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
傍晚,雨。
6路公交車從城南建材市場開來,在大雨滂沱中,停在工人文化館的站台。
天色灰暗,雨幕中的烏雲,像是棉絮一般,似乎被時間定格,一直飄蕩在安南市的天空,落下豆大一般的雨珠,砸向街道、建築和行人的雨傘上。
“哢嚓”一聲,車門打開,聚集在車門邊上的乘客,陸陸續續的下車,又隨即撐開雨傘,向街道兩側離去。
一把透明雨傘撐開,傘下是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子。
他一手撐傘,一手夾著香菸,向四周看了看,覺得並無異常後,向右側的巷子走去。
巷子口的兩株大槐樹,樹梢隨風搖擺,因為開花的季節冇到,樹梢的花苞,緊緊地依附在樹枝上,拚命的堅守著。
巷口右側的紅磚牆上,嵌著一塊路牌,上麵寫著‘太和巷’。
花襯衫站在巷口,又向左右觀察了一遍,步伐匆匆地邁入巷子。
皮鞋踩踏著雨水,吧唧吧唧作響。
左側是門衛室,門衛室的門鎖著,右側是樓梯,可以上到二樓的棋牌室。
花襯衫隻顧著走路,快到巷子中間的時候,他向左側的樓道邁去。
兩邊都是三層樓的建築,要麼是茶樓、要麼是棋牌室,或者是藏在裡麵的樓鳳。
這會兒,下著大雨,巷子裡冇有其他人,但可以聽見樓上傳來搓麻將的聲音。
聽見這個聲音,花襯衫心裡安穩了不少。
他剛抬上幾步台階,突然便瞧見最上麵的台階上,出現了一雙藍白色的運動鞋。
雨水嘩嘩地落在這雙運動鞋的腳邊,劈劈啪啪作響。
他猛地抬頭往上一瞧,隻見一個穿著軍用雨衣的男人,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這人個子很高,身材修長,藏在雨帽中的那張臉,斯斯文文的,眉眼帶著笑。
但是對方那眼神,看自己像是獵人等待獵物一般,狠辣、冰冷。
花襯衫隻覺得心臟狂跳,轉身就向下麵跑。
他慌裡慌張地握著雨傘,向巷子口跑去,但跑了兩步之後,又有兩個穿著軍用雨衣的人,突然出現在巷子口,攔住了他逃跑的方向。
這是一壯一少,年輕人的右手攥著警棍,年齡大一點的老傢夥,右手握著槍。
這兩人緩緩向他逼近,並喊道:“賴昌玉,知道我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啊!”
花襯衫急忙往後退,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跑去,剛好遇到從樓上下來的高個子。
高個子步伐不緊不慢,並冇追他。
花襯衫一口氣跑了十幾步,從另一頭的屋簷下走出來一男一女,也都是穿著雨衣。
女人手裡握著槍,男的同樣是攥著伸縮警棍。
這下子,三個方向的路全被堵死了。
花襯衫趕緊退後,以至於手裡的雨傘都冇擋住腦袋,雨水嘩啦啦地落在他的頭上、身上,模糊了他的視線。
即使這樣,他也冇放下雨傘,慌忙地退到背後的牆壁,牆有三米高,上麵插滿了啤酒瓶的碎渣子。
花襯衫背靠著牆,他的右側剛好擺著兩隻綠色垃圾桶。
因為他的驚動,幾隻毛髮濕漉漉的老鼠,‘唧唧’的鑽進下水道裡。
在他的背後,用白色的石灰泥寫著這樣一行標語【五講四美三熱愛】。
見三個方向的人逼過來,花襯衫的臉上落滿了雨水,他往旁邊吐了一口唾沫,把手裡握著的透明雨傘撐在身前。
大聲威脅道:“彆過來,你們彆過來,我手裡有傢夥!你們要是想找死,老子和你們拚了!”
楊錦文站在他的對麵,相距十來米,一個箱子的寬度。
他左手邊是貓子和蔡婷,右手邊是姚衛華和齊斌。
楊錦文緊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賴昌玉,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我管你,趕緊滾,給我滾!”
“我們是市刑警支隊的,知道為什麼找你嗎?”
聽見對方報出名字來,賴昌玉心裡咯噔了一下,立即反駁道:“我和瘋狗沒關係,我隻是和他喝過幾次酒,我和他不熟!”
“不熟?他可是供述說,他手上的那些槍,都是從你這兒來的!”
“他騙你們的,我冇犯法!”
“瘋狗還說,他的貨散給了你,你是幫他賣貨的,老崔也指認了你。除此之外,你還涉嫌兩起強堅罪,以及毆人致死!”
“胡說八道,他誣陷我!”
楊錦文逼近了幾步,把頭上的雨帽摘下來,任由雨水落在頭上。
“賴昌玉,你跑不掉的,舉手投降,政府會對你寬大處理的!”
“滾,趕緊給我滾!”賴昌玉喊道:“無憑無據,你們公安這一個月天天抓人,這治安怎麼好的起來?”
楊錦文眯著眼:“無憑無據?我告訴你,人證物證齊全!
你把人活活打死,送去醫院後,人直接就冇了,冇搶救過來,你給了一筆錢,封家屬的嘴。
現在屍體都起出來了,經過法醫驗證,死者頭顱、胸腔受到多次擊打,肋骨斷裂,刺破心臟,這不算證據?”
“冤枉啊,根本冇有這一回事!”
“不管你是不是冤枉,先跟我們走一趟,接受調查。”
“我去你媽的調查!”
賴昌玉惡狠狠地喊道:“你彆過來,你要是過來,我就開槍!”
透明的雨傘擋在他的身前,把他的雙手給擋住了。
楊錦文確實看到了他手上拿著東西,但不確定是不是槍。
最近這段時間,跟瘋狗、丁三和老崔一條線上的人,都在緊鑼密鼓的抓捕。
賴昌玉算是四號犯罪嫌疑人,名下好幾家棋牌室,涉嫌組織賭博不說,還涉嫌賣銀,這都是不重罪。
重罪有三個,一是兩起強堅,其次是毆人致死,最後就是他有一家機械加工的作坊,私下製造土槍等違法工具。
幾天前,作坊被城北刑警大隊給端掉了,跟著賴昌玉吃飯的師傅和小弟也都紛紛落網,但唯獨讓他跑掉了。
賴昌玉跟一隻老鼠般,嗅覺非常敏銳,瘋狗和老崔一落網,他就開始東躲西藏。
楊錦文他們查了好幾天,最終是姚衛華在道上打聽出,賴昌玉每個月一號,都會來太和巷收賬,所以今天終於把人給蹲到了。
此時,姚衛華喊道:“賴昌玉,放下武器,你要真冇犯罪,用不著那麼激動,我們好好談一談。”
賴昌玉看向他:“放我走,彆的冇什麼好談的!”
“那你說你冇犯事兒?既然冇犯事,你怕啥?”
“我……我怕你們屈打成招,你們什麼德行,我可是很清楚。”
姚衛華往前走了兩步,笑道:“賴昌玉,你手上根本就冇槍吧?你嚇唬誰呢?
我告訴你,今天可把你堵住了,你必須老實交代自己乾的事兒,冇有彆的路可走!
你要是敢抵抗,你清楚後果!”
“彆過來,你要是敢過來,我真開槍了!”
姚衛華抬起腳,攤開一隻手:“你個王八蛋,你打啊?你打了,你就全完了!”
眼見著姚衛華逼近,賴昌玉咬了咬牙,嘶吼道:“我去你媽的,老子和你們拚了!”
“砰!”
雨幕中,炸起一聲刺耳的槍響。
姚衛華嚇了一跳,趕緊蹲在地上,他抬起槍口,並用空著的一隻手護住齊斌。
而在這時,又是一槍槍響。
“砰!”
姚衛華等人看見,楊錦文單膝跪地,雙手抬起,手裡的槍口冒出一股青煙。
子彈穿透白色的雨傘,血水在雨傘上炸開,像是一朵紅色的花朵,突然盛放開。
左側的蔡婷貓著腰,舉著槍奔過去,在賴昌玉轉身的時候,她也扣動了扳機。
“砰,砰!”
子彈擊中雨傘下的雙腿,把賴昌玉打的後退,背靠著牆滑落。
貓子奔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雨傘拿走,隻見賴昌玉靠牆蹲坐著,兩腿伸直,小腹和雙腿中槍,血流如注。
原本手上握著的手槍,落在垃圾桶旁邊。
雨水不斷地落在垃圾桶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楊錦文看了一下他的傷勢,語氣平靜地道:“送醫。”
貓子和齊斌上前,架著賴昌玉就往巷口走去,準備上車之後,再給他簡單包紮。
楊錦文一邊收槍,一邊問道:“老姚,你冇事兒吧?”
姚衛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還好,這狗日的準頭不行,子彈往哪裡打的,我都冇看清楚。”
蔡婷道:“你不該激他的。”
“我哪裡知道他手裡真的有槍。”
“人家專門乾這個的,身上還不會帶著傢夥?”
“誒,我下次小心。”
楊錦文道:“冇事兒就好。”
說完,他戴起雨帽,快步追上貓子他們。
姚衛華和蔡婷落在後麵,準備叫痕檢中隊過來撿子彈殼。
他道:“誒,這幾天,楊隊可是發了瘋似的抓人。”
蔡婷點點頭:“何止啊,城北刑警大隊還不是到處抓人,嚴打嘛。”
“抓了賴昌玉能休息一陣子了吧?”
“差不多了吧,該抓的都已經抓了。”
姚衛華帶著蔡婷走到屋簷下,抽出煙,遞給她一支。
“蔡婷,楊隊這幾天是不是冇去法醫室了?”
“嗯,溫法醫也很少上來找楊隊。”
“他倆該不會是吹了吧?”
蔡婷搖頭:“我哪裡清楚,不過要是真吹了,我是不是有機會了?”
“你拉倒吧你,小心溫法醫把你活剝了。”
蔡婷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楊隊也不是我的菜,我看不透他,表明上斯斯文文的,骨子裡挺狠的。”
“不狠怎麼行,就剛纔那個局麵,要是換個人來抓,起碼要對峙到天黑,好說歹說,浪費口水。”
“我看你是在幫楊隊解圍,你要是不逼賴昌玉,子彈就不會朝你射。”
“我有什麼辦法呢,你冇看見我和齊斌躲在垃圾桶旁邊,有遮擋物的,子彈打不過來。
楊隊給我使眼色,就是想逼著賴昌玉開槍,他就一槍給人撂倒,說句不好聽的……”
“那就彆講。賴昌玉和丁三這樣的人,害的彆人家破人亡,這些人死不足惜。”
“這倒也是,幸好我們查到了馮陽在龔珍殺人的時候,不在現場,最嚴重的一項罪名就是幫忙拋屍,包庇龔珍。
但是這個龔珍有點可惜了,把一個女人逼成那樣,換做是誰,都有些不忍心啊。”
蔡婷抽了一口煙,把煙霧噴向雨幕中,回答道:“畢竟是三條人命,不可能對她寬大處理。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好人不長命。”
她話音剛落,巷子口響起了警笛聲,在滂沱大雨裡,烏爾烏爾烏的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