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林父把爺爺那條舊拖輪買下來了。
錢是湊的。攢了六千,找老陳借了一千,老馬借了五百,洪船東聽說以後托人帶了五百過來。林父不要,洪船東說當初撈船修船你們都沒要錢,這五百不是借是還。林父收下了。
湊夠了八千塊,江海平把爺爺請到修船點來簽了轉讓協議。
老爺子還是那樣,腰板筆直,頭髮白了一半。他把協議看了一遍,簽了字。簽完蹲下來看了看那條拖輪。三十二噸,十八米長,主機是濰柴的6160,齒輪箱去年剛大修過,舵係換了新舵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超方便 】
船殼的漆是新刷的,焊縫一道一道整整齊齊。
「這船我開了十來年。從廠裡退下來以後沒怎麼用過,放著也是放著。」老爺子站起來拍了拍船舷,「好好開。」
林父說這條船到了我手裡,還是叫平安號。
新平安號。
拖輪過戶那天,林秀娥在新船的船頭把平安號三個字描了一遍。油漆是新買的,白漆,拿刷子一筆一劃。和上回在舊平安號上寫的時候一模一樣,字寫得大,很用力。
描完最後一橫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紅布條係在舵輪上。還是去年那兩根,顏色從大紅褪成了暗紅。
林父把它們從舊平安號上解下來,係在新船的舵輪上。兩根布條並排垂著,被海風吹起來纏在一起又分開。
四月初,春汛開始了。
新平安號第一次出海那天,碼頭上聚了不少人。月亮島的漁民都來了,老陳、老馬、阿海爹、蔡大頭、老孫頭,還有洪船東專程從洪家島坐輪渡過來。
洪船東蹲在碼頭上看著新平安號,說這船比我那條大一圈,主機是濰柴的,好機器。
林母站在碼頭上,腰比去年好了不少,站了好一陣也沒扶牆。林秀娥今天也上船,背著工具袋,裡麵裝著扳手和備用濾清器。
她站在船尾,朝碼頭上揮了揮手。江海平站在修船點的礁石上也揮了一下。
汽笛拉了一聲,平安號慢慢駛出石槽。船頭劈開海水,犁開的航跡比舊船寬了一倍。桅杆上那麵紅旗是林秀娥新縫的,紅得紮眼。
船越走越遠,慢慢變成海麵上的一個小點。
洪船東蹲在碼頭上看著船走遠。「這條船能跑外海。舟山那邊,當天去當天回。」
老陳站在他旁邊。「老林等了半輩子,等到一條好船。」
修船點搬到服務站以後,活多了不少。新車間用上的第三天,縣裡三條公務船一起拖過來。一條齒輪箱漏油,一條主機燒機油,一條舵係響。老方把三條船分給不同的人。
齒輪箱給丁海生,主機給宋師傅和郭大勇留下的空位暫時由江海平頂上幫著拆裝,舵係給邱長海。
邱長海現在腰更不好了。
服務站有行車,不用人力搬重件了,但彎腰的活還是多。
舵係拆下來放在工作檯上校,他拿千分尺一點一點量,量了一上午。中午吃飯的時候站起來扶了好幾下腰。老方說舵係以後讓丁海生多乾點,該帶徒弟帶徒弟。
邱長海說阿光現在焊工算半個師傅了,教他舵係還早。老方說你手裡那手藝不傳下去,真打算帶到棺材裡。邱長海沒說話。
下午繼續校舵係,還是自己一個人在乾。
阿光管舊件已經順手了。服務站專門給了他一間小倉庫,舊件架從原來的木頭架子換成了鐵架子,分了四層。齒輪一層,軸承一層,舵杆舵葉一層,雜件一層。
登記本寫到了第三本中間。
他在每個舊件上掛了個小紙牌,寫上編號、規格、入庫日期。老方翻過一次,看完把本子還給阿光,說阿海教得好。
阿光說是我自己琢磨的,阿海哥走的時候隻教了怎麼寫字。
公家驗收比以前嚴多了。漁政船修完那天,孫局長帶了個技術員來。技術員姓程,三十出頭,戴著眼鏡,拿著一份驗收單,一項一項對。主機轉速,水溫,油壓,齒輪箱掛擋,舵係左右滿舵,全部測了一遍。
測完把驗收單填了,每一項後麵都打了個勾。孫局長簽了字,從兜裡掏出一張支票。
是支票,不是現金。江海平接過來看了看,全縣公務船定點維修費,三個月一結。
數字比修漁民的船高出一截,因為是公務標準,材料、工時都按國家定價算。
四月中,阿海從技校回來過一次。放農忙假,回月亮島幫忙。他爹的漁船主機又冒黑煙了,阿海蹲在機艙裡拆開噴油嘴一看,還是老毛病,劣質油堵的。
他爹蹲在旁邊說這回不是故意的,是上次出海臨時靠了對岸一個野碼頭,隻有那種油。
阿海說以後野碼頭的油不能加,不是錢的事,是安全的事。他爹說知道了。
阿海把噴油嘴清洗完裝回去,試機,排氣管的煙淡了。他蹲在機艙口看著他爹說,我在技校學了一年,老師講的跟你說的差不多。
柴油機三大故障,冒黑煙是油路問題,冒藍煙是燒機油,冒白煙是缸套漏水。他爹說你學費沒白交。
江海平路過碼頭的時候看見阿海蹲在船上,走過去蹲下來。
阿海說平哥,技校老師說我底子好,比同班的強一大截。我說我師傅是方師傅,他們就知道是誰了。
江海平說方師傅的名聲傳到縣裡了。
阿海說何止縣裡,省裡的周工上次來技校講課,提過月亮島修船點。
說方師傅修的齒輪箱拆開來跟新的一樣,邱師傅撚的縫三十年不漏。江海平說你沒跟他們說你是從月亮島出來的。
阿海說說了,他們都不信。
五月,王存誌帶了個新訊息。省裡今年秋天要搞漁船維修技能大賽,每個縣報一個隊,三個人。
縣裡想讓月亮島服務站代表濱海縣參賽。
老方說比什麼。
王存誌從兜裡掏出一張通知,上麵寫著比賽專案:主機拆裝、故障診斷、焊工、撚縫。
四個專案,每隊三人,可兼項。
老方把通知看完傳給邱長海。邱長海看完了傳給丁海生。
丁海生看完了說我去焊工。宋師傅蹲在旁邊說撚縫我也去。
老方說那主機拆裝和故障診斷我來。
事情就這麼定了。王存誌說拿不拿名次無所謂,去了就是給縣裡長臉。
老方說去比賽不拿名次去幹什麼,省裡的船廠退休工人都看著呢。不能給月亮島丟人。
五月中,新平安號回來了。第一次春汛出海,跑了十二天。
打了八千斤帶魚,四千斤鯧魚,還有雜七雜八的墨魚小黃魚。林父站在碼頭上,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
林秀娥從船上跳下來,臉曬黑了一圈,手背上多了兩道小口子。
她說是拆海水濾清器的時候刮的,濾清器卡得太緊,拿扳手擰的時候滑了一下。小傷。
她媽站在碼頭上等著,看見她手上的口子沒說話,把帶回來的魚接過來拎回家。
林秀娥走到服務站。新車間裡行車吊著公務船的齒輪箱,丁海生蹲在工作檯上拆軸承。
阿光蹲在旁邊登記舊件。
邱長海在牆邊校舵杆,腰彎著,千分尺一點一點量。老方在另一條公務船的機艙裡拆主機。
宋師傅在石槽邊的舢板上撚縫,林秀娥調好的桐油灰放在窗台上,三盆拿濕布蓋著。
她走到窗台邊,掀開濕布看了看。三盆桐油灰調得恰到好處。宋師傅抬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
「調灰的手藝沒丟。」
林秀娥沒說話,嘴角翹了一下。她蹲下來從窗台底下拿出自己的工具袋,把扳手一件一件擦乾淨。濾清器扳手,皮帶扳手,油封專用工具。出海十二天,工具上沾了點海鹽,拿柴油擦了一遍,又拿乾布擦了一遍,放回工具袋裡。
宋師傅撚完一道縫站起來。「平安號主機怎麼樣?」
「水溫偏高。跑一千八百轉以上水溫就上來了。」
「查了沒有?」
「查了。海水濾清器堵了一半,拆下來洗乾淨了,水溫還是偏高。我懷疑是節溫器卡了。」
宋師傅想了想。「節溫器卡在關的位置,冷卻水不迴圈,水溫肯定高。下次回來換個節溫器。」
林秀娥說好,拿本子記下來。
五月底,江海平去縣裡開了個會。漁業局的會,全縣漁船維修點的負責人都到了。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十幾個人圍著長條桌坐著,大部分是各鎮的個體修船戶。孫局長坐在上首,講了今年的漁業安全生產情況,點名錶揚了月亮島服務站。
說去年一年修了一百多條船,沒出過一起安全事故,今年承包了縣裡公務船,驗收全部一次通過。
散會以後,孫局長把江海平留下。說今年年底省裡要評先進,縣裡把月亮島報上去了。
評上了有獎金,更重要的是以後省裡給政策給裝置會優先考慮。江海平說服務站才剛起步,怕評不上。
孫局長說評不評得上是上麵的事,報不報是縣裡的事。縣裡認可你們。
江海平走出漁業局大門的時候,看見郭大勇站在馬路對麵。他穿著農機站的藍色工裝,手裡拎著個袋子。看見江海平走過來,把袋子遞過去。說媳婦讓帶的,枇杷。
院子裡那棵枇杷樹今年結得多,吃不完,給修船點帶一兜。
江海平接過來。郭大勇站了一會兒,說農機站的活還行,就是有時候想修船點。想方師傅。江海平說方師傅也想你,上回還唸叨你裝的那個油封到現在沒漏。
郭大勇笑了,說那我下個月去看看。江海平說好,拎著枇杷騎上車回去了。
六月,省裡技能大賽的日子定下來了。九月初,地點在省城。
老方開了個會。說還有三個月,每天收工以後練一個小時。主機拆裝練速度,故障診斷練眼力,焊工練仰焊,撚縫練斜進剔槽口。
邱長海沒報名,但每天收工以後留下來看著丁海生他們練。
丁海生練仰焊,焊條一根接一根,阿光蹲在旁邊遞焊條。宋師傅練撚縫,林秀娥蹲在旁邊看。
老方把一台舊6135搬進車間,拆了裝裝了拆,拿秒錶計時。
練了幾天,邱長海忽然開口。說撚縫那個專案,讓小宋去不如讓林秀娥去。小宋撚縫是好,但省裡比的是規矩,是手法標準不標準。
林秀娥的手法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每一步都按規矩來。
宋師傅蹲在旁邊聽完,說師傅說得對,我撚縫快,但有些地方野了。省裡比賽看的是標準,秀娥去比我合適。
林秀娥愣住,她手裡還攥著調灰的鏟子。「我行嗎?」
邱長海沒看她。「我說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