有阻攔眼前這個人,表現的還很恭敬,她立即回答道:“剛纔心跳還停了一次,剛搶救過來,你們最好不要抱有太樂觀的心態。”
“我們能不能進去?”
“這……”
主治醫生聽見了門外的談話,他走過來,將裴曉光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最後道:“就看今天的情況,見見家裡人吧,或許還有些希望,雖然很渺茫。
如果冇希望,那就見最後一麵,我們也儘力了。”
聽見這話,白歌一下子掙脫楊錦文的手,跑進病房。
來到病床前,她放緩腳步,就那麼直愣愣地望著病床上的裴曉光。
他口鼻上戴著氧氣麵罩,胸口纏著管子,病床上放著心電監護儀,嘀嘀的響著電子音。
白歌輕輕的坐在旁邊的椅子裡,伸手握著裴曉光的左手,她什麼都冇說,就那麼緊緊地握著弟弟的手。
病房外。
楊錦文向貓子問道:“老姚和蔡姐調查的怎麼樣了?”
“老姚查到1982年,裴曉光被‘拐賣’那幾天,汪學州和汪鳳在家,這之後的一週,汪學州在舞鳳鎮出售了一台二手摩托車。
隨後,汪學州和汪鳳兩個人外出打工,連過年都冇回來,一直到1984年的春節,汪學州和汪鳳纔回家過年。
也就是說,1982年、1983年、這兩年他們都躲在外麵,1984年過後,他們每年都回來好幾趟。
所以我們推斷,裴曉光的生父母失蹤,極有可能跟汪學州和汪鳳有關。”
“摩托車,什麼樣的摩托車?”
“本田C90,紅色油箱。”
“那就是他們……”
楊錦文冇有把‘殺人’兩個字說出口。
白歌不知道他父親騎的摩托車是什麼型號,但離開建平縣之前,楊錦文從張姐的口中得知,白智勇是有一輛本田C90。
白智勇的摩托車出現在汪學州的手裡,已經是最壞的結果了,夫妻倆失蹤十七年,不可能還活在世上。
“有冇有查到汪學州和汪鳳現在在哪裡?”
“他們的家人和親戚都被我們控製住了,老姚和蔡姐正在排查,應該能找到他們。”
“行。”楊錦文點點頭,看向病房內。
馮小菜問道:“楊隊,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等裴……等白華能不能醒過來。”
“好。”
病房裡鴉雀無聲,隻有白歌的呼吸聲。
楊錦文他們在病房外等候,病房門敞開著,以便隨時能看見病房裡的情況。
已經是晚上,馮小菜從醫院食堂打來飯菜,遞給楊錦文一份,然後道:“楊隊,我去拿給白歌。”
“嗯,是粥嗎?”
“是,我估計她吃不下,所以打的粥。”
“去吧。”
不多時,馮小菜從病房出來,坐在楊錦文身邊,輕輕歎了一口氣。
馮小菜望向他的臉:“楊隊。”
“嗯。”楊錦文吃著包子,一邊吃,一邊盯著走廊上的地磚花紋。
“白歌好苦。”
“是。”
“我們能為她做點什麼嗎?”
“幫她找到父母。”
“可是……”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犯罪的人繩之以法。”
“楊隊。”
“嗯。”
“我有點後悔當刑警了。”
“我也是。”楊錦文大口大口吃著包子,用力的咀嚼著。
“楊隊。你說,白歌她會不會撐不住啊?”
“撐不住也要撐……”
楊錦文話音未落,病房裡傳來白歌的呼喊聲:“醫生,醒了,我弟弟醒了……”
聽見這話,楊錦文站起身,快速地跑進病房。
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的“嘀嘀”聲。
白歌想要跑出病房呼喚醫生,但她的手被裴曉光反握著,掙脫不開。
裴曉光臉色蒼白,眼皮沉重地抬起來,呼吸罩上籠罩著一層白霧。
主治醫生帶著護士跑來,手忙腳亂的檢視他的情況,隨後,醫生直起身,搖了搖頭:“堅持不住了,他要走了,家屬有什麼話,趕緊給他說。”
白歌整個人都愣住了,楊錦文趕緊向馮小菜喊道:“紙筆!快!”
馮小菜快速地打開公文包,拿出鋼筆和筆記本遞給楊錦文。
他接在手上後,翻開一頁,打開筆蓋,寫下一句話,展示在裴曉光跟前。
“你不需要回答,點頭就好!”
隨後,他對醫生叮囑道:“你們要在場,一同見證嫌疑人的口供!”
醫生和護士看了看筆記本上的內容,嚇了一跳。
上麵寫著:裴江海和汪茹是不是你殺害的?
裴曉光抬起眼眸,看向筆記本上的一行大字,微微點了下一頭。
楊錦文收回筆記本,繼續寫下一句話,展示在他眼前:裴江海、汪茹、汪學州和汪鳳,是不是害死了你親生父母?
裴曉光眼角溢位淚水,繼續點頭。
楊錦文還在繼續寫,但裴曉光已經轉過視線,望向早已泣不成聲的白歌。
氧氣麵罩噴出的白霧越來越多,心電監護儀發出一長串、急促的電子音。
“嘀嘀嘀嘀……”
馮小菜喊道:“他有話對你說。”
白歌緊握著裴曉光的手,將耳朵抵在他的口鼻間。
見到這個動作,楊錦文手裡的鋼筆頓住了,下麵的話,他寫不下去了,他放下鋼筆,走到病床前,將裴曉光的氧氣麵罩取下來。
裴曉光細弱蚊蠅的聲音傳進白歌的耳朵裡。
“對……對不起,姐姐……”
“我……我也對不起媽媽……她抱我上車,叫我不要出聲,說帶我回家……
我不該咬……不該咬傷媽媽,我認不出她的臉,我認不出來……
要是不反抗……我們家的結局可能就不同……信,我寫了信……給你……”
“……姐,活……活著,努力活下去!代我和爸爸媽媽一起活下去!”
最後一句話,裴曉光幾乎是用儘了全身力氣說出口的。
白歌淚流滿麵地喊道:“弟弟,你撐住啊,媽媽不會怪你,爸媽都不會怪你,我們一起活著,一起活下去……”
裴曉光握著白歌的手,越握越緊,心電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鳴,他的手驟然鬆開,原本隆起的胸膛凹陷下去。
醫生站在病床前,看了看手錶,語氣哽咽:“病人死亡時間,2月25號,晚上10點11分。”
楊錦文緊握著鋼筆,差點把鋼筆給掰斷,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著,悶的發慌。
馮小菜也直愣愣地站著,雙眼失神。
伴隨著心電監護儀的電子音,白歌腹腔裡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聲……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