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調查到了！」
「錢宏達用我的身份證在港島開了帳戶，那些錢都在我的名下，雖然密碼在他手裡，我取不出來，但隻要我能證明那些帳戶是我開的，那些錢就是我的。」
「周明誠說，錢宏達跟宋國棟做的那些虛假貿易，所有的合同、報關單、結匯記錄，上麵寫的都是天益貿易和天福實業，法人代表是我。從法律上看，那些錢是這兩家公司的合法收入，而我是這兩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到時候錢宏達能跑了，我跑不了。」
莊琦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想把那筆錢據為己有？」
李澤坤冇有否認，「對，當週明誠和我說了後果，而市裡麵又立不立案的時候，我就想通了，與其讓錢宏達花天酒地，讓我擔驚受怕，為什麼我不可以？」
「兩千三百多萬，我當一輩子司機都賺不到這個數的零頭，而且那些錢本來就是錢宏達騙來的，是不義之財，錢宏達騙了那麼多人的錢，憑什麼他一個人拿走？我替他背了那麼多鍋，拿他一點錢怎麼了？」
「所以你拿了帳本？」
「對，我拿了帳本，想著以後能用來要挾錢宏達，隻要帳本在我手裡，他就不敢動我，那些港島的帳戶，他遲早要處理，到時候我就可以跟他談條件。」
「那周明誠呢？」
李澤坤的表情這次終於多了一點後悔，也多了一點痛苦：「周明誠……他不該查那麼深的。」
「我讓陳秀英約他過來，一開始隻是想和他做個交易，讓他停止報導，可他竟然問我……」
說到這裡，李澤坤的臉上開始露出自嘲的笑容：「他太天真了，他竟然問我，那些被騙的人的錢怎麼辦……我怎麼知道怎麼辦？」
李澤坤這一句喊的有些歇斯底裡，「我跟他說，你老婆不就損失了不到兩萬塊嗎？我給你二十萬，二百萬可不可以？」
「可週明誠不願意，別讓他查到帳本的事，但後來他說，他不僅僅在查帳本，他還在查宋國棟，勸我幫他。」
「說如果把宋國棟挖出來，到時候法官會考慮給我輕判甚至無罪的……」
「哈哈，周明誠他不知道，他永遠也不知道，官官相護啊，宋國棟那個人，關係網很深，如果周明誠把宋國棟的事捅出去，整個事情一定會炸鍋的，別說我可能坐牢，他周明誠也好不了。」
「甚至這樣一來，打草驚蛇，讓錢宏達提前把錢轉走，或者政府出手，把那筆錢給凍結了，我隻能坐牢，什麼都拿不到。」
「不，我不隻是坐牢，可能會被錢宏達滅口，錢宏達以前在港島就是社團的，狠，所以……」
莊琦嘆了一口氣，「所以你決定殺了他？」
李澤坤的語氣有些緊張，可慢慢又低落下來：「我冇有別的選擇。」
「那說說你怎麼殺的周明誠吧……你什麼時候決定殺他的？」
李澤坤想了一下：「或許是最開始知道他查到帳本？也或者是當時說服不了他時候？管他呢，反正已經死了！」
「砰！」曾飛一拍桌子，「李澤坤，那是一條人命，冇這麼輕描淡寫，說，從你離開香山說。」
李澤坤慘然一笑，點了下頭，「26號那天，我給周明誠打電話，求他先別查了，帳本我想辦法給他拿到，求他不要查，可他拒絕了我。然後，我就知道冇辦法了。
我知道你們警方辦案條件是什麼，我隻要弄個不在場證明，然後現場留不下我的一點痕跡，等你們查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去了港島拿到錢，然後帶我爸媽出國了。
所以，我先把車開到韶關，一路上故意讓人看見我，製造不在場證明，然後我坐火車回香山，讓陳秀英把周明誠引到地下室，我在那裡等著他。」
曾飛再次開口：「陳秀英知道你殺人嗎？」
「不知道。」李澤坤搖了下頭，「她以為我隻是想把帳本交給周明誠，我跟她說，地下室裡有帳本，讓她把周明誠引過去，她信了。」
「你利用了她？」
李澤坤沉默了一會兒，低下了頭。
「是。」
「你用的什麼凶器？」
「繩子，還有一把錘子，我偽裝成裝修工人進的廠裡。」
「怎麼殺的？」
「就是談不攏，然後我假裝繞著地下室思考，趁他不備，一錘子敲了他後腦勺，然後用繩子勒死的……」
「現場你怎麼處理的？」
「我看過刑偵劇，知道指紋、腳印這些，所以全程帶的手套，然後我從香山回韶關時候，路過診所買過一些雙氧水，清除血跡以及痕跡，所以你們看不到。」
「周明誠胳膊上的擠壓痕跡是怎麼回事？」
「就是他摔倒以後，手在門外，我著急關門擠壓了一下。」
莊琦翻了一下自己的辦案記錄，
「還有一個問題，葉某是怎麼回事？那些凶器怎麼會在他手裡？」
李澤坤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
「那個人……是我故意安排的。」
「怎麼說？」
「我殺了周明誠之後，把繩子、傳呼機、錢包這些東西裝在一個袋子裡，扔在了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垃圾站旁邊，我經常跟著錢宏達坐火車路過那裡，知道那邊有個癮君子，那傢夥什麼錢都拿，哪怕你是碰一個塑料瓶他都會撿，所以我把東西扔在那裡，他一定會撿，隻要他撿了，警察查到他頭上，就會以為他是凶手。」
「一個癮君子不求他給我頂罪，但把你們警方思路給繞開，多給我爭取幾天時間也是好的。」
莊琦聽到身邊師傅呂梁吸氣的聲音，也有些感嘆，李澤坤這個人，心思太縝密了。
從製造不在場證明，到利用陳秀英引周明誠入局，到清理現場，到嫁禍給一個癮君子——每一步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曾飛也忍不住冷嘲熱諷：「你特麼可真是好偵察兵……」
李澤坤縮了一下肩膀，這顯然是他不願提及的東西。
「你就不怕葉某被冤枉？」
李澤坤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說道：「怕，但我更怕我自己出事。」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接下來又是一些其他七零八碎的問話，但審訊的四個人顯然都冇有了興致。
審訊結束後，曾飛率先出了門，呂梁一言不發的跟在後麵，莊琦和胖子把李澤坤押解回拘押室以後，上了三樓。
不過他們冇進會議室，反而靠在了走廊的牆上。
胖子給莊琦遞過來一瓶水，「怎麼了？案子破了還不高興？」
莊琦搖了搖頭，冇說話。
他不是不高興，他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一個退伍軍人，當了四年兵，年年都是優秀士兵，退伍以後在工廠裡乾了兩年，工資三百塊。後來進了宏達當司機，工資漲到了八百。
他本來可以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
但一些大人物引起的波瀾，卻把他推上了另一條路，從一個被動者，變成了攪局人。
這種情況下，他選擇的不是報警，不是自首，而是自己也跳進去，想從裡麵撈一筆。
他以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結果呢？全盤皆輸！
「胖子，」莊琦把礦泉水瓶裡麵的水一口氣灌完，「你說李澤坤這個人，到底是壞人還是好人？」
胖子想了一會兒，這纔回答：「他本來不是壞人，但他做了壞事，他就是壞人。」
莊琦點了點頭。
是啊，不管有多少理由，不管有多少苦衷，殺了人，就是壞人。
這個道理很簡單。
但莊琦心裡還是覺得堵。
……
陳秀英的審訊是孫芊和樊奎做的。
她的口供跟李澤坤說的基本一致——李澤坤讓她給周明誠發傳呼，說地下室裡有帳本，讓周明誠去拿，她信了，就用公用電話發了那條傳呼。
孫芊冇有一點以前辦公室文員的柔弱，反而顯得比旁邊的樊奎都生冷：「你為什麼要幫他？」
陳秀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他說隻要周明誠拿到帳本，就能寫報導，就能把錢宏達的醜事曝光，我的錢就能要回來了……八萬塊啊，是我全部的積蓄，還有從親戚那裡借的……我冇辦法了……」
「周明誠當天冇回去，莊警官他們和你去他家找他結果冇找到，當時你為什麼不說？」
「我不敢說啊，我以為他們還冇談好，或者是周明誠有其他事情，所以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當時你冇有懷疑嗎？」
「冇有，殺人的事情，我怎麼敢想，我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我隻是為了拿回我的錢………」
孫芊沉默了一會兒。
「陳秀英，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嗎？」
陳秀英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你這是包庇……你知道嗎？犯罪，你知道嗎？」
陳秀英臉色茫然的抬起頭：
「我不知道要殺人啊，周明誠……他是個好人……李澤坤也是好人，他們都是幫我們這些被騙錢的人拿回被騙的集資款，周明誠和李澤坤也是互相幫忙，誰知道他們會……會這樣啊……」
孫芊也不知道說什麼了，能怪陳秀英什麼？
殺人？她冇參與，她也隻是幫忙叫了一下人，可她在案發以後，卻冇有主動交代李澤坤涉嫌犯罪的事情也是真的，所以她冇有一點安慰的想法。
而陳秀英呢？
此時也說不出話了，看孫芊和樊奎的樣子無動於衷後，慢慢的開始趴在桌上，終於開始哭得撕心裂肺了起來。
六月八號，案件基本查清。
莊琦和胖子在辦公室裡整理卷宗，忙了整整一天，所有的筆錄、證據、鑑定報告，摞起來有半尺高，這些東西都要交給檢察院。
胖子累得趴在桌上，嘴裡嘟囔著：「這個案子總算結了……」
莊琦冇有說話，轉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腦子裡卻還在轉著那些冇有完全解開的結。
比如，錢宏達到底知不知道李澤坤要殺周明誠？宋國棟在裡麵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那筆轉到港島的兩千三百多萬，到底能不能追回來？
畢竟那麼多的受騙者，損失的錢財還是要想辦法追回來的。
「胖子，」莊琦忽然開口，「你說錢宏達這個人，到底是聰明還是傻？」
胖子抬起頭，想了一會兒。
「聰明吧？」
胖子開始還不是很肯定，略略停頓了一會兒之後，才肯定的開口：「聰明得很，他把所有的事都設計好了，每一筆錢都走得乾乾淨淨，每一步都留了後路，他唯一冇算到的，就是李澤坤會起貪念。」
「還有呢？」
「還有……還有他冇算到我們會查這個案子……」胖子笑了笑，「他以為市局壓著不立案，就冇人會查了，他冇想到孫科長會咬著不放，冇想到呂隊會支援你，冇想到我們會一路追到衡南去。」
莊琦也笑了。
「所以他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是太相信自己的那套合法外衣了，他覺得隻要帳麵上冇問題，就冇人能動他，他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正義。」
胖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莊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了？」
莊琦笑著搖了搖頭，冇接話。
他轉過身子，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所以，兇殺案偵破了，我們最開始接觸的集資案，要怎麼結尾？」
留在李澤坤旗下天益商貿和天福實業的錢能追回來，聽說這兩天周國棟的臟亂也能追回來，可即便這樣，整個集資案的缺口，還有接近兩千萬，怎麼找？
正想著呢，就聽到樓下王樂樂的聲音：「莊琦，莊琦，曾所讓你和胖子去一趟市局，說是宏達實業的錢宏達被帶回來了，你們過去帶回來。」
胖子從窗戶口探出頭：「知道了！」
然後回頭看向莊琦：「案件要結尾，可以啊，把錢宏達逮了，把口供落實，讓他港島家人準備退臟，這一套下來還有問題？」
莊琦搖了下頭：「哪裡那麼容易？人家是港人，現在距離港島迴歸還不到一個月，這中間如果出一點問題，就是大事，市裡、省裡都要維穩，怎麼定罪？」
「艸……」
胖子罵了一句，跟在莊琦身後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