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定在十月初九。
王存誌提前一天托人帶了話,說縣裡佈置了年底大檢查,讓修船點準備好。準備什麼他沒細說,江海平也沒問。該準備的早就準備好了。
初九那天,江海平天沒亮就到了修船點。
老方比他更早。石頭屋的地掃過了,工具牆上的扳手按型號從小到大掛得整整齊齊。待修的零件放在左邊木架上,修好的放在右邊。連礁石灘上的碎石都重新耙了一遍,鋪得平平整整。
邱長海蹲在漁政002的機艙裡,拿棉紗擦齒輪箱外殼。其實不用擦,裝好那天就擦過了。他又擦了一遍。
阿海蹲在船排邊上,拿粉筆在礁石上寫字。船舶維修流程。老方口述他記,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很用力。海浪打上來,衝掉一半,他重新補上。
林秀娥也來了。她沒進院子,蹲在院牆外麵的礁石上,麵前擺著一筐洗乾淨的帶魚。說檢查組來了她就走,不添亂。
太陽升到桅杆那麼高的時候,王存誌來了。
他領著三個人。一個工商所的,江海平認識,是上次來過的劉眼鏡。一個稅務所的,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包,王存誌叫他老周。還有一個是鎮上的,姓趙,王存誌叫他老趙。
「年底大檢查,縣裡統一安排的。」王存誌站在院門口說,「財政、稅務、工商都要出人。我把月亮島報上去了,查完了給開個正規手續,以後接公家的活方便。」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幾個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工商看執照,稅務問發票,鎮上的老趙看了看場地和裝置。
江海平從石頭屋裡拿出執照。正本是一張比課本還大的硬紙,營業執照四個字印在最上麵,下麵手寫著「月亮島船舶維修部」和經營範圍,蓋著縣工商局的紅戳。他把執照壓在工具牆旁邊的桌麵玻璃板底下,四個角按平。
劉眼鏡看了一眼執照,又看了看玻璃板下麵壓著的焊工證。丁海生的。他伸手敲了敲玻璃板。
「這人是誰?」
「新來的焊工。有證。」
劉眼鏡沒再問。
老周翻了翻修船點的帳本。帳本是江海平自己做的,修了哪條船、收了多少、材料花了多少、工錢多少,一筆一筆記著。老周翻了幾頁。
「發票呢?從哪兒領的?」
「還沒領。」江海平說。
「抓緊去稅務所領。以後修船要開發票。」老周把帳本放下,從人造革包裡掏出一張登記表,「填一下。店名、負責人、經營範圍、開業時間。下個月開始按月報稅。營業額多少就報多少。」
江海平接過表。老趙在院子裡蹲下來,看了看船排的鋼軌,又看了看石槽裡靠著的四條船。
「這鋼軌,從哪兒弄的?」
「船廠廢料堆裡翻出來的。」
「結實嗎?」
「錨在礁石上,拉二十噸的船沒問題。」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丁福貴的船排我去看過。他那鋼軌,枕木全朽了,鋼軌接頭的地方拿鐵絲綁著。拉船的時候嘎吱嘎吱響。」
王存誌遞了根煙給老趙。
「這修船點,一個多月修了六條漁船。漁業公司的兩條也在這兒修,價格不到廠裡一半。」
老趙接了煙,點了點頭。幾個人又站了一會兒。劉眼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老周把登記表收進人造革包。
「走吧。去白沙口。」王存誌說。
白沙口船排比月亮島修船點大。兩條鋼軌並排鋪在灘塗上,能同時架兩條船。鋼軌鏽得厲害,枕木泡在海水裡,有些已經朽了。礁石灘上搭著一個鐵皮棚子,棚子裡堆著氣割裝置、焊機、舊柴油機零件,地上全是油汙和鐵鏽。
鐵皮棚子門口蹲著一個人。看見王存誌領著人走過來,那人站起來。
丁福貴今天沒穿花襯衫,換了件灰色工裝,脖子上的金鍊子也摘了。他臉上堆著笑,從兜裡掏出煙,一根一根遞過去。老趙接了,劉眼鏡擺了擺手,老周沒接。
「各位領導,裡麵坐。」丁福貴把鐵皮棚子的門推開。
鐵皮棚子裡一股柴油味。牆角的油桶上放著半瓶燒酒,地上散著花生殼。老周皺了皺眉。
王存誌蹲下來,從鐵皮棚子旁邊的廢料堆裡撿起一樣東西。是一截斷掉的舵杆,斷口一半新茬一半舊鏽。
「丁福貴。這舵杆怎麼回事?」
丁福貴的笑容頓了一下。
「廢料。換下來的舊件。」
「舊件?」王存誌把舵杆舉起來,「斷口一半新一半舊,說明早就裂了。你給人家修船,裂了不換,拿焊條堆一層磨平刷漆就當新的賣。這叫舊件?」
丁福貴的臉色變了。
「王主任,您不能亂說。這舵杆不是我修的,是別人扔在這兒的。」
「別人是誰?」
丁福貴說不出來。
江海平從蛇皮袋裡倒出那堆廢鐵。齒輪碎片、軸承滾珠、半截舵杆,叮叮噹噹散了一地。
「這是方師傅上個月從你這兒撿的。舵杆斷口,一半新茬一半舊鏽。這條舵杆,早就裂了。你不換,焊條堆一層磨平刷漆。船出海,舵杆斷了,什麼下場?」
老趙蹲下來,拿起那截舵杆看了看。
「這斷口,確實是舊傷。」
丁福貴臉上的汗下來了。
老周從鐵皮棚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遝紙。是船排的帳本。翻了幾頁,上麵記的修船費,全都沒有發票號。他又翻了幾頁,停住了。
「你這船排,電從哪兒接的?」
丁福貴說是從鎮上接的。
老周走到鐵皮棚子後麵。電線從一根電線桿上接下來,電錶掛在棚子後牆上。他看了看電錶,又看了看電線桿上的編號。
「這根電線桿是漁業公司的專線。你接電,跟漁業公司申請過嗎?」
丁福貴沒說話。
王存誌抽了口煙。
「漁業公司的專線,三年前架的時候他就接上了。電費,一分沒交過。」
老周把帳本合上。劉眼鏡蹲在鐵皮棚子門口,拿手錘敲了敲鋼軌。鐺鐺鐺。聲音發悶。
「這鋼軌,鏽透了。枕木也朽了。拉船的時候不怕出事?」
丁福貴站在鐵皮棚子門口,花襯衫被汗洇濕了一大片。老趙站起來,把舵杆扔回廢料堆裡。
「丁福貴。你這個船排,地是公家的灘塗。占灘塗,要辦海域使用證。你的證呢?」
丁福貴張了張嘴。沒有。
老趙沒再說什麼。幾個人走出鐵皮棚子,站在礁石灘上。海風吹過來,帶著柴油和鐵鏽的味道。王存誌把菸頭踩滅。
「丁福貴。你這個船排,從今天起停業整頓。電斷了,裝置封了,兩條待修的船拖到月亮島去。罰款多少,等通知。」
丁福貴往前走了兩步。
「王主任,我可以補辦。該罰多少我認。」
王存誌看了他一眼。
「你的事,不是罰款能解決的。等著吧。」
檢查組走後不到一個鐘頭,訊息就傳遍了月亮島。
丁福貴的船排被停了。電斷了,裝置貼了封條,鐵皮棚子的門被鐵絲擰死。兩條待修的漁船拖走了,拖到月亮島修船點。
阿海跑回來報信的時候,老方正蹲在漁政001旁邊喝粥。聽完,把粥碗放下。
「兩條都拖來了?」
「兩條都拖來了。漁業公司的拖輪拖的。王主任說,這兩條船原先在丁福貴那兒修的,修了一半。讓咱們看看,能修就接著修,修不了就拆了當備件。」
老方站起來,拿棉紗擦了擦手。
「走。去看看。」
兩條船靠在石槽裡。船殼上的漆是新刷的,但焊縫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老方拿手錘敲了敲焊縫旁邊的船板,聲音發悶。
「裡麵沒除鏽就焊上了。外麵看著是新的,裡麵已經鏽穿了。這船出海,半年就爛。」
邱長海蹲在另一條船的機艙口。主機拆了一半,活塞連杆散落在機艙裡,缸蓋螺栓擰歪了兩顆,絲牙都滑了。螺孔裡塞著棉紗。
「這主機,他拆開就沒打算裝回去。」
江海平站在石槽邊上,看著這兩條船。
「能修嗎?」
老方想了想。
「第一條船殼得重新割開,把裡麵的鏽除了,再焊上。第二條主機得全部拆散,重新清洗裝配。螺栓滑絲的重新攻絲,配新螺栓。比修咱們自己的船麻煩,但能修。」
「修。」
傍晚,林秀娥來送飯。今天帶的是一鍋海鮮粥。梭子蟹、海蝦、蛤蜊,和米一起熬,熬得濃稠鮮香。她蹲在礁石上給幾個人盛粥,盛到第四碗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林父。他拄著那根竹竿,站在院門口,看著石槽裡多出來的兩條船。
「丁福貴的船拖來了?」
林秀娥說是。
林父走進來,蹲在石槽邊上看了好一會兒。
「這條船,我認識。老蔡他舅的。去年在丁福貴那兒修的,花了八百。修完出海,第一天主機就抱瓦了。拖回去找他,他說是老蔡他舅自己操作不當。老蔡他舅氣得差點跳海。」
老方把粥碗放下。
「現在這條船歸咱們修了。」
林父點了點頭。
「修好它。」
他站起來,拄著竹竿走到院門口,又回頭。
「平哥兒。島上的人讓我帶句話。丁福貴要是還敢來,不用你出麵。月亮島的漁民,一人一口唾沫,淹了他。」
夜裡,修船點亮著燈。
石槽裡現在靠了四條船。漁政001和漁政002,加上從白沙口拖來的兩條。老陳今晚值夜,把被子鋪在石頭屋裡,馬燈掛在院門口。他蹲在礁石上,看著石槽裡的四條船。
「平哥兒。你說咱們這修船點,以後能修多少條船?」
江海平坐在他旁邊。
「不知道。」
「我想過了。等明年開春,我把那條船的貸款還完,攢點錢。讓我家大小子去縣裡上技校,學修船。畢業了回來,跟你乾。」
江海平看著他。
「技校學三年。你家小子願意?」
「他願意。他跟我說過。說平哥修船的樣子,像船長。」
海浪輕輕拍著礁石。遠處的海麵上,漁火星星點點。江海平站起來,走到院牆口子。
月亮升到頭頂,照得礁石灘一片銀白。石槽裡四條船並排浮著,船身的焊縫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其中兩條的焊縫整整齊齊,像魚鱗。另外兩條的焊縫歪歪扭扭,像蚯蚓。
修船的人,一條船修好了,就該想下一條了。
這是老方說的。
現在石槽裡有四條船。兩條修好了,兩條等著修。
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繼續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