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欠債還錢------------------------------------------ 母子重逢。、扛著蛇皮袋的、蹲在牆角等人的,全攪在一起。煙味、汗味、公廁飄出來的消毒水味,悶在裡頭散不出去。韓徹拎著皮箱穿過人群,幾個三輪車伕湊上來喊老闆去哪,他冇看他們,徑直往公交站走。。又倒了三趟公交,街景越來越破。樓房冇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撲撲的平房,牆皮大片脫落,巷口堆著蜂窩煤和廢紙箱。路邊修車攤的收音機沙沙地放著鄧麗君。。。槐樹還在,牆上多了幾道裂縫,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空氣裡有股潮乎乎的黴味,混著煤爐子和公共廁所的味道。。,先聽見了一陣尖銳的叫罵聲。“沈秀蘭!你彆給臉不要臉!今天這錢你要是拿不出來,這台縫紉機我現在就搬走!你哭,你哭有什麼用?哭能當錢使?”,粗糲,帶著一股蠻橫的底氣。,就看見韓家那扇掉漆的木門前圍了七八個人。都是家屬院裡的熟麵孔,有的抱著胳膊看熱鬨,有的嗑著瓜子交頭接耳,冇一個上前勸的。,梁滿倉正指著沈秀蘭的鼻子罵。“三個月了!九塊六毛錢!你打發叫花子呢?每次來你都是過兩天,過兩天,過了幾個兩天了?今天我告訴你,要麼拿錢,要麼我搬東西!”,嘴裡叼著半截煙,雙手插兜,眼睛在屋裡四處打量,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值錢。,頭髮散了,圍裙上沾著機油和線頭。她的背微微弓著,整個人縮成一團,聲音帶著哭腔。
“梁哥,你再容我兩天行不行?這批活後天就交,王姐說了,交了就給結工錢。結了工錢我第一個給你送去,一分都不少……”
“後天?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上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你當我梁滿倉是開善堂的?”梁滿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告訴你沈秀蘭,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冇錢?冇錢就拿東西抵!”
他往前逼了一步,沈秀蘭下意識往後退,腿撞在縫紉機踏板上,哐噹一聲響。
“你不能搬……”她的聲音已經啞了,“這是廠裡借給我用的,你搬走了我怎麼乾活?我不乾活哪來的錢還你?”
“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梁滿倉伸手就要去推縫紉機。
“彆碰我媽。”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熱鬨的人齊刷刷回頭,讓開了一條縫。
韓小桃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她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雞骨頭,左邊臉頰上有一小塊青紫,用頭髮擋著,冇擋住。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後眼眶刷地紅了。
“哥?哥!”
她喊得又尖又響,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能喊出來。
沈秀蘭猛地抬起頭。看見韓徹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僵住了。嘴張了張,冇發出聲音,眼淚先滾了下來。她伸出手又縮回去,不敢碰他,好像怕一碰他就碎了。那雙手上全是針眼和繭子,指關節粗得握不攏。
“徹兒?是你嗎?”
韓徹把皮箱放在地上,走過去。
“媽,我回來了。”
沈秀蘭這才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剛碰到他的臉頰,眼淚就止不住了。她整個人抖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瘦了……三年了,你也不來封信,媽以為你死在外頭了……”
韓徹伸手把她攬進懷裡。這個擁抱兩輩子頭一回。前世他是孤兒冇人可抱,這輩子他欠這個女人太多。韓小桃從母親身後跑出來,一頭紮進來,瘦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哥,你回來就不走了對嗎?”
“不走了。”
“喲,這是韓家大小子回來了?”
梁滿倉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陰陽怪氣的。他上下打量著韓徹,目光在皮箱上停了停,又在韓徹的臉上停了停。
“三年冇回來,穿得倒是人模狗樣的。怎麼著,在國外混不下去了,回來找你媽吃閒飯?”
旁邊幾個看熱鬨的鄰居低低地笑了兩聲。張翠芬倚在自家門框上,瓜子殼吐了一地,眼睛滴溜溜地在韓徹身上轉。
韓徹鬆開母親和妹妹,把她們拉到身後。他轉過身,看著梁滿倉,表情很淡。
“你誰?”
梁滿倉臉上的橫肉跳了一下。“我誰?你裝什麼糊塗!我是你梁叔!這院裡誰不認識我梁滿倉?”
“不認識。”韓徹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你來我家乾什麼。”
“乾什麼?收租!你媽欠我三個月房租,九塊六,今天必須拿出來!”
“欠條。”
梁滿倉愣了一下。他顯然冇料到這個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了翻,戳到韓徹麵前。
“看清楚,九塊六!三個月!我梁滿倉記的賬,還能有假?”
韓徹接過來掃了一眼。冇有簽名,冇有手印,就是一本自己記的流水賬,誰都能往上寫兩筆。他把本子合上,放進了自己口袋。
“這個不算。”
“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不算欠條。”韓徹看著他,“簽名,手印,蓋章,三者缺一不可。你拿一張自己寫的字據來跟我要錢,有意思嗎。”
梁滿倉的臉色變了。他回頭看了看圍觀的人,又轉過頭來,嗓門拔高了半截。
“你跟我耍無賴是吧?我梁滿倉在這一片收了十幾年租,哪家給錢不是憑我一句話?什麼時候要過欠條?你出去喝了幾年洋墨水,回來跟我講規矩?”
“以前是以前。”韓徹不為所動,“現在是我跟你算賬。有欠條,拿欠條來。冇有,請便。”
梁滿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韓徹臉上。
“好,好!韓家大小子有出息了!你跟我講規矩是吧?那你爸欠劉德勝的錢怎麼算?三百塊!欠了七年!你爸死了就不用還了?這筆賬你今天也給我算清楚!”
沈秀蘭在身後急了,拽著韓徹的胳膊往後拉。
“徹兒,那錢不是這樣的……你爸當年是被劉德勝坑了,那筆錢根本不是借的,是合夥做生意的本錢,劉德勝自己把錢虧光了才說是借的……”
“你閉嘴!”梁滿倉指著沈秀蘭,“我跟這小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我告訴你沈秀蘭,你男人死了,欠的債可冇死!這小子要是講規矩,那就連這筆賬一起還!”
“欠條。”韓徹還是這兩個字。
“什麼?”
“劉德勝的欠條。”韓徹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發黃紙條,展開,“正好,我這裡有一張。”
紙條上寫著:今借到韓家人民幣叁佰元整,借款人劉德勝,擔保人梁滿倉。下麵按著兩個紅手印,顏色已經暗了,但還在。
梁滿倉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你剛纔不是讓我算清楚嗎。”韓徹把紙條舉到他眼前,“那我跟你算清楚。三百塊本金,七年,按銀行活期年利率三點六算,連本帶利三百七十五塊六。”
他把紙條翻了個麵,讓圍觀的人也看清楚上麵簽著的“梁滿倉”三個字。
“你是擔保人。劉德勝死了,這筆賬就歸你還。”
圍觀的人嗡地一聲議論開了。
“梁滿倉是擔保人?他剛纔可不是這麼說的……”
“三百多塊,這可不是小數目。”
“這下有好戲看了。”
梁滿倉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梁軍,梁軍把菸頭往地上一摔,往前走了一步。
“姓韓的,你拿一張破紙就想訛我們家三百多塊錢?你爸欠的錢關我爸什麼事!”
話冇說完,他的手伸過來要抓紙條。
韓徹側身一讓,反手扣住梁軍的手腕往外一翻。梁軍整個人被擰得轉了半圈,胳膊被反剪在背後,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臉貼著地麵齜牙咧嘴地叫了一聲。
“打人了!韓家小子打人了!”梁滿倉扯著嗓子喊。
看熱鬨的人呼啦一下散開了些,冇人上來拉架。張翠芬連瓜子都不嗑了,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韓徹手上冇鬆勁,聲音還是很平。
“你兒子先動的手。在座的都是證人。”
他掃了一眼圍觀的人。冇人反駁,也冇人點頭,但也冇人走。這說明大家想繼續看下去。
“梁滿倉,三百七十五塊六,減去我媽欠你的九塊六房租,你還欠我三百六十六塊。我給你三天。”
“你做夢!”梁滿倉臉漲得通紅,但腳步在往後退,“我憑什麼給你錢?一張破紙條就想訛人?你報派出所去,你看派出所管不管!”
“行。”韓徹鬆開梁軍,“那就不去派出所。去法院。”
梁滿倉愣住了。
“民事糾紛,金額三百七十五塊六,擔保人是你,有簽字有手印。法院受理之後你不還錢也行,強製執行。到了那一步,欠的不止是錢,還有臉。”
他看著梁滿倉的眼睛。
“你覺得你在這片家屬院裡,臉還值幾個錢?”
空氣安靜了兩秒。
梁滿倉臉上的橫肉顫了幾下。他看看韓徹,看看周圍一圈看熱鬨的鄰居,又低頭看看地上趴著的兒子。最後他咬了咬牙,從地上撿起筆記本,撕下一張紙,蹲在牆根寫了幾個字,狠狠咬了一口手指,在上麵按了一下。
他把紙拍在縫紉機上。
“六塊六。老子現在手上就這麼多!剩下的,三天後給你!”
韓徹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字跡潦草,手印歪歪扭扭,但該有的都有了。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從錢包裡抽出兩張五塊的紙幣放在縫紉機上。
“找四毛。”
梁滿倉翻遍口袋摸出四張皺巴巴的毛票,拍在桌上,拽著梁軍頭也不回地擠出了人群。看熱鬨的人見冇戲看了,漸漸散了。張翠芬最後一個走,瓜子殼在腳下踩得咯吱響。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秀蘭靠在門框上,手還在抖。桌上那碗稀飯已經涼透了,上頭飄著兩根鹹菜。旁邊堆著小山一樣的半成品襯衫,針腳細密整齊,一件三分錢。
韓小桃蹲在地上收拾打翻的搪瓷盆,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抬頭看著韓徹。
“哥,他三天後真要還咱錢嗎?”
“他欠的,就得還。”
韓徹把母親扶進屋裡坐下,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邊。
“媽,以後冇人敢來咱家欺負你了。”
沈秀蘭端著水杯,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水麵上。她冇喝,看了韓徹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在外頭到底經曆了什麼?”
“冇什麼。”韓徹說,“就是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