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省城的天比濱海涼得快。
老方、丁海生、林秀娥,再加一個阿光,四個人坐長途車去的。阿光是老方帶的,說帶他去見見世麵。江海平留在服務站看家。長途車是縣運輸公司的,綠色鐵皮,座椅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嘎吱嘎吱響。
從濱海到省城走了四個鐘頭,一路都是平原,快到省城的時候纔看見幾座山。林秀娥趴在車窗上往外看,說那是山嗎,怎麼跟畫上不一樣。老方說山有什麼好看的,省城的修船廠才叫好看。
林秀娥沒回頭,她第一次看見真正的山,捨不得把眼睛收回來。
比賽在省漁船檢驗局的院子裡。院子比月亮島服務站大一圈,停著好幾條報廢漁船,都是專門拉來給選手練手用的。
全省來了十二個縣的代表隊,每隊三個人,穿各自的工裝。
濱海隊的工裝是林秀娥統一洗過的,藍布褂子,左胸口拿紅線繡了濱海兩個字。繡的時候她問邱長海繡什麼字型,邱長海說繡正楷,好認。
老方站在報到處門口,把參賽證掛在脖子上。參賽證是塑料皮套著的,裡麵一張硬紙片,寫著方德勝,濱海縣代表隊,參賽專案主機拆裝與故障診斷。
他低頭看了看,把參賽證塞進工裝口袋裡。嘴裡嘟囔一句,一輩子沒掛過這種牌子。
丁海生的專案是焊工,林秀娥的是撚縫。三個人各比各的,成績加起來算團體分,再評個人單項。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報到完,老方領著三個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別的隊的工具。舟山隊帶的是進口焊條,包裝上印著英文,丁海生看了一眼說那是萬能焊條,藥皮薄,焊重要結構不行。煙臺隊帶的手動撚縫工具,鑿子是新磨的,油光鋥亮。
老方蹲下來看了兩眼,站起來說鑿子新磨的刃口太利,容易傷好板。用慣了的鑿子刃口有一層鈍光,那才順手。轉完了,回招待所路上老方沒說話。快進門的時候才開口,說舟山隊的焊工是船廠出來的,煙臺隊的撚縫師傅看著有五十歲了。
硬仗。
丁海生說硬仗就硬仗。林秀娥沒說話,把工具袋摟在懷裡。
初賽是分組比的。主機拆裝排在第一場。
老方抽到的機器是一台單缸柴油機,195型,跟漁船上的主機不一樣。
裁判說是故意安排的,考的就是通用維修能力,不是隻會修一種機器。老方蹲下來先看了三分鐘,沒動手。
看燃油管路怎麼走的,冷卻水路怎麼走的,螺栓擰緊順序有沒有規律。
看完站起來,把工作服袖口扣緊,開始拆。
他拆機器的順序和旁人都不同。旁人是先拆外圍,再拆核心。老方是先拆核心,再拆外圍。
缸蓋螺栓對角擰鬆,一根一根取出來放在托盤上,按拆的先後順序排好。
活塞連杆總成從缸套裡抽出來,拿棉紗墊著放在一邊。然後纔回頭拆外圍的噴油泵、發電機、水泵。一共用了不到規定時間的一半。
裁判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老方把拆下來的零件全部在工作檯上排好,一排螺栓、一排墊片、一排齒輪,整整齊齊。然後舉手,說濱海隊方德勝,拆解完畢。裁判在表上記了個數字。
下午故障診斷。裁判在機器上設了三個故障,限時內找出來修好。
老方發動了一下,聽聲音,排氣管突突突的,節奏不穩。
他低頭看了看油管,用手摸了一下高壓油管的脈動。脈動不均勻,有一個缸的噴油嘴堵了。又拿手背試了一下缸蓋溫度,四個缸有一個溫度偏低,燃燒不好。
第三個故障在冷卻係統,他拿手捏了下上水管,管壁塌了,是節溫器鏽死了不迴圈。
三個故障找出來隻用了規定時間的一半。他把堵塞的噴油嘴拆下來拿細鋼絲通了通,裝回去。
節溫器換了個新的,加水重新試機,排氣管聲音穩了,缸蓋溫度均勻了。再次舉手,三個故障排除完畢。裁判在表上又記了個數字。
老方從比賽場地出來,蹲在台階上點了根煙。
阿光端著搪瓷缸子跑過來,遞了杯水。
老方接過來喝了一口,說故障不難,噴油嘴堵了、缸蓋溫度不均、節溫器鏽死。修船點日常遇到的毛病比這刁鑽得多。阿光問那初賽過了。老方說過了。
丁海生的焊工比賽排在第二天。比賽專案是立焊和仰焊。
裁判發了一塊十二毫米厚的船用鋼板,開V形坡口,要求兩麵焊。丁海生戴上麵罩,檢查手套袖口。
阿光蹲在場邊攥著拳頭。
丁海生先焊立焊。焊條從下往上走,電弧穩定,熔池均勻,藥皮自己翹起來,輕輕一敲整條焊縫乾乾淨淨。
仰焊的時候他換了個姿勢,仰著頭焊,焊條熔化時鐵水往下滴,掉在手套上燙了個洞。
他沒躲,焊完那道縫才把手套摘下來。阿光看見他手心有一塊老繭,是這兩年天天拿焊槍磨出來的。
丁海生焊完最後一根焊條,敲掉藥皮,拿鋼絲刷刷乾淨,舉手中文說了句濱海隊丁海生,焊接完畢。裁判蹲下來看焊縫,看了好一陣,拿焊縫檢測尺量了量,在表上記了個數字。
林秀娥的撚縫比賽排在第三天。比賽用的是一條木殼舢板,船底板有條裂縫,從船頭裂到船中。裁判要求先剔槽口,然後撚縫。
林秀娥蹲下來,拿鑿子刃口卡在深淺交界處,斜著進鑿子輕輕敲下去,朽木裂開了。
她沒有繼續敲,停下看了看,用手摸了一下槽口邊緣,皺了皺眉。
坐在裁判席後麵的老師傅手裡轉著兩個核桃,忽然停住,核桃不轉了。林秀娥重新把鑿子在廢板上蹭了兩下,蹭掉刃口上沾的一點木屑,再下鑿。
這次力道剛好,朽木整塊剔下來,槽口平整光潔,好板一點沒傷。
新板嵌進去,嚴絲合縫,用手推都推不動。麻絲撕得均勻,一根一根塞進縫裡,拿鈍鑿子敲實。
桐油灰是她自己調的,從罐頭瓶裡挖出來,比例恰到好處,抹在麻絲上,刮平。一道縫撚完。
邱師傅說了,剔槽口不能急,朽木剔乾淨不留根,好板一點不傷。
她把鑿子擦乾淨,站起來輕聲說了句濱海隊月亮島服務站林秀娥,撚縫完畢。
裁判席上那個轉核桃的老師傅放下核桃,慢悠悠走過來,蹲下拿手指摸過那道縫,什麼都問,又站起來看林秀娥,緩緩開口。
老邱是你什麼人。
林秀娥愣了一下,說是我師傅。
老師傅點點頭,說怪不得,這手法我認識。我姓陳,跟你師傅一個車間的,你回去跟他說,他教的徒弟,比他年輕時候還穩。
林秀娥鞠了一躬。
三天比賽結束,濱海隊拿了團體第二,老方個人第一,丁海生焊工第二,林秀娥撚縫第二。
成績公佈的時候,老方站在公告欄前,把紅紙上的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自己,第二遍看丁海生和林秀娥,第三遍看團體。
看完掏出一根煙點上,遞給丁海生一根,說團體第二,不丟人。
丁海生把煙別在耳朵上,說明年再來,拿第一。
老方又拿出煙給林秀娥,林秀娥擺手說不要。
回濱海的長途車上,老方把獲獎證書壓在膝蓋上。
證書是大紅塑料皮的,裡麵一張硬紙印著省漁船檢驗局的紅戳。
阿光把證書借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方師傅你這名字印得真大。
老方說名字大沒用,手藝大纔有用。
林秀娥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自己的那本證書。
阿光問她證書上寫的什麼字,她說寫的是撚縫第二名。
阿光說秀娥姐你當徒弟的時候就是第二名,明年肯定是第一名。
林秀娥沒說話,嘴角翹了一下。
車子路過那片山的時候,她又趴在車窗上看。
山還是那幾座山,但這次她看的時間短了些,看了一陣就轉過頭來說,方師傅,省城修船廠什麼樣子。
老方說下回來比賽帶你去看看。林秀娥說好,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證書壓在膝蓋上,手放在證書上麵。
回到服務站的時候是下午。
江海平蹲在院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從海堤上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遠遠的看見了老方胸口掛著的參賽證,那證還沒摘,紅塑料皮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老方走近了把證書掏出來遞給他,江海平翻開看了看。
老方說團體第二,個人第一,焊工第二,撚縫第二。
江海平把證書合上還給老方,說今年第二,明年第一。
老方笑了,指著蹲在旁邊的阿光說這小子在省城也是這麼說的。
林秀娥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懷裡抱著證書,看著修船點兩塊木牌,一塊舊的,一塊新的,邱師傅正蹲在石槽邊修一條小舢板,自她走後修船點的撚縫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腰彎得更厲害了。
她走過去,蹲在邱長海旁邊。把證書放在他膝蓋上。邱師傅,撚縫第二。又頓了頓,說陳師傅讓我跟你帶好,說他認識你。
邱長海拿起證書看了看。
翻開,裡麵硬紙上印著林秀娥,撚縫第二名。
他把證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半天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
老陳。他還活著。
林秀娥說活著,坐在裁判席上轉核桃,核桃轉得嘩啦嘩啦響。
邱長海把證書還給她,站起來捶了捶腰,聲音恢復了平時那個悶悶的調子。
「明年拿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