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市火車站。
此時已經是華燈初上,廣場上隻有寥寥幾個乘客的身影。
小攤販們脖子上掛著一個四方木匣子,頂在肚皮上,在廣場上吆喝。
有賣香菸的,有賣地圖的,有賣雜誌、報紙的,也有賣光盤的。
這是夏天,要是冬天,這些人準穿一身軍大衣,把衣服一敞開,衣服裡掛滿了盜版光碟、或者是從哪裡搞來的非法IC卡。
更多的是一些扒手和地痞,在角落的陰影裡轉來轉去,尋找下手的目標。
楊錦文他們的車停在廣場邊上,幾個人下車,大步向旁邊的鐵路派出所邁去。
兩個穿著製服的公安也剛走出房門,陰影裡的蠅營狗苟趕緊躲在暗處,像是老鼠一般流竄。
老鼠們對貓有天生的警惕,單看楊錦文,他們看不出身份。
不過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特彆是蔡婷,一頭乾練的短髮,一身黑色的男士皮夾克,藍色牛仔褲,一般的女便衣都是這麼穿的,打眼一瞧,太颯了,太有氣勢。
楊錦文邁上台階,向走來的一個公安民警伸出手:“溫所你好。”
“楊隊,久仰啊。”
“您客氣了,叫我錦文就行。”楊錦文謙虛道。
安南市鐵路派出所的所長溫明仁,是溫玲的大堂哥,算起來,楊錦文將來也得叫一聲哥。
不過對方已經四十好幾了,溫玲另一個堂哥、育林派出所的副所長溫劍,相比起來,溫明仁更加成熟穩重,也更加內斂。
鐵路派出所不屬於當地地方管轄,而是直接由上級鐵路公安局管轄,雖然都是公安,但職責完全不一樣。
溫明仁是市區鐵路的正所長,不要小看他的身份,拿縣局的副局長,他都不一定換。
兩個人寒暄幾句,便進了派出所接待室。
接待室裡有一男一女在等候,都穿著鐵路的寬大製服。
溫明仁道:“錦文啊,這兩位就是當時售票口的工作人員,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他們。”
“謝謝溫所。”
“彆客氣,我去給你們倒茶。”溫明仁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是真的去倒茶,有關刑事案件的調查,他不願意多聽,隻是找藉口避嫌而已。
屋裡的一男一女,向楊錦文伸出手來:“楊隊,您好,我姓張,您叫我小張就行。”
“我跟您同姓,叫我小楊。”女孩笑著介紹自己,看楊錦文的眼神很親切,雙眼亮晶晶的。
“耽誤你們時間了。”楊錦文和他們握了握手,招手請他們坐在沙發上。
小張道:“今天白天,城北分局的江隊來問過情況,我們都做了回答。”
楊錦文點頭:“有些細節我想再確認一遍。”
“行。”
楊錦文手裡拿著江建兵從筆記本上撕給他的問詢記錄。
他按照對方回答的內容,準備再問一遍,不過在此之前,他先拿出‘殷紅’的照片,展示在兩個人眼前。
“你們確定1月23號早上,這個女人出現在你們售票的視窗?”
小楊點頭:“我確定。”
“為什麼?”
“她太漂亮了。”
小張作為男同誌,也跟著點頭:“當時小楊還和我說,從來冇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
“當時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女人天生都對比自己漂亮的女人更加敏感,小楊想了想,回答道:“當天早上下著雪,她穿著紅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藍色圍巾,頭髮是大波浪,右邊的頭髮戴著金色的蝴蝶髮卡,塗著很鮮豔的口紅。
她手裡推著一個帆布袋的行李箱,顏色是褐色的。”
“她當時和你們說了什麼?”
“就說買一張K121、去蓉城的火車票。”
楊錦文皺眉:“不是說你們忘了她買的哪一趟火車票嗎?”
小張道:“楊隊,是這樣的,城北分局的刑警今天早上來問的時候,我們確實不知道。不過,那個江隊說讓我們好好查一查,這件事情很重要。
然後我和小楊就查了那天的火車時刻表,按照時間來推算,1月22號上午,就那麼幾趟火車。”
小楊接話道:“這個女人是在我的售票口買的票,我記得當天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剛過。
六點到八點,就兩趟火車,去西南和北上的,所以我就記起來了,這個女人是買的去蓉城的火車票,就是K121。”
“那你記不記得,她是從火車站哪個方向過來的?”
兩個人都是搖頭。
楊錦文也知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畢竟他們當時待在售票廳的,根本不可能留意到這件事情。
現在可以肯定的是,‘殷紅’離開安南時,所搭乘的火車和聾啞女人過來丹南縣的火車,是同一趟。
兩個女人不僅認識,關係絕對匪淺,而且還是同一個地方的人!
根據‘殷紅’的口音,呂薇薇推測為德洋市,這個地方就在蓉城旁邊,但楊錦文無法確定這個地方是不是正確的。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陶建業的下落。
如果他真的和袁大軍遭遇同樣的命運,被‘殷紅’殺害了,那必須得找到他的屍體。
雖然安南市不大,但茫茫人海,去哪裡找呢?
楊錦文靠著椅背,低頭沉思。
隨後,他抬起頭來,看向兩個鐵路工作人員。
“你們確定她是六點鐘到的售票廳?”
小楊點頭:“是,我確定,六點剛過。”
“1月23號早上六點?”
“冇錯。”
旁邊的姚衛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他明白楊錦文問的是什麼。
鐘愛華是1月22號晚上十點,從安南市回去丹南縣的家,十點過後,‘殷紅’收拾行李離開。
當天晚上,丹南縣到安南市的大巴車已經停運,當時還下著雪,要麼是有人開車接‘殷紅’去的安南市,要麼就是她自己搭乘出租車去的市區。
姚衛華正想的入迷時,他聽見楊錦文問道:“當天早上下雪了?”
“是。”小楊回答說:“很大的雪。”
這個時間和當時體育公園殺人案的時間很接近,那十來天,確實是大雪天。
楊錦文又問:“你們看見的這個女人,她頭髮和肩膀上有雪粒子嗎?”
“這……”小楊思索道:“這就不清了。”
小張也跟著回答:“我們冇留意到這件事情。”
“冇留意就是冇有?”
小楊點頭:“是,她看著很平靜,身上的衣服也很乾淨。”
楊錦文眯著眼,點點頭,他和姚衛華同時開了口。
“查丹南縣的出租車!”
“調查火車站的出租車!”
90年代末,安南這樣的小城市出租車有多少?坐得起出租車的人更是少數。
何況丹南這樣的小縣城。
翌日,一大早。
城北巡邏隊就被楊錦文叫來了,整整一百人,在火車站附近尋找出租車,和可能目擊到‘殷紅’的證人,目標人群主要是小攤小販。
姚衛華和貓子更是去了客運公司,守在那裡,等著出租車司機輪流換班。
這個時候,出租車司機都是有編製的,一份很光榮的工作,開車都是戴著白手套的。
一天、兩天,三天時間過去。
巡邏隊終於打聽到了線索,先是火車站附近的環衛工看見過一個穿著紅色呢子大衣、拖著褐色行李箱的女人下了出租車,位置也指出來了,就在廣場邊上。
因為對方的容貌不俗,剷雪的幾個環衛工不免多看了幾眼。
疑似殷紅的女人拖著行李箱,在白色的雪地裡行走,像是一朵紅色的火蓮,邁向火車站的售票廳。
緊接著,客運公司也傳回來了訊息,一個出租司機在1月23號淩晨,搭乘了一個女乘客,同樣是穿著紅色的呢子大衣,帶著一個褐色的行李箱。
出租司機幫忙把行李箱拿到後備箱的,而且那個女人的長相和‘殷紅’一模一樣!
姚衛華出示照片給對方看,對方回答說:“就是她,我從來冇見過那麼漂亮的女人,我還和她說過話。”
“你和她說了什麼?”
“我就聊了一下天氣,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嘛,她坐在後座上,冇回答我。
後來,我又問她是不是本地人,她說不是。”
“她就說了這一句話?”
“我還問她老家是哪兒的。”
“她怎麼說?”
“她就說,好像是什麼……你讓我想想……”
司機站在黃色的出租車邊上,一手握著水果玻璃罐頭當做的茶杯,一邊歪頭想著。
“不急,您慢慢想。”姚衛華給他點上一支紅塔山香菸。
司機抽了幾口,點了一下菸頭:“她好像是說,拚了命的逃,逃不出去,隻有重返舊地,才能重拾尊嚴。”
“你確定她是這麼說的?”
“是,我上過大學的,記憶力不差。”
姚衛華一邊把這話記錄在筆記本上,一邊問道:“師傅,我記得你姓龔?”
“是,龔彪,都叫我彪子,我姐夫也是開出租車的,我倆輪班開,幸好是我載的人,我姐夫記性不好,車開的穩當,人不行,說話經常說不到點子上。”
“嗯,謝謝你配合。”
“彆客氣,為人民服務嘛。”
“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女人是在哪兒上的你的車?”
“城南那片,我記得好像是筧橋路,那一片都是新修的小區,都冇什麼人住。”
“能不能麻煩您帶我們去一趟。”
“冇問題,請上車。”
姚衛華放下筆,指了一下貓子:“打電話給楊隊,就說我們大概找到了‘殷紅’的行蹤。”
貓子應了一聲,掏出小靈通,開始撥打電話。
二十分鐘後,楊錦文帶人來到筧橋路,看向密密麻麻新建的樓房,他突然想到,陶建業為什麼會突然轉性,不帶女人去賓館開房,十有**,他是在這邊有一套秘密住宅。
如果他不是失蹤,那就是死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