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修到第三天,工商所的人來了。
一共兩個人,穿藍色製服,騎一輛自行車。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姓劉,島上的人都叫他劉眼鏡。後座上坐著個年輕人,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包。
他們在月亮島碼頭下了車,推著自行車走上礁石灘,站在修船點院門口,先看了看那塊木牌。
「月亮島修船點。」劉眼鏡唸了一遍,「誰讓你們在這兒修船的?」
老方正蹲在漁政001的機艙裡拆活塞,聽見聲音探出頭來,臉上的機油蹭了好幾道。
「你是哪位?」
「工商所的。」劉眼鏡從兜裡掏出證件晃了一下,「有人舉報你們無證經營。營業執照有嗎?」
老方從機艙裡爬出來,拿棉紗擦了擦手。
「正在辦。」
「正在辦就是沒有。」劉眼鏡掏出本子開始記錄,「沒有營業執照就開張,按規定要停業整頓,罰款五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江海平從石頭屋裡走出來。
「劉同誌,我們這個修船點,是漁業公司王主任介紹來的。這兩條船就是漁業公司的,正在修。營業執照已經在辦了,材料都交上去了。」
劉眼鏡推了推眼鏡。
「材料交上去了,證沒下來,就是沒證。沒證就營業,按規定辦。」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負責人姓名。」
「江海平。」
「經營多久了?」
「一個多月。」
「修了多少條船?」
「六條。」
劉眼鏡一筆一筆記下來。老方把手裡的棉紗往地上一扔。
「劉眼鏡,丁福貴讓你來的吧?」
劉眼鏡的筆停了一下。
「什麼丁福貴?我依法檢查。」
「依法。」老方笑了一聲,「丁福貴在白沙口占了三年公家灘塗,無證經營,偷電,你去查過嗎?我們開了一個月,手續正在辦,你就來了。你這法,是專查好人的法?」
劉眼鏡沉下臉。
「你說話注意點。我現在是依法檢查。」
老方還要說,江海平伸手攔住了。
「劉同誌,無證經營是我不對。罰款我認。但是丁福貴在白沙口的船排,占了三年灘塗,沒有海域使用證,沒有營業執照,電從漁業公司的專線上偷的。修船不給發票,偷稅。這些事,工商所管不管?」
劉眼鏡合上本子。
「丁福貴的事,有人舉報我們就會查。」
「那我現在舉報。」江海平看著他。
院子裡安靜下來。石槽裡的海水輕輕拍著船殼,遠處有漁民在收網。
劉眼鏡站了一會兒,把本子裝回兜裡。
「你的營業執照,抓緊辦。辦好之前,這兩條漁業公司的船修完,別的船先不要接。」
說完,他轉身走了。年輕人夾著包跟上去。
老方蹲下來,把地上的棉紗撿起來。
「就這麼走了?」
「走了。」江海平說。
劉眼鏡走了不到一個鐘頭,島上就傳開了。
傳話的是阿海。他本來在碼頭上搬魚筐,看見工商所的人往修船點去,魚筐也不搬了,撒腿就往修船點跑。跑到半路遇到林秀娥,喘著氣說工商所的人去找平哥麻煩了。
林秀娥把籃子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就往回跑。
她跑到修船點的時候,劉眼鏡已經走了。江海平蹲在礁石上,老方蹲在旁邊抽菸。兩個人麵前什麼都沒有。
「平哥!」
江海平抬起頭。林秀娥站在院門口,胸口起伏著,額頭全是汗。
「工商所的人呢?」
「走了。」
「他們為難你了?」
「沒有。」
林秀娥走進來,蹲在江海平旁邊。
「我聽阿海說了。是丁福貴舉報的,對不對?」
江海平點了點頭。
林秀娥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礁石上被海浪沖刷出來的紋路。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
「我去找丁福貴。」
「站住。」
江海平的聲音不大,但林秀娥的腳步停住了。
「你去找他幹什麼?跟他吵架?還是求他高抬貴手?」
林秀娥咬著嘴唇。
「我……」
「你去了,正好中他的意。他正愁沒機會證明這個修船點跟月亮島的漁民沒關係。你去了,他就跟島上的人說,你看,老林家的閨女為了廠長兒子,來找我求情了。」
林秀娥的眼眶紅了。
「那怎麼辦?就讓他這麼欺負人?」
江海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鏽。
「不是他欺負我們。是他怕了。」
林秀娥看著他。
「他那個船排,幹了三年沒人管。我們才開一個月,他就坐不住了。為什麼?因為漁民不傻了。修得好的地方和修得爛的地方,分得清。」江海平看著海麵,「他不是來欺負我們的。他是來求饒的。」
林秀娥聽不懂。
老方把菸頭掐滅。
「小江說得對。丁福貴舉報我們,是因為他沒辦法在修船上跟我們爭。他修船的手藝不行,價格也沒優勢。唯一的本事就是占灘塗、偷電。這些東西,一旦有人查,他就完了。」
他站起來。
「所以他不是要搞死我們。他是想把我們拉到跟他一樣的高度,然後用他在島上混了三年攢的那些爛關係,跟我們耗。耗到我們耗不起,自己走人。」
林秀娥聽明白了。
「那我們怎麼辦?」
老方看了看江海平。江海平說:「不跟他耗。我們修我們的船。」
下午,王存誌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灰色套裝,短髮,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包。
「小江,這位是縣工商局的孫股長。」
孫股長點了點頭,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石頭屋裡整整齊齊的工具牆。
「營業執照的申請材料我看了。場地租賃合同、裝置清單、人員資質,都沒問題。三天後來縣局拿證。」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表。
「填一下。經營範圍寫船舶維修。」
江海平接過表,墊在膝蓋上填。填完了遞迴去。孫股長看了看,收進公文包。
王存誌等她走了以後,才掏出煙點上。
「劉眼鏡的事我聽說了。老孫是我愛人,我跟她說了一聲。你這手續本來就快辦下來了,不算走後門。」
江海平說謝謝。王存誌擺擺手。
「丁福貴舉報你,是因為他慌了。但你也別大意。他那種人,明的不行來暗的。修船點晚上得留人。」
「已經在留了。老陳今晚值夜。」
王存誌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你那兩條漁業公司的船,抓緊修。等執照下來,後麵還有十條。」
王存誌走了以後,老方蹲在礁石上抽了很長時間的煙。
「這人,能處。」
江海平蹲在他旁邊。
「方師傅。丁福貴還會不會再使別的絆子?」
「會。」老方彈了彈菸灰,「他那種人,不到黃河心不死。工商查不了我們,他就會想別的招。找人半夜來偷工具,往船排上潑油漆,趁人不在把船殼砸個坑,什麼下三濫的事都幹得出來。」
「那我們怎麼辦?」
「防著。」老方站起來,「從今天起,修船點晚上留人。我跟你,一人一天。」
「不用。我年輕,我來。」
老方看了他一眼。
「你一個人不行。出了事連個報信的都沒有。這樣,我跟你輪著來。一人一天。」
正說著,邱長海從漁政002的機艙裡鑽出來。
「我也輪一天。」
江海平回頭看他。邱長海拿著扳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老了,覺少。值夜正好。」
傍晚,林秀娥又來送飯了。
今天帶的是海菜包子,還有一罐魚丸湯。魚丸是林母親手打的,馬鮫魚肉,加了蛋清和澱粉,彈牙鮮甜。
三個人蹲在礁石上吃飯。林秀娥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吃。
「平哥。」
「嗯。」
「下午工商局那個人來的時候,島上又傳開了。說咱們修船點過幾天就能拿到執照,說是正規的了。」
江海平咬了口包子。
「本來就是正規的。」
「我爸說,晚上他也來值夜。」
江海平停下筷子。
「林叔腿還沒好利索,值什麼夜。」
「他說了。島上的人,輪著來。一家一晚上。」林秀娥看著他,「老陳家、老馬家、阿海家、蔡大頭家,都說了要來。」
江海平沒說話。
老方把碗放下。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修一條船交一家人。你現在有多少家人了?」
江海平低頭喝湯。魚丸湯很鮮,燙得他眼眶有點熱。
夜裡,修船點第一次留人值夜。
來的是老陳。他扛著一床被子,提著馬燈,八點鐘就到了。江海平說不用這麼早。老陳說不早,吃完晚飯沒事幹,不如過來。
他把被子鋪在石頭屋的鐵架床上,馬燈掛在院門口的木牌下麵。燈芯調得很小,剛好照亮院門那一小片地方。
「平哥兒,你回去睡吧。這兒有我。」
江海平沒走。他坐在院牆口子的礁石上,看著海。
月亮還沒升起來。海麵黑沉沉的,隻有遠處的漁火和天上的星星。石槽裡,漁政001和漁政002並排浮著,船身在微弱的燈光裡輕輕晃動。
老陳坐到他旁邊,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來。江海平接了。老陳劃了根火柴,先給他點上,再給自己點上。
兩個人抽著煙,看著海。
「平哥兒。我家那條船,主機發抖的毛病,修好了以後到現在都沒犯過。秋汛打了三千斤帶魚,比去年多了一倍。」
「那挺好。」
「我跟我媳婦說了。今年過年,請方師傅、邱師傅,還有你,到家裡吃飯。她答應了。」
江海平說好。
老陳抽完一根煙,把菸頭踩滅。
「平哥兒。丁福貴的事,你不用怕。他在島上三年,沒交下一個朋友。你才來一個月,島上的人都認你。為什麼?」
他自己回答了。
「因為你是真心修船的。不坑人。」
海浪輕輕拍著礁石。遠處有漁船歸港的汽笛聲,低沉,悠長。
老陳站起來。
「我去睡了。下半夜你來換我。」
江海平說行。
月亮從海麵上升起來,又圓又亮。照在礁石灘上,照在石槽裡的兩條船上,照在院門口那塊木牌上。
木牌上的紅漆大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月亮島船舶維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