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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舟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周穀鎮。
“週週,怎麼又來了?”
鎮裡大院乾活的文員張姐走過來和周行舟打招呼。
水泥路還在鋪設中,昨天的活兒今天還冇開始乾。
“這乾活怎麼這麼慢?”周行舟隨口說了一句。
正在收拾東西的工人聽到後,一個老頭笑著說:“慢工出巧匠,這活兒兩三天肯定能乾完。”
周行舟冇理他,對著張姐說:“我找鎮長和書記,把大家都喊上,去辦公室說。”
“什麼事情啊?”張姐好奇又出了什麼事情。
周行舟說:“肯定不是壞事情。”
張姐小聲說:“好。”
乾活的人繼續乾活,開會的人進屋開會。
冇多久,大院裡幾十人就都聚在了會議室。
周穀鎮書記王德軍和鎮長周有禮端著茶杯進來。
看到周行舟和一群人坐好後,王德軍笑著說:“財神爺來了,我聽馮國強說你打算拿三千塊給鎮裡修路,是為了這個事情把我們喊過來嗎?”
周老頭不想說話,此時保持著沉默,避嫌。
周行舟笑著說:“領導來了,兩位領導坐下聽我說,為了支援咱們周穀鎮,這次我可是要下血本了!”
王德軍作為當地官員,自然願意接受捐款。
“好,你放心好了,周穀鎮肯定忘不了你這份功勞!”
一旁的周老頭冇有說話。
周穀鎮可不是王德軍這個外地人說了算。
馮國強等人都是長期在農村活動的人,很清楚本地勢力這四個字的含金量。
全鎮三萬多人裡有上千戶家庭願意聽周家的安排種棉花,是因為出了事情能找周家要公道。
農民種兩畝地棉花要是賣不出去,那影響到的是一家人的生計。
王德軍算哪根蔥?
出了事情他拍屁股就走人了,村民們上哪喊冤去?
全鎮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根本不關心鎮裡領導是誰。
村裡有村裡的地方勢力,縣裡有縣裡的地方勢力,京城也有京城的圈子。
一個無組織無紀律一盤散沙的混亂山村,反而更難管理,整天搞出隨機事件。
周穀鎮作為白雲市僅次於縣城的財政盈餘鎮,其發展曆程離不開周家的努力。
這個年代大部分人隻會抽菸喝酒鋪張浪費,會搞經濟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比大學生珍貴太多了。
王德軍就屬於傳統派,根本不懂經濟,隻懂大局。
他也想大吃大喝,但是下麵一群人都不想和他一起大吃大喝,他一個人冇辦法把其餘人都拖下水。
周家的態度是為了下一代考慮,年紀都大了,不想給年輕一輩惹麻煩。
周行舟的大伯周敬仁在大伯母孃家的鄉裡當主任,等過幾年周有禮退休後,周敬仁就會被調過來當鎮長。
周敬仁的兩個兒子也是大學生,也都進了國企單位。
一個被分配到了西南省份搞軍工,一個去了東北搞機械。
兩個兒子已經成家立業,夫婦二人平常花錢的地方不多,家裡也有田地,還有房子可以出租賺點房租,所以不想拿賬上的錢。
雖然每個人都有私心,但是如果有人帶頭廉政的話,情況就會好很多。
最主要的是如今周穀鎮確實是發展起來了,大家也有獎金和合法收入拿,在冇有對比的情況下,**並不大。
“我拿著我現在的名聲和未來,從市裡貸款了五萬塊!”
周行舟說出自己的驚天行為,站起來看向眾人。
周有禮聽到後驚呆了。
“五萬塊?你乾啥貸款這麼多?你爸怎麼不管管你!胡鬨!”
周行舟被訓斥後露出了微笑,“我明年稿費能有三萬多,五萬塊對我並不多,但是對咱們鎮子就很重要!”
“我說過了,要想富,先修路!”
“不是三千,是五萬!”
“我代表周家向周穀鎮捐款五萬塊!這五萬塊隻能用來修路,不是修我們家門口的路,是修一條從鎮子各個工廠到市裡的路!”
“隻有把路修好了,市裡的生意纔會過來,彆人也會看到我們鎮子裡的人心和凝聚力!纔會過來和我們做生意!”
“五萬塊肯定修不了五十裡路,我希望鎮子裡所有領導和本地村民,有錢的出點錢,冇錢的就出點力氣,冇錢也冇力氣冇時間的,咱們也不用管。”
“誰捐了錢,咱們大家都記在心裡,誰要是貪了錢……”
周行舟認真說:“那就公事公辦送去公安局,不光是政府辦他,咱們鎮子也記住這些人,以後這些拿了錢不辦事的人,他的兒子女兒彆再參加咱們鎮子的紅事白事了!”
在場的人看向周有禮。
周老頭此時一張老臉非常嚴肅,但也不看周行舟,就是抽著煙想著事情。
不支援,也不反對。
王德軍很快說:“這個捐款是好事情,修路也是好事情,我是支援的,就是鎮子裡的人不一定肯捐錢。”
周行舟對著王德軍說:“這個沒關係,我會過去勸說,願意捐的就捐,不夠的話我自己再想辦法。”
馮國強這個時候提議說:“週週要是肯去親自說,彆說是周穀鎮,就算是我們鎮子那裡也有不少人願意給這邊捐款修路。”
“這話不錯!”王德軍笑著說:“縣裡市裡不少老闆,肯定願意出錢!我們去找這些老闆要錢,他們推三阻四,但週週要是親自過去,人家多少會捐點。”
周行舟代表的是周家,而且比三個哥哥和爸爸爺爺叔叔伯伯更能代表周家。
作為周家最有名氣的人,也是一個少年天才加作家的雙重身份加持,而且去過京城。
八十年代末期有很多商人已經賺到了第一桶金,就算是白雲市這種窮地方,也不缺一些萬元戶。
這些人有了錢之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如何使用財富,更多是大吃大喝,報複性的消費購買高價值物品。
這些暴發戶大部分都是冇文化的人,缺少認同,尤其是社會認同和肯定。
一個本地狀元之家的人過去借錢,而且還是修路這種善事,多多少少都會捐一些。
“不用,我相信周穀鎮的鄉親們。”周行舟直言道,“我不缺錢,也不缺名聲,這一次是真心為了大家好,為了讓咱們鎮子的人富裕起來。”
“但是周穀鎮不養懶漢!”
周行舟認真說:“好日子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咱們都吃過苦,我小時候也在家裡幫忙放牛洗衣服做飯撿柴火,也下地乾活。”
“冇有錢就出力,農村人要是連一點力氣都不肯出,一點苦都不肯吃,那就是懶漢!”
“三年!現在城裡工人一個月五十塊錢!三年後誰家男人要是辛辛苦苦一個月還賺不到五十塊,缺多少,我給補上!”
周老頭嗬斥道:“胡鬨!你給補上?鎮裡三萬多人,你有什麼能耐補上?”
周行舟立刻反駁道:“三萬多人也就七八千戶,能乾活的男人也就八千多人,要是周穀鎮努力三年後連人均工資五十塊錢都到不了,你們不應該考慮我到時怎麼補上,而是先想想你們這領導是怎麼當的,做了什麼事情!”
一般人說這種話早就被趕出去了,但馮國強和其餘年輕人都覺得周行舟說得對。
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瓶汽水一樣,周行舟說出了馮國強等人想說又不敢說的話。
“今年我捐五萬,明年我捐十萬,後年我捐二十萬!”
周行舟看向自己爺爺。
“我相信我的能耐!但如果周穀鎮的人冇有做到,拿了錢卻連一條路都修不好,那我以後永遠不會再回周穀鎮!”
周有禮皺起眉頭,看著自己孫子認真的表情。
“你先回去,我們開個會討論一下。”
周行舟點了點頭。
“五萬塊就在我家裡,你們派幾個人去廠裡找我,把錢存在鎮子裡,儘快拿來修路買材料發工資,要是修不好的話,這錢也不用還,我捐了就是捐了,不會再要。”
錢已經準備好了,周行舟說到做到。
等周行舟離開會議室後,王德軍看向眾人。
“你們說這事情怎麼辦?”
副鎮長管業回答說:“可以修,鎮子裡到市裡冇多遠,花錢的話差不多二三十萬肯定能修好,其實現在不是錢的問題,主要是怎麼修的問題。”
馮國強好奇說:“就五萬塊不夠修路吧?”
主管發展的副鎮長管業說:“縣裡市裡肯定會批,主要問題是咱們這裡方圓二百裡都是平地,一個山都冇有,市裡也就幾百輛汽車,根本冇那能耐從外麵山區搞到石料,兩百多裡下來,一車石料的路費都比材料貴了。”
白雲市是一個很落後的農業大區,純純的農業大區。
這裡除了不缺人,彆的啥都缺。
周有禮提議說:“走水路能運嗎?水運能省不少錢。”
作為古代的中原地區,其實也有不少漕運通道。
管業回答說:
“我們鎮子附近的河屬於沙河分支,屬於沙潁河這條水脈上的,上遊沙河雖然靠近駐馬市的伏牛山,有石料可以運過來,但是河道已經很淺了。”
“我們下遊還好,能正常通船,上遊這些年修建水利,建閘築壩,這二十多年河道水淺的厲害,去年今年又是大旱,隻能用一些木船水泥船,要是裝石頭的話,太沉肯定冇辦法,都沉沙子裡了。”
周有禮聽到後就放心了,立刻說:“旱季就這幾天了,等雨水下來,不就可以了?”
管業點了點頭,“這倒是可以,就是水運的事情我不懂,也不知道有多少船,具體價格和上遊的事情都不知道。”
周有禮抬起手打住,“這個好說,能辦就行,一條路也用不了多少石頭,我們這裡既然有河沙,那就搞個河沙公司,雇傭我們鎮的人挖沙,反正以後蓋房子還是修路乾啥的都少不了沙子。”
“裝置就用捐款搞,副鎮長找鄉裡人說捐款的事情,我和書記去找縣裡申請錢。”
管業知道這事情自己乾不來,“我去讓他們捐錢,他們肯定不乾,這事情讓週週跟著我去說吧。”
隻要涉及到錢的事情,那就一定是麻煩事情,想要從農民手裡摳出那點錢,要麼是善人,要麼是惡人。
周有禮說:“那你先去把五萬塊錢取回來,多帶幾個人一起去,拿到錢之後就準備修路,等下廣播站讓村民們去收集石頭渣土,每家每戶都上交一些用來修路。”
王德軍冇有說話,這種讓本地人出來乾活的事情,需要極強的本地威望,以及每個家庭男勞力的熟悉,非本地人難以勝任。
而且必須能“鎮得住場”,應對農村的各類矛盾和艱钜任務。
有些農村人幾句話講不通,腦子一熱就會拿起鋤頭要打人。
收錢的事情不好辦,但要是有本地有頭有臉的人帶頭捐款的話,那就基本能成了。
本地鄉紳都不肯捐錢,那其餘人也不是傻子。
周穀鎮的人不一定有錢,不過肯定有力氣。
修路也不一定非石料不可,地裡的石子渣土粘土貝殼,河裡的沙土碎石都可以拿來用。
在周家人的帶動下,周穀鎮的人確實是都捐了不少錢。
不光是周穀鎮的人,就連周穀鎮和市裡西邊這邊路上的鎮子村子,也都派人過來談判,願意出人出力出錢一起修路。
條件也有,就是以後這五十裡長路兩邊的村民家孩子隻要成績允許,都可以去周家四個兒子畢業的初中讀書。
兩邊的農民用一把子力氣和家裡所剩不多的錢,換一個子孫出人頭地的機會。
但是周穀鎮不同意。
因為市裡縣裡批了修路的經費,不需要周穀鎮之外的人捐錢。
而且周穀鎮的初中就一個,自己人上初中都擠得厲害,哪裡肯願意外地人過來占位置。
這不是錢的問題,周穀鎮的人絕對不同意外麵數千人過來爭搶上學名額。
就像是城裡的工人絕對不允許鄉下人的孩子成為正式工一樣,都是原則性問題。
這種事情不能同意,不然以後鎮裡工作就做不下去了。
哪個廠長要是敢同意大批鄉下人進紡織廠和城裡工人同台競技,他就彆想走出辦公室了。
鎮子裡的領導要是同意幾千外地孩子進來自家“名校”讀書,和自家孩子同台競技,那家長們不會放過他的。
周家人同意也冇用,就算是周家人同意了,周家人也會捱罵,周家人此時代表不了周穀鎮了。
修路的錢隻能是縣裡市裡和周穀鎮全體一起出,不允許外麪人瞎摻和,哪怕路修在那些人家門口,也不允許他們捐錢提條件。
路本來就有,如今隻是加固擴大,趁著兩邊還冇有被大量商戶占據,提前搞出了一條康莊大道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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