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館子------------------------------------------,韓徹把皮箱拎進裡屋,環顧了一圈。,屋頂的油氈紙缺了一角,用塑料布糊著。唯一的電器是台收音機,外殼裂了三條縫,天線折了半截。櫃子裡半袋子米,幾顆蔫土豆,一小罐豬油。全部家當。“媽,彆做了。”他把櫃門關上,“出去吃,我請客。”,頭也冇回。“出去吃什麼,家裡有米有菜,媽給你炒個土豆絲。”“今天不在家吃。”韓徹走過去關了水龍頭,“小桃,穿鞋。”,兩條腿懸著晃了晃,看看母親又看看哥哥,冇敢動。,在圍裙上擦手。“徹兒,你在外頭掙點錢不容易,彆亂花。家裡什麼都有。”“三年冇回來,第一頓飯總不能在家湊合。”韓徹從皮箱裡抽出一件乾淨襯衫套上,“不遠,換件衣服。”,進裡屋換了件八成新的灰色布衫,領口的釦子重新縫過,針腳細密。又沾了點水,對著鏡子把花白的碎髮按了按。,巷子口拐進來一個人影。,二十出頭,齊耳短髮,麵板很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白襯衫紮進深藍色過膝裙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站在巷子裡東張西望,表情有些侷促。,抬頭盯了她一眼。“找誰啊姑娘?”“請問韓徹先生住這裡嗎?”。韓徹?她扭頭看向巷子裡,韓徹一家正好走出來。,快步迎上前,在他麵前站定,微微欠身。
“韓總您好,我叫許佳寧。伊芙琳女士安排我來榕城接您。”
韓徹打量了她一眼。白襯衫熨得筆挺,袖口的釦子係得一絲不苟。公文包抱在胸前,手指微微用力,看得出緊張,但眼神很認真,努力維持著職業化的鎮定。
伊芙琳。他還冇落地,她的人已經到了。這個女人的效率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她什麼時候聯絡你的。”
“三天前。伊芙琳女士發了電報,說您這兩天回國,讓我在榕城等。您住址是她給我的。”許佳寧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這是她讓我轉交的。”
韓徹拆開信封。一張彙豐銀行的存款證明,餘額四萬兩千英鎊,戶名韓徹。還有伊芙琳的手寫便條,字跡工整,隻有一行字:先生,一切就緒,隨時等您電話。
他把東西摺好放進口袋,看著許佳寧。
“剛畢業?”
“是,今年剛從榕城大學畢業,英文專業。”許佳寧推了一下眼鏡,“伊芙琳女士上個月在榕城麵試的我。”
韓徹點了下頭。伊芙琳選的人,差不了。這姑娘看著年輕,說話有條理,眼神不飄,站姿也穩。
“吃過飯冇有。”
許佳寧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第一個問題是這個。“還冇。”
“那一起。”韓徹轉頭對沈秀蘭說,“媽,多加一個人。”
沈秀蘭看著許佳寧,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和困惑。她拉住韓徹的袖子,壓低聲音:“這姑娘誰啊?怎麼叫你韓總?”
“朋友介紹的,回頭跟您細說。”
沈秀蘭冇再問,但一路上看了許佳寧好幾眼。韓小桃倒是自來熟,主動跟許佳寧走在了一起,小聲問她眼鏡多少度,英文怎麼說“哥哥”。
四個人到了榕江飯店。門麵不大,玻璃門上貼著“冷氣開放”四個紅字。服務員領到靠窗位置,桌上鋪著白桌布。
韓徹把選單推到母親麵前。“想吃什麼就點。”
沈秀蘭翻開選單,看了一眼價錢就合上了。“一碗麪兩塊五?外頭才兩毛。咱換一家吧,這不明擺著宰人嗎。”
“就這一頓。”韓徹拿過選單,對服務員報菜,“紅燒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炒時蔬,番茄蛋湯。四碗米飯。”
“太多了。”沈秀蘭拉住他袖子,“四個人吃不了這麼多。”
“吃得了。”
許佳寧端正地坐在一旁,雙手放在膝蓋上,冇有插話。
服務員走後,沈秀蘭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低頭擺弄麵前的筷子。好一會兒纔開口。
“徹兒,你在外頭到底做什麼營生?跟媽說實話。”
“做點小生意,跟朋友合夥倒騰些貨。”
“賺了多少?”
“夠花。”
沈秀蘭沉默了一會兒,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側過身,從貼身的內兜裡摸出一個布包。
韓小桃看見那個布包,筷子擱下了,彆過頭去。
布包是用舊手帕疊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沈秀蘭解開手帕,裡麵是一遝毛票,最大麵額兩塊,剩下的全是一毛五毛的零票,用一根橡皮筋紮著。旁邊夾著幾張糧票,都是半斤一兩的小麵額。
她數出幾張,想了想又多抽了兩張,疊好,推到韓徹麵前。
“這是媽這幾天做活攢的。冇多少,三塊五。你剛回來,身上總得有幾塊錢。拿著。”
韓徹看著那遝毛票。一毛的,兩毛的,皺巴巴的,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腦子裡閃過那張四萬兩千英鎊的存款證明,又閃過桌上那半碗涼透的稀飯。三塊五,她得踩多少天縫紉機。
他把錢推回去。“媽,我有錢。”
“你有個什麼錢。”沈秀蘭不聽,“你在外頭三年,信裡一個字冇提過錢的事,報喜不報憂。這三塊五冇多少,你拿著,彆跟媽犟。”
她把錢硬塞到他手裡。粗糙的指腹刮過他的手心,那雙手上全是針眼和繭子,指關節粗得握不攏。三塊五,在這間館子裡連一碗麪都買不起。
韓小桃低著頭,筷子在桌布上畫圈。
許佳寧安靜地看著這一幕,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閃了一下,什麼也冇說。
韓徹把毛票一張一張疊好,重新包回手帕裡,小心地放回母親掌心。
“媽,這些年你受苦了。”
“不苦。”沈秀蘭彆過臉,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你回來就好。能看見你坐我對麵,比什麼都強。”
菜陸續上來了。紅燒肉油亮油亮的,糖醋排骨冒著熱氣,鱸魚蒸得剛好,蒜瓣肉一夾就碎。沈秀蘭先給韓徹夾了一塊肉,又給韓小桃夾了塊排骨。韓小桃低頭扒飯,嘴角沾著飯粒,吃得鼻尖冒汗。
許佳寧小口吃飯,筷子隻夾自己眼前的菜,禮數週全,安靜得像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
吃到一半,沈秀蘭放下筷子。
“許小姐,你跟我家徹兒到底是什麼關係?”
許佳寧放下碗,坐直了些。“沈阿姨,我是韓總的秘書,負責協助他在榕城的工作安排。”
“秘書?”沈秀蘭皺起眉頭,“我兒子做小生意的,請什麼秘書?”
韓徹夾了塊魚肉放進母親碗裡。“媽,生意要做大,一個人忙不過來。許小姐是正規大學生,幫我對接一些檔案和手續。”
沈秀蘭看看他,又看看許佳寧,冇再追問,但眼神裡的疑慮冇散。她活了半輩子,冇見過哪個做小生意的還專門請個秘書。
飯快吃完的時候,韓小桃小聲說了句“哥,我飽了”,碗裡還剩半碗飯。韓徹看了一眼,把自己碗裡的兩塊排骨夾了過去。韓小桃搖頭說不要,他直接放進她碗裡。
“多吃點,太瘦了。”
結賬時服務員報了數,沈秀蘭聽見了,心疼得直皺眉頭。韓徹付了錢,起身說走吧。
出了飯店門口,夜風裹著街上烤紅薯的甜味吹過來。韓小桃打了個哈欠,沈秀蘭牽著她的手走在前麵。
韓徹停住腳步,對許佳寧說:“明天早上八點,來家裡找我。”
許佳寧點頭。“好的韓總。”
“再幫我查幾件事。第一,榕城有冇有廢舊倉庫或閒置廠房在出租,地段不限,但麵積要夠大。第二,紡織廠家屬院那一帶的地皮歸哪個單位管,有冇有出讓計劃。第三,找到劉德勝的家屬,查他什麼時候死的,家庭住址,都有誰。”
許佳寧從公文包裡掏出小本子,飛快地記,眼鏡差點滑下來又推上去。“全部記下了。”
“辛苦了,你先回去。叫個三輪,路上小心。”
許佳寧微微欠身,轉身走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棵剛栽進土裡還在努力紮根的樹。
沈秀蘭看著許佳寧走遠,忍不住問:“你找人家姑娘辦那麼多事,給多少工資?”
“正常行情。”
“彆虧待人家。”沈秀蘭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姑娘看著本分,你要是對人家冇意思,彆耽誤人家。”
“媽,想哪去了。”
回到家裡,沈秀蘭在裡屋鋪床,把家裡最新的一床被子給了韓徹。被麵是紅綢的,壓了十來年櫃底冇捨得蓋。韓小桃在堂屋點煤油燈,火苗舔著燈芯,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她低頭寫了兩筆作業又抬頭。“哥,許姐姐明天還來嗎?”
“來。”
“她眼鏡多少度?”
“明天自己問她。”
韓徹站在門口,望著榕城的夜。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隔壁收音機在放新聞聯播。他捏著那張伊芙琳的便條,字跡工整,和他走之前從她手裡接過的每一份合同一樣。
許佳寧。他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人不聲不響,眼睛裡有勁兒。明天八點,先看她活兒怎麼樣。能用,就留下。那塊地皮的事,她要是能查出來歸屬單位,下一步就快多了。
他還有不到半年時間視窗。得在政策紅利釋放之前把棋盤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