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公社並不大,一條主街分佈著派出所、公社、供銷社、飯店、衛生院。街道用條石鋪築而成。
街道兩側的房屋是明顯具有黔省特色的木結構青瓦房。
房屋上還刷著一些具有時代特色的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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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離衛生院就幾十米,是夏雲公社上唯一的國營飯店。
走進飯店,店麵不大,擺著七八張四方木桌和長條凳。雖然是飯點,但是仍然冇有一個顧客。
今天不是夏雲公社的趕集日,冇啥特殊情況,也冇人會來飯店吃飯。
黔省的冬天濕冷,雖不如北方酷寒,卻也浸入骨髓。公社裡條件好些的單位和店鋪,都靠燒煤爐取暖。
角落那個鐵皮煤爐燒得正旺,爐膛裡黔省本地產的煤塊泛著紅光。
一節節鐵皮煙囪拐著彎通向窗外,偶爾有煤煙的氣味散出,與食物的香氣混合成一種獨特的溫暖。
收銀台後麵,那個四十多歲、繫著白色圍兜的女同誌正低頭打著毛線,神情淡漠。
然而,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跟在王海峰身後進來的張建軍時,手上動作立刻停了,臉上那層冰霜迅速化開,堆起了熱情的笑容。
「是張所長來啦!」她放下毛線針,站起身,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熟絡和尊重。
「今天又有領導來了?吃點什麼?坐爐子邊吧,暖和一點。」那服務員立馬拿著抹布將爐子四周擦了擦。
「冇錯,省裡來的領導,讓洪師傅拿出絕活。」張建軍說完,就轉向王海峰和陳遠橋笑道。
「夏雲是個小地方,除了趕集日就冇啥人。不過老洪做的黔菜真不錯。」
四個人圍坐在爐子邊。王興嬌落座前,拿出手帕擦了擦長條凳,坐下後,又擦了擦麵前的爐子。
由於是王海峰請客,張建軍冇有直接點菜。兩人小聲交談了一會兒,張建軍對服務員喊道:「老規矩,四個菜,再來瓶平壩窖酒。」
喊完「老規矩」冇多久,廚房裡便傳來熱鍋旺油的滋啦聲響。
飯菜上得很快:油亮噴香的辣子雞,酸辣開胃的糟辣椒炒肉,嫩滑入味的紅燒豆腐,外加一盆清炒白菜。
這時,王海峰拿起那瓶平壩窖酒,撬開瓶蓋,卻冇有給在座的人分杯子,而是直接拿過桌上那個厚重的粗瓷鬥碗,「咕咚咕咚」倒了小半碗,然後穩穩地推到陳遠橋麵前。
「小陳,你的身體剛受了傷,」王海峰有點擔心地問道,「能喝酒嗎?」
「冇事兒,已經恢復了。」陳遠橋此時確實也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
「那好,這第一口酒必須你先喝!」王海峰語氣誠懇,帶著黔中人特有的直爽,「給你壓驚,也是我老王的謝意!」
陳遠橋看著眼前這碗酒,心裡微微一愣。他前世酒局應酬無數,都是人手一杯,還從冇見過這樣把酒倒在公用碗裡讓客人開局的。
就在他疑惑的剎那,旁邊的張建軍已經笑著開口:「遠橋同誌,快嚐嚐!這是我們黔中的喝法,『一個土碗轉得開,感情越喝越自在』!老王這是冇拿你當外人!」
一句話點醒了陳遠橋。他立刻明白了——這不是衛生不衛生的問題,而是一種地方上表示親近和不見外的獨特習俗。
這隻粗瓷碗,就是席間傳遞情誼的信物。
「老王,張所長,你們太客氣了!那我就不客氣了!」陳遠橋入鄉隨俗,雙手捧起那隻沉甸甸的鬥碗,仰頭便喝了一大口。
酒液火辣辣地劃過喉嚨,一股強勁的暖意轟然散開,帶著糧食酒特有的醇厚與霸道。
「要得!是條漢子!」張建軍見狀,立刻拍桌稱讚,臉上滿是讚賞。
他接過陳遠橋放下的酒碗,極其自然地也對著碗沿喝了一大口,然後笑著遞還給王海峰。
三人分別喝了一口酒後,這頓飯就算正式開動了。
喝了酒,大家的話也活絡起來。
王海峰這次是帶女兒去瀑城檢查工作的。目前正在修建的黔省第一條高等級公路——林黃公路,由省會林城連線瀑城地區的黃果樹,纔開工建設四個月。
王興嬌是交通廳機關辦公室的內部報刊編輯,想寫一篇關於這條道路建設的報導,所以陪同父親一起去了現場,在返回林城的時候出了事。
「小陳,喝酒。來,吃點這辣子雞。這可是正宗的紅毛土雞,你在其他地方可不一定能吃得到。」張建軍繼續說道。
這平壩窖酒在黔省這個產酒大省中也能穩居前列,酒體醬香濃烈。陳遠橋前世的酒量不是很好,但是在社會上應酬多了,酒量也練出來了。
這副身體本身的酒量也不錯,在部隊裡算是鍛鏈出來了。
「說起真不好意思,被那個歹徒鑽了空子,挾持了小王,不然也不會有這後麵的事兒了。」陳遠橋說道。
王海峰笑著說道:「不愧是我們的人民子弟兵,思想覺悟確實高。」
「那是,部隊就是一所革命的大學。」張建軍也附和道。他本來也是部隊出身,誇陳遠橋等於變相誇自己。
王興嬌突然來了一句:「解放軍叔叔,你有冇有上過戰場?」
這一句讓飯桌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準備夾菜的張建軍也停下了筷子。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陳遠橋為了緩解這種氣氛,笑著說道:「我在部隊就是掄大錘的,哪輪得到我們上戰場。」
「我不信。送你去醫院的時候,我看到你的肚子上有一塊疤。」王興嬌繼續說道。
陳遠橋自己摸了摸,肚臍旁確實有一塊疤痕。他想起,這是當時修路的時候,被「白眼狼」的炸彈彈片劃的,幸虧距離炸點有點遠,隻是輕輕劃過。
「小王,你說的這塊疤,是在部隊施工的時候,石頭滑落砸的。」陳遠橋不敢說是彈片劃的,要是說出來,這王興嬌怕是要一直追問戰場上的事。
「是啊,施工作業的時候,安全第一。」王海峰順勢把話題接了過去。
「解放軍叔叔,那你當時為什麼要參軍呢?」王興嬌仍然不死心地問道。
陳遠橋在大腦裡反覆搜尋著原來的記憶。
原來陳遠橋所在的獨山農機廠,每年徵兵都有名額。他初中畢業後,就進廠做了臨時工,一直得不到轉正。
廠武裝部找到陳遠橋的父親陳江潮,說讓兒子去當兵,回來以後就可以轉成正式工。
就這樣,陳遠橋參了軍。由於在廠裡乾過不少維修的活,新兵訓練結束後,就被分配到了工程兵部隊。
陳遠橋簡單地把往事說了說。
「那敢情好,這下回去就可以轉正了。」王海峰夾起一塊豆腐放在碗裡,說道。
張建軍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說:「那你更得多等兩天了。等拿了縣裡的表彰回去,說不定還能換個乾部身份。」
「行。」
吃完買單,這頓飯並不便宜,12元,差不多相當於陳遠橋大半個月的津貼了。
雖然是王海峰請客,張建軍和陳遠橋都客氣地要掏錢。陳遠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裡麵倒是有一百多元的退伍費和120斤全國糧票。
服務員收了錢後,驚訝地看了張建軍一眼。
原來還要等兩天的表彰會,卻在當天晚上得到通知:第二天縣領導就要來對陳遠橋進行表彰。估計是因為王海峰在的緣故,所以提前開了。
本來計劃第二天要走的王海峰父女,便留在了夏雲公社,親自見證這場表彰會。
表彰會在公社禮堂舉行,除了縣裡幾位領導,鐵路公安係統也有領匯出席,一一和陳遠橋握手,當地的報社還拍照留念。
鐵路公安係統送上一麵寫有「路地攜手鑄平安,英雄義舉顯擔當」的錦旗。
縣裡麵則送上了見義勇為獎章和「平壩縣見義勇為積極分子」的榮譽稱號。
送了這麼多,陳遠橋覺得還是夏雲公社最實在,送上了五十元獎金。
表彰會開完,第二天一行人便告別了張建軍,坐上了前往林城的吉普212。這輛車是平壩縣裡安排的,專門送王海峰父女和陳遠橋。臨行前,幾人還笑著互相打趣,都說自己是沾了對方的光。
夏雲公社到林城,地圖上隻有七十多公裡,結果這七十公裡,硬是坐了六個多小時。
那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212,將所有來自路麵的衝擊毫無保留地傳遞給車廂裡的每一個人。車顛簸得像遇到大浪的船,搖搖晃晃。
陳遠橋是工程兵出身,風餐露宿、跋山涉水慣了,倒還能忍受。
但王興嬌可就遭了罪,哪受過這種顛簸之苦。
起初還能強忍著,小臉繃得緊緊的,但隨著路程過半,山路越來越崎嶇,她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最終,王興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還好她將頭伸出了窗外,吐在了外麵,不然狹小的車廂裡不知會成什麼味道。
陳遠橋望著窗外連綿的群山和腳下這條狹窄、坑窪、塵土飛揚的等外級公路。
「要想富,先修路。這話說得一點冇錯。」陳遠橋感慨道,「就這七十公裡,要是放在平原地區,開車頂多一個多小時。我們這卻走了大半天,時間成本太高了。」
王海峰聞言,眼睛一亮:「說得太對了!小陳,你這話可是說到點子上了!所以我們省裡才下這麼大決心,非要修通林黃公路這條高等級公路不可!這就是要打破瓶頸,打通經濟發展的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