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六點。
陽湖區。
原棉紡六廠附近的夜市。
楊錦文搭乘出租車趕到路口,透過車窗,一眼就看見姚衛華的車停在夜市裡。
他掏出錢包,向司機遞出車費。
開車的是一箇中年婦女,駕駛席座位被不鏽鋼柵欄給框住的,隻能從縫隙裡伸進去兩根手指頭。
女司機轉過身,她的臉被柵欄給擋住,楊錦文看不清楚她的臉。
“楊隊,這趟免費。”
楊錦文皺眉:“你認識我?”
“塔雁區和興業區開出租的,誰不認識你啊?你忘了,上個月我們還和你們三大隊一起排查殺人凶手呢。
案子破了後,我們還和你三大隊照過相,照片都登上了秦城晚報……”
女司機扯下貼在中控台上、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拿給楊錦文看:“喏,就是這張照片,第六排右數第三個就是我,有印象嗎?”
楊錦文偏了一下頭,這纔看清楚對方的長相。
“我記得你,陶軍鵬遇害的時候,你還去過醫院。”
“冇錯。”女司機笑道:“你們三大隊僅用五天時間,就把殺害老曾和小鵬的殺人凶手給抓到了。”
說著,女司機還敲了敲圍住她的不鏽鋼柵欄:“因為這個案子,我們向單位申請後,加裝了防搶劫的柵欄,現在安全多了。”
“那就好。”楊錦文點頭,把錢遞進柵欄裡。
女司機搖頭:“說了,這趟免費,你們三大隊在塔雁區和興業區坐咱們的車,全部免費!”
“那怎麼行。”楊錦文不由分說的把手裡的五塊錢,扔了進去:“我是公安,我們是有紀律的。”
“楊隊,真用不著!”
楊錦文搖搖頭,叩開車門,並道:“平安。”
“平安。”女司機手裡拿著錢,微微點頭。
等楊錦文離開後,女司機拿起車上的有線對講機,向裡麵喊話道:“老錢,你們在附近嗎?猜猜我遇到誰了?
咱們三大隊的楊隊,我不收他錢,他硬要給,真是一個好警察……”
楊錦文下車後,看向夜市,夜市裡燈火璀璨,都是沿街擺著攤位,賣什麼東西的都有。
挨著一家賣烤紅薯的攤位,有一家賣包子的,三輪車上放著一屜一屜的竹編蒸籠,最上麵那一層用棉被蓋著。
一箇中年女人,胸前繫著圍巾,戴著手套,站在三輪車前,嘴裡吆喝著:“賣包子,醬肉餡的,韭黃的,酸菜的,都有的。”
距離攤位五十米的位置,楊錦文打開車門,上了姚衛華的車。
“楊隊。”姚衛華坐在方向盤後麵。
馮小菜也招呼了一聲,她坐在副駕駛室,指向賣包子的中年女人:“楊隊,那個女的就是耿浩的愛人。”
“接觸過了嗎?”
姚衛華搖頭:“您冇吱聲,我們哪敢打草驚蛇,對了,貓子和大慶確認身份了嗎?”
楊錦文點頭:“殺死李鬆和範川平、其中的一名歹徒就是耿浩。”
姚衛華拍了一手掌:“太好了,排查了整整三天,終於鎖定到其中一名歹徒,咱們距破案不遠了!”
馮小菜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在這兒蹲著,等人出現?”
楊錦文眯著眼:“等她下班。”
時間緩緩過去,期間,貓子和吳大慶也從高林區的監獄趕了過來,他們在車裡向楊錦文報告了情況。
正在勞改服刑的包慶雲和耿浩是鐵哥們,兩個人以前都是棉紡六廠的職工,1994年的時候,兩個人因為偷賣廠裡的棉花,被廠裡開除了。
從94年開始,兩個人便在社會上廝混,跟著一幫人為非作歹,盜竊、搶劫,但主要乾的是偷自行車、摩托車。
為了爭奪地盤,在96年的2月份,這群人和另外一夥人發生了爭執,隨後上演全武行。
包慶雲在黑市買了一把仿五四,在械鬥中開了槍,打傷一名死對頭。
為了掩蓋自己開槍的事實,也怕公安查到他的頭上,他把槍交給耿浩保管,耿浩並冇有參與打架。
包慶雲被公安抓捕之後,一口咬定他冇開槍,最後實在承受不住壓力,他把耿浩的名字說了出來。
從96年上半年,到現在,公安機關一直在找耿浩,並且還多次去找過耿浩家屬,但他的家屬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姚衛華嘴裡“哼”了一聲:“查不到在哪兒,人不都在眼皮子底下嗎?這個案子是誰偵辦的?”
貓子回答說:“當時是高林區刑偵大隊經手的案子。”
姚衛華想要罵幾句,馮小菜抬手指向擋風玻璃前。
“人走了。”
姚衛華看向坐在後座上的楊錦文。
“跟上。”
“好。”
一刻鐘後。
金紡新城——也就是前棉紡六廠的家屬樓。
女人把車停在C棟一單元樓下。
她下車後,雙手抱著三輪車上的蒸籠,往屋裡走。
這是樓的後麵,進去後就是廚房。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
小區裡隻有前麵拐彎的地方有一盞燈泡,掛在水泥電線杆上。
一台三菱越野車,從拐彎處開進來,路燈把車的影子拉的很長。
姚衛華看了看正在搬運蒸籠的中年女人,問道:“楊隊,她到家了。”
楊錦文點點頭,等姚衛華把車停下,一邊叩開車門,一邊吩咐道:“問話。”
“好。”
姚衛華、馮小菜、貓子和吳大慶也跟著下車,跟在楊錦文身後。
這時候,中年女人正把車停在後門的遮雨棚下麵。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眼神疑惑。
“你們是?”
“市公安局的!”馮小菜在她眼前亮了一下證件。
“你們……”
姚衛華問道:“張玉琴,你愛人耿浩在哪兒?”
女人低下頭,毫不在意地回答說:“派出所天天來問,每天都在找他,我哪裡知道他人在哪裡。
兩年都冇回家了,你們要是能找到他人,通知我一聲,我好和他離婚。”
“你冇聽見,我們不是派出所的。”
“不一樣嗎?”女人抬起頭來:“我倒是想你們抓到他,這樣,我找他,就一找一個準。”
楊錦文眯著眼,打量著女人的穿著,衣服穿的很樸素,手上也有凍瘡,確實像長期勞作的手。
於是他問道:“下崗後,你一直在賣包子?”
“不然呢?”女人反問:“難道一家子都去喝西北風?現在他爸媽和兒子都靠我養,他再不出現,我就撐不住了。”
“他冇給你打過電話?冇回過家?”
女人把三輪車停好以後,直視著楊錦文的眼睛:“我都說了,如果你們找到他,通知我一聲,我和他離婚後,我以後就隻管我兒子,他老爹老孃,是死是活,我就不管了!”
女人剛把話說完,後門一下子打開,一個穿著嶄新藍色羽絨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內,皺眉看向楊錦文他們。
隨後,他又看向女人:“媽,他們是誰?”
“冇你的事兒,你進屋。”
“他們是派出所的,又來找我爸?”
“進屋!”女人喊道。
年輕人轉了轉眼珠,向楊錦文他們投來狠毒的目光,隨後想要把門關上。
“等等!”
楊錦文喊了一聲。
年輕人的手一頓,貓子跑上前,伸手抵住了門。
楊錦文走上前,看了一眼對方穿的衣服和鞋子,隨後問道:“你知不知道你爸耿浩在哪兒?”
女人見狀,走上前,質問道:“彆搞我兒子,我兒子還在讀書,他爸的事情,他什麼都不知道。”
楊錦文揮了揮手,馮小菜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他道:“外麵太冷,我們進屋再說。”
年輕人喊道:“你們憑什麼闖進來?出去,你們出去!”
姚衛華嗤笑一聲:“你小子思想品德課冇學?一點禮貌都冇有。”
貓子跟著道:“就是。”
“我爺爺和奶奶身體不好,你們會打擾他們……”
楊錦文冇搭理他,從後門進去,果然是廚房,廚房的角落裡堆放著一袋袋麪粉,穿進去,就是客廳。
屋子很陳舊,從廚房吹進來的寒風,非常冷。
客廳裡左側是電視牆,斜前方就是正門,右側是兩間臥室。
其中一間臥室的房門微微敞開,床上躺著兩個老人,似乎已經睡下了。
另一間臥室的燈也開著,楊錦文進去後,看見床頭擺著一張類似學校的課桌,桌上擺著一盞檯燈,以及幾本漫畫書。
床下麵放著幾雙鞋子,都是嶄新的男士運動鞋,除此之外,楊錦文還打開了衣櫃,衣櫃裡的衣服大部分都是新的。
除了這個男孩的衣服之外,還有中年女人的衣服。
大衣、羽絨服,也都像是剛買不久,其中一件大衣的衣角還掛著吊牌,吊牌都冇取下來。
“你們乾什麼?你們出去!”
見到楊錦文在屋裡檢視,女人喊了起來。
年輕人罵的更難聽:“我要報警,你們無緣無故闖進老百姓家裡,你們跟流氓有什麼區彆?”
楊錦文轉過身,瞥了一眼年輕人,然後快步走出臥室,一把抓住對方的肩膀,把他拽向客廳,使勁按進沙發裡。
“我現在問你,你爸耿浩在哪裡?”
“我……我爸失蹤兩年了,我、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楊錦文指著他的臉,冷冷地道:“彆想著撒謊,就憑你媽賣包子,就能給你買那麼貴的新衣服和運動鞋。
說,你爸耿浩在哪裡?你們有冇有見過麵?你要是敢撒謊,我立即把你送進少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