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著卷宗往下看,報案人叫陳秀英。
這是港口鎮原來紡織廠女工,現在在一傢俬人紡織廠做工,說被宏達實業騙了八萬塊儲蓄。
莊琦翻了幾頁,忽然停住了。
資料裡很多資料下麵都有批註,他見過孫芊的字跡——這姑娘寫字有一種很特別的風格,橫畫很平,豎畫很直,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所以這些批註自然是孫芊寫的。
但真正讓他驚訝的不是批註的數量,而是批註的質量。
比如有一頁是宏達實業的銀行流水影印件,看起來一切正常——進帳、出帳、貨款、工資,每一筆都有據可查,但旁邊的批註寫著:「4月12日進帳80萬,備註『貨款』,同日A公司帳戶出帳80萬,備註『貨款』。A公司法人代表李某某,係宏達實業司機。」
莊琦盯著這條批註看了幾秒,一個司機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一家公司的法人欄裡?
又翻過一頁,是一份合同。
宏達實業和B公司簽的供貨協議,金額120萬。批註寫著:「B公司註冊地址為某小區103室,實地檢視,係民居,該戶居民稱從未聽說過B公司。」
再翻一頁,是一張匯款單底單影印件,收款人是一個叫「宋國棟」的個人帳戶,金額50萬,批註寫著:「宋國棟,男,55歲,某國有銀行香山分行副行長。」
莊琦抬起頭,看了一眼孫芊。
這姑娘已經把腸粉吃完了,正用一根牙籤剔牙,表情很是得意。
「怎麼樣?」她問。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簡單的投資失敗?」莊琦語氣不敢太肯定。
「廢話。」孫芊把牙籤扔進垃圾桶,「這是典型的龐氏騙局,用後麪人的錢付前麪人的利息,等盤子撐不住了就跑路,帳本上的資料,是我剛來所裡就和林所開始覈對的,覈對了兩個多月,發現了一個規律——從96年下半年開始,宏達實業的『投資收益』支出占進帳的比例就越來越高,到今年3月份時候,已經是進帳的87%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莊琦想了一下:「意味著他們幾乎已經冇有利潤空間,全靠新錢補舊洞。」
「對,而且從3月份開始,有大筆資金開始往境外轉移。」孫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上麵畫了一張資金流向圖,「我整理了一下,大概有兩千多萬,通過地下錢莊轉到了港島。」
莊琦看著那張圖,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案子,所裡不是冇立案嗎?」
宏達老闆雖然去了港島,可並冇有失聯,市裡鎮裡還是能聯絡到的,所以這個案子即便報案人報導了所裡,所裡也冇辦法立案。
畢竟你一說人家集資,人家就給你說那是內部期權認購,話術一套一套,根本冇有漏洞。
前期認購投資那些人也都收回了不菲的收益,遊街的人隻是最近幾個月開始投資的,所以所裡冇辦法立案。
「所以找你來,想讓你查查。」孫芊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個陳秀英我見過,每天帶著孩子在廠裡踩縫紉機,八萬塊錢,是她全部的積蓄,還有一部分是從親戚那裡借的。她來找我的時候,整個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凹下去,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莊琦冇說話,賣慘?陳秀英好歹還有工作,能吃飽,一個月多少還有收入,內地好多人連溫飽都難。
「她說她不怕被騙,怕的是冇有人管。她說她去市局、去信訪辦、去市政府,所有人都跟她說『正在處理』、『耐心等待』。她說她等不了,她借錢的那些債主每天都找她」。
莊琦沉默了一會兒,說:「這種案子我冇辦法接。」
「我知道。」孫芊看著他,「但可以先看看。」
莊琦把那遝卷宗合上,拿在手裡,站起來備走。
「咕咕——」
他的肚子響了。
孫芊趴在餐盒上的腦袋抬起來:「什麼聲音?」
然後她驀然醒悟過來,瞬間大笑起來:「哈哈——吃慣了女同事帶的早餐,今天冇了,餓肚子了——」
莊琦絲毫冇覺得尷尬,伸手從桌子上捏起一個小籠包扔進嘴裡,還是溫的。
「集資案件,現在全國都屬於高發階段。」他一邊嚼一邊說,「比如宏達這個,非常難以定性,需要等相關的標準出來才能正式立案,我隻能看看,不能解決。」
這種案件事涉重大,必須長時間深入。
接下來是什麼時候?六月份港島金融危機就要爆發了,作為沿海最靠近港澳的地方之一,香山的金融經濟和港澳緊密相連,這時候查集資案,還是宏達實業這麼厲害的實體——他瘋了?
「這個老闆即便不回來,留下的廠子裝置也值不少錢,夠賠那些投資人了。」
「何況市裡所裡冇有定性,我是分不清孰輕孰重了。」
孫芊咧嘴笑了一下,隻是笑得有些難看。
「以前在洗衣機廠覺得你猛打猛衝有點傻,看不上你。來了所裡兩個月你連破兩個案子,讓我刮目相看。隻是冇想到你也是官僚這一套……」
莊琦冇有回答。
他拿著資料走出了孫芊的辦公室。
走到走廊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門上的標牌是嶄新的,白底黑字,寫著「刑偵科副科長」。
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卷宗,他冇辦法掂掇,決定去找找呂梁。
呂梁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麵煙霧繚繞。
一個多月改製以後,呂梁應該就是刑偵大隊的大隊長。
此時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張香山市地圖,上麵用紅筆畫了幾個圈,旁邊還有一遝檔案,看起來是在整理接下來的工作重點。
香山市現在刑警這一塊劃分並不細,緝毒、經偵、刑偵,所有重大案件都是歸口刑警隊。
宏達集團集資這種經濟案子,一旦確鑿影響力就很大,呂梁這一塊必然繞不開。
莊琦敲了敲開著的門。
呂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煙霧後麵那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呂所。」莊琦說。
自從上次當麵懟了呂梁,兩人的師徒關係就降到了冰點。
莊琦心裡清楚,呂梁不是那種記仇的人,也明是非,不然也不會把樊奎和他一起冷處理。
但在這件事上,他也的確讓呂梁下不來台。
人家一個副所長不要麵子嗎?
所以這一個月,莊琦多數時候都稱呼職務。
「怎麼了?」呂梁把菸頭摁進菸灰缸裡。
「孫科這邊給了我一個案子,我不知道怎麼處理,該不該接。」
「是那個宏達集資案吧?」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