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張玉民家那頓香飄半條街的野雞肉味兒還沒完全散盡,屯子裏關於他的議論卻已經像開了鍋的沸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瞅見沒?張老大真支棱起來了?又是野雞又是鬆鼠的!”
“哼,瞎貓碰上死耗子,走狗屎運了唄!就他那兩下子,還能天天有這好事?”
“我看懸乎,你們沒見他剝鬆鼠皮那手法,老道著呢!不像生手!”
“拉倒吧,指不定從哪兒偷師學了兩手,裝相呢!等著瞧,過兩天就得現原形!”
這些議論,順著寒風,或多或少也飄進了張玉民的耳朵裡。他正蹲在院子裏,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仔細地鞣製那張鬆鼠皮。用小刀刮凈殘留的脂肪,用草木灰和少許鹽反覆揉搓,讓皮子變得柔軟不易腐壞。對於屯鄰們的風言風語,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前世六十七年的孤獨歲月,早已讓他看透了人情冷暖,這點嚼舌根,在他心裏激不起半點波瀾。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利用眼前的一切,儘快讓這個家走上正軌。鬆鼠皮能賣六七塊錢,是個好的開始,但還遠遠不夠。一隻野雞,一頓就吃得差不多了,想要持續改善生活,甚至積攢下買槍的本錢,必須要有更穩定、更有效率的收穫。
彈弓打鳥,終究是小打小鬧,靠的是運氣和精準,收穫不穩定。他想到了下套。這東西成本低,不費勁,一旦佈設得當,往往能有出其不意的收穫,尤其適合捕捉野兔這類有一定活動規律的動物。
心裏打定主意,他手上動作更快了。將初步處理好的鬆鼠皮掛在房簷下背陰通風處,他轉身回了屋。
屋裏點起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魏紅霞正側躺著給五丫餵奶,臉色比起前幾天似乎紅潤了一絲絲。大丫帶著二丫和三丫,在炕梢玩著幾顆磨得光滑的石子,這是她們僅有的玩具。四丫已經睡著了,小肚子因為喝了雞湯而微微鼓起。
看到張玉民進來,大丫和二丫立刻停下了遊戲,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地看著他。三丫則下意識地往姐姐身後縮了縮。
張玉民心裏明白,自己昨天那凶神惡煞的樣子,還是嚇著孩子們了。他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柔和,走到炕邊,看了看魏紅霞和孩子,問道:“感覺咋樣?身上有點勁兒沒?”
魏紅霞輕輕“嗯”了一聲,沒抬頭,但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充滿戒備。那碗雞湯和雞腿,終究是在她心裏留下了一點痕跡。
張玉民也沒再多問,目光在屋裏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堆雜物上。他走過去,翻找起來。很快,他找出幾段粗細不一的鐵絲,還有一把老舊的虎頭鉗子。這些都是前身不知道從哪兒淘換來的,一直扔在角落裏吃灰。
他拿著鐵絲和鉗子,坐到灶膛前的小馬紮上,就著灶坑裏還未完全熄滅的餘燼光亮,開始忙活起來。
他挑選的是那種比自行車輻條稍細、卻更有韌性的鐵絲。先用鉗子截成約莫一臂長的段,然後在鐵絲的一端,用鉗子小心翼翼地彎出一個直徑約莫雞蛋大小的、光滑的活釦圈。這個圈是關鍵,不能有毛刺,否則容易割傷獵物,或者影響套子的滑動。另一端,則擰出一個便於固定的小圈。
他做得極其專註,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那些在深山老林裡佈設陷阱、與野獸鬥智鬥勇的日子,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印在腦海裡。下套子,講究的是“看準路,下對套,藏好頭”,看似簡單,裏麵的門道卻深著呢。
魏紅霞餵飽了孩子,將她輕輕放下,忍不住抬眼看向灶膛邊那個忙碌的背影。橘紅色的餘燼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專註的神情讓他看起來格外沉穩可靠。她看著他熟練地彎折鐵絲,製作著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心裏的疑惑如同野草般滋生。他啥時候會這些了?難道真像屯裏人說的,以前是藏拙了?可為啥呢?
幾個孩子也被爹的動作吸引了。大丫膽子大些,悄悄挪到炕沿邊,小聲問:“爹,你弄鐵絲幹啥?”
張玉民抬起頭,看著女兒好奇的大眼睛,笑了笑,晃了手裏快要成型的套子:“做幾個小玩意兒,明天去後山,看能不能給咱家套隻兔子回來。”
“兔子?”二丫一聽,眼睛也亮了,“爹,兔子肉好吃嗎?”
“好吃,比野雞還嫩。”張玉民肯定地點點頭,“等爹套著了,給你們紅燒著吃。”
三丫聽到“好吃”,也忍不住從姐姐身後探出腦袋,怯生生地看著爹手裏的鐵絲圈。
這簡單的對話,讓屋裏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悄然緩和了許多。
張玉民手下不停,一口氣做了五六個套子。他覺得差不多了,將套子整理好,揣進懷裏。又檢查了一下別在腰後的彈弓和口袋裏備用的石子。
他站起身,對魏紅霞道:“我出去一趟,下幾個套子,看明天早上能不能有收穫。你們插好門,早點睡。”
魏紅霞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低聲道:“黑燈瞎火的,你……小心點。”
“嗯,知道。”張玉民應了一聲,心裏那點暖意又多了些。他穿上破舊但厚實的棉襖,推開房門,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中。
今夜是個半陰天,月亮在薄雲後麵時隱時現,灑下清冷黯淡的光輝。地上的積雪成了最好的反光板,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寒風比白天更凜冽了幾分,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張玉民對此毫不在意,反而覺得這熟悉的山林夜色讓他精神振奮。他憑著記憶,徑直朝著屯子後身那片丘陵林地走去。白天他已經大致觀察過地形,心裏有幾個理想的設套地點。
他選擇的地方,並非林地深處,而是靠近邊緣,植被相對稀疏,但又靠近灌木叢和溝壑的區域。這種地方,是野兔經常活動覓食的場所。
他放輕腳步,像幽靈一樣在雪地裡移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地麵。很快,他就在一片枯黃的艾蒿叢旁,發現了幾串清晰的腳印。腳印呈跳躍狀,前腳兩個長印並列,後腳兩個長印分開,典型的野兔足跡。他蹲下身,用手指測量了一下腳印的深度和大小,又觀察了一下腳印邊緣的清晰程度。
“腳印新鮮,深淺適中,是成年健兔,過去不到一個時辰。”他低聲自語,做出了判斷。這是老獵人的經驗。
他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找到了一條被野兔長期踩踏形成的、隱約可見的“獸徑”。獸徑兩旁的草有被啃食和蹭過的痕跡。
“就是這兒了。”張玉民選定了一處獸徑相對狹窄、兩側有低矮灌木作為天然遮擋的地方。他掏出懷裏的鐵絲套,將沒有活釦的那一端,牢牢地綁在了一株結實的灌木根莖部。然後,他調整活釦圈的大小,使其直徑略大於野兔頭部,但小於其肩部。將活釦圈懸垂在獸徑上方約一拳高處,確保野兔經過時,頭部能恰好鑽入圈中。
下套的位置極其講究,太高了兔子直接鑽過去,太低了容易被提前發現或者絆住腳不起作用。懸垂的活釦必須保持豎直,並且要巧妙地利用周圍的枝葉進行偽裝,既要讓兔子不易察覺,又要保證套子能被順利觸發。
張玉民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套子周圍的枯草和細枝,讓它們自然地遮掩住鐵絲的反光,但又不能影響套子的活動。他就像個最有耐心的工匠,精心佈置著他的作品。
佈設好第一個套子,他繼續沿著獸徑向前搜尋,在另外幾處合適的點位,如法炮製,又佈下了四個套子。每個套子的位置、高度、偽裝都根據具體環境做了微調,確保最佳效果。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子。月光偶爾穿透雲層,照亮他自信而沉穩的臉龐。他知道,能不能套到兔子,除了套子本身,還要看運氣。但他相信自己的經驗和判斷。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藉著微弱的月光,在附近又轉悠了一會兒,希望能用彈弓再有點收穫。可惜夜晚視線太差,隻驚飛了幾隻宿鳥,並無其他發現。他也不氣餒,狩獵本就是三分靠技術,七分靠耐心和運氣。
估摸著時辰不早了,他這才轉身往家走。
回到自家院外時,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週圍的動靜。老宅那邊黑漆漆的,似乎已經熄燈睡下,並無異樣。但他敏銳地注意到,自家院牆根下,似乎有幾點不同於積雪的深色痕跡,像是有人不久前在此停留觀望過。
他眼神冷了冷,沒做聲,輕輕推開院門,又反手閂好。
屋裏,煤油燈還亮著,魏紅霞似乎還沒睡,聽到動靜,低聲問了一句:“回來了?”
“嗯。”張玉民應道,脫掉外衣,抖落上麵的寒氣,走到灶邊,就著鍋裡溫著的一點熱水洗了把臉。
“套子……下好了?”魏紅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下好了,五個。看明天運氣吧。”張玉民走到炕邊,看了看熟睡的幾個女兒,又看了看睜著眼睛的五丫,小傢夥在昏暗的光線下,烏溜溜的眼珠正好奇地轉著。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五丫的小臉蛋,那柔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片柔軟。
“睡吧。”他對魏紅霞說了一句,自己則和衣在炕梢找了個位置躺下。他沒有立刻睡著,耳朵依舊留意著外麵的風吹草動。在這個剛剛立威、尚未完全穩定的當口,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魏紅霞看著他即便躺下也依舊挺拔警惕的背影,心裏那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她吹熄了煤油燈,屋裏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風的嗚咽,和身邊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
這一夜,對於張玉民來說,是佈下希望之套的一夜。對於魏紅霞來說,是心緒難平、悄然轉變的一夜。而對於屯子裏某些心懷叵測的人來說,或許,又是一個醞釀著新算計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玉民便悄然起身。他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妻女,輕輕穿上衣服,再次踏著晨霜,朝著昨晚佈設套子的山林走去。
他的心,帶著一絲久違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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