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這天清晨,興安嶺還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張玉民穿上那套洗得發白的獵裝,背上老炮爺留下的獵刀,腰間掛著劉副省長特批的持槍證——這是最後一次了。
院子裏站著七個人:馬春生、趙老四、孫二虎、孫老栓,還有三個年輕人——屯裏新一輩的獵手,都是傳習所教出來的好苗子。
“今天進山,不打活物。”張玉民聲音平靜,“清理捕獸夾,救助受傷的動物,順便……跟這座山告個別。”
魏紅霞抱著興邦站在屋簷下,眼圈紅紅的,但沒攔著。她知道,這是丈夫的心結,必須了。
七個孩子都來送行。婉清和靜姝放寒假從國外回來,秀蘭、春燕、玥怡從學校趕回,興安興華這對六歲的雙胞胎牽著孃的衣角,懵懂地看著爹和叔叔們。
“爹,早點回來。”婉清上前整理爹的衣領。
“爹,注意安全。”靜姝檢查爹的揹包。
張玉民挨個摸摸孩子們的頭,最後停在魏紅霞麵前:“紅霞,放心,天黑前準回來。”
“嗯,我燉好小雞蘑菇等你。”
隊伍進山了。雪很深,沒過小腿。孫老栓走在最前麵,七十九歲的老人,腰板依然挺直,手裏的探路棍在雪地上戳出一個個小洞。
“玉民,還記得這兒嗎?”孫老栓指著一片鬆林,“1985年春天,你在這兒打到第一頭野豬,三百二十斤,一個人扛回去的。”
“記得。”張玉民看著那片鬆林,笑了,“那時候窮,全指著這頭豬過年呢。豬頭祭了山神,豬肉分了鄉親,自家就留了十斤。”
趙老四接話:“那天晚上在玉民家,咱們七八個人,吃了五斤肉,喝了三斤酒,唱了半宿的山歌。”
馬春生感慨:“五年了……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今天。”
隊伍繼續走。張玉民教三個年輕人認蹤:“看這腳印,是麅子的。前腳小,後腳大,走路一跳一跳的。這時候的麅子瘦,肉柴,不打。”
又指著一處痕跡:“這是野豬拱的,找草根吃。野豬冬天不好過,咱們在前麵放點玉米,幫它們過冬。”
年輕人認真記著。這些都是傳習所教過,但實地看,感受更深。
走到黑瞎子溝深處,孫老栓突然停下:“有動靜。”
所有人都端起槍。遠處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是捕獸夾合攏的聲響,還夾雜著野獸的哀嚎。
“快!”張玉民帶頭衝過去。
一片空地上,一頭半大的黑熊被捕獸夾夾住了前腿,正拚命掙紮。鐵夾子深深咬進肉裡,血流了一地。
“是夾子!”趙老四罵,“哪個缺德玩意兒下的!”
張玉民示意大家別動,自己慢慢靠近。黑熊看見人,更驚恐了,發出威脅的低吼。
“別怕,我們是來幫你的。”張玉民用平緩的語氣說,就像五年前救那頭受傷的熊一樣。
他從揹包裡拿出麻醉吹針——這是從省動物園借來的。瞄準,吹氣,針紮進熊的肩膀。幾分鐘後,熊安靜下來。
“快,撬開夾子!”張玉民指揮。
馬春生和趙老四用撬棍撬,孫二虎按住熊。夾子很緊,費了好大勁才撬開。張玉民立刻給傷口消毒,上藥,包紮。
“抬到那邊山洞裏。”他說,“等它醒了,自己會走。”
處理好熊,張玉民在附近搜尋,又找到三個捕獸夾,都拆了。鐵夾子銹跡斑斑,但依然致命。
“這些夾子,最少下了十年了。”孫老栓摸著夾子上的銹,“玉民,你做得對。山裏的東西,不能趕盡殺絕。”
中午,隊伍在山洞裏休息。生了火,烤了乾糧。張玉民拿出酒,每人倒了一小杯。
“這杯酒,敬山神。”他灑了一點在地上,“感謝山神賜給我們食物,保佑我們平安。”
又倒一杯:“這杯酒,敬老炮爺。”灑在地上,“師父,徒弟沒給您丟人。山護好了,本事傳下去了。”
第三杯,他舉起:“這杯酒,敬咱們自己。五年了,從山裏走出來,又回到山裏。路走圓了。”
七隻酒杯碰在一起。
二、家庭的抉擇
下午三點,隊伍下山。剛到屯子口,就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老房子前,掛著省城的牌照。
張玉民心裏一緊。果然,進屋就看見劉慶聚坐在炕上,正跟魏紅霞說話。看見張玉民,他站起來:“張哥,你可回來了!”
“建軍,出什麼事了?”
“好事!”劉慶聚拿出一份檔案,“省裡決定,推薦你為全國政協委員候選人!”
張玉民愣住了。全國政協委員?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我……我不夠格吧?”
“怎麼不夠格?”劉慶聚說,“你是省勞模,優秀企業家,帶動鄉親致富,保護生態環境,哪條不夠格?省裡研究了,你是最佳人選。”
張玉民看著那份檔案,心裏翻騰。政協委員,政治榮譽,社會地位。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但他想起了老炮爺的話:山裡人,本分最重要。
“建軍,你替我謝謝省裡領導。”他把檔案推回去,“但這個政協委員,我不能當。”
“為什麼?”劉慶聚急了,“張哥,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當了政協委員,說話有分量,辦事更方便,對企業發展……”
“建軍,你聽我說。”張玉民打斷他,“我這五年,錢賺了,名有了,家好了,鄉親們也富了。夠了。政協委員,責任太大,我怕擔不起。”
“可是……”
“而且,我打算退居二線了。”張玉民說,“婉清和靜姝明年畢業,讓她們接班。春生、老四、二虎,都能獨當一麵。我呢,就在屯裏種點地,養點雞,教教孩子。政協委員,還是讓給更合適的人吧。”
劉慶聚看著張玉民,看了很久,嘆口氣:“張哥,你這人……我真服了。多少人擠破頭想要的,你往外推。”
“不是我的,不強求。”張玉民笑,“建軍,你回去跟劉省長說,我張玉民永遠是黨的好兒子,改革開放的支援者。但政協委員,讓年輕同誌上吧。”
劉慶聚走了。魏紅霞走過來:“玉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張玉民摟住媳婦,“紅霞,我這五年,太累了。該歇歇了。陪陪你,陪陪孩子,陪陪這片山。”
“嗯,我支援你。”
三、五個女兒的未來
晚上,家庭會議。九個孩子都到齊了,加上張玉民和魏紅霞,加上週媽,十二口人,把炕上地下都坐滿了。
張玉民先說話:“今天開個會,說說咱們家的未來。我先宣佈個決定:從明年開始,我退居二線,公司交給婉清和靜姝管理。”
婉清和靜姝對視一眼,沒說話。
“婉清,靜姝,你們表個態。”
婉清先站起來:“爹,我和靜姝商量過了。我們學成回來,不光要管公司,還要做更大的事。”
“什麼事?”
“我們要把‘興安嶺’品牌,做成國際品牌。”婉清說,“我們在國外學習,發現中國產品在國外,要麼是廉價貨,要麼是仿冒品。咱們的綠色食品,質量不比外國差,憑什麼不能賣高價?我們要做的是,讓‘興安嶺’成為高品質、高價格的代名詞。”
靜姝補充:“我們已經製定了五年計劃:第一年,通過美國FDA認證,進入美國市場;第二年,通過歐盟認證,進入歐洲市場;第三年,在日本建立分公司;第四年,在東南亞建立銷售網路;第五年,把‘興安嶺’做成世界知名品牌。”
張玉民聽得心潮澎湃。女兒們的眼光,比他還遠。
“好!爹支援你們!”他說,“需要多少錢,需要什麼人,爹給你們配。”
婉清又說:“爹,還有個事。我們想成立‘興安嶺生態產業研究院’,專門研究可持續利用山林資源。不光咱們自己用,還要幫助其他山區,把綠水青山變成金山銀山。”
“這個好!”張玉民拍大腿,“這纔是大事!爹再投一百萬,你們去搞!”
秀蘭也舉手:“爹,我要報北京師範大學,學教育學。畢業後回屯裏,當老師。不光教孩子認字算數,還要教他們愛山愛水,愛家鄉。”
“好!爹支援!”
春燕說:“我們合唱團要去維也納比賽,老師說要拿金獎。我要把咱們東北的民歌唱到世界去。”
“好!爹給你買最好的演出服!”
玥怡最小,但聲音清脆:“我要考清華大學,學建築。將來把咱們屯建設得更好,讓全世界的人都來旅遊!”
“好!有誌氣!”
四個兒子還小,但張玉民也讓他們說。興安說:“我要當科學家,研究大山。”興華說:“我要當醫生,給人治病。”興邦興國還不會說完整話,但咿咿呀呀的,可愛極了。
張玉民看著九個孩子,眼淚流下來了:“好,都好……爹這輩子,值了……”
魏紅霞也哭,笑著哭。
四、張玉國的轉型
家庭會議第二天,張玉國從廣州回來了。他黑了,瘦了,但精神了。
“大哥,我決定了。”張玉國說,“建材市場我交給別人管,我要回屯裏來。”
“回屯裏?幹什麼?”
“搞生態農業。”張玉國說,“我在南方看了,現在城裏人講究健康,綠色食品有市場。咱們屯有山有水,環境好,搞生態農業有優勢。”
“具體想怎麼搞?”
“分三塊。”張玉國顯然想好了,“第一塊,有機種植。種糧食,種蔬菜,不用化肥,不用農藥。第二塊,生態養殖。養雞,養豬,散養,喂糧食。第三塊,休閑農業。城裏人來旅遊,可以體驗種地,可以採摘,可以吃農家飯。”
張玉民眼睛亮了:“玉國,你這想法好!比你哥強!”
“大哥,我這些年,走了彎路,吃了虧,也學了東西。”張玉國說,“我現在明白了,做生意,不能光想著賺錢,要想著做長久,做良心。生態農業,就是良心買賣。”
“需要多少錢?”
“我自己有五十萬,再貸五十萬,夠了。”
“不用貸。”張玉民說,“我給你五十萬,算投資。你佔八成,我佔兩成。虧了算我的,賺了按比例分。”
“大哥……”
“別推。”張玉民說,“玉國,你有這個心,大哥高興。好好乾,乾出個樣來。”
王俊花也回來了,現在她是老闆娘了,氣質都變了:“大哥,嫂子,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玉國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呢。”
魏紅霞拉著她的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張小虎也長大了,十五歲,上初三了。他說:“大伯,我要考省重點高中,將來學農業,回來幫爸爸。”
“好孩子。”張玉民摸摸他的頭,“好好學,大伯供你。”
五、最後的傳承
三天後,張玉民在傳習所上了最後一課。教室裡坐滿了人,老的少的,本屯的外屯的,甚至還有從省城來的學者。
“今天這堂課,是最後一課。”張玉民站在講台上,“不講認山識水,不講辨蹤追跡,講兩個字:本分。”
底下安靜,都在聽。
“我這五年,從山裏走出去,又走回來。錢賺了,名有了,家好了,鄉親們也富了。但我最看重的,不是這些,是本分。”
他頓了頓:“什麼是本分?山裡人的本分,就是敬山敬水,不趕盡殺絕;就是勤勞善良,不偷奸耍滑;就是知恩圖報,不忘根本。”
“我這五年,做企業,第一條規矩就是不偷稅漏稅。有人笑我傻,說能省為什麼不省?我說,該交的稅必須交,這是對國家負責。做食品,第二條規矩就是不摻假使壞。有人說,加點便宜料,看不出來。我說,看不出來,良心看得出來。”
“做旅遊,第三條規矩就是不坑蒙拐騙。有人說,遊客來了,不宰白不宰。我說,人家來是信任咱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這些,就是本分。”
他看向底下的年輕人:“你們這一代,比我們強,有文化,有見識,能走得更遠。但無論走多遠,不能忘了本分。山裏的本分,中國人的本分。”
“記住,一個人,一個企業,一個地方,能走多遠,不看他飛多高,看他根紮多深。根紮得深,才能枝繁葉茂;根紮得淺,風一吹就倒。”
“我這堂課,就講到這裏。往後,傳習所交給孫老栓,交給年輕人。山裏的本事,山裏的規矩,靠你們傳下去。”
掌聲雷動。很多老人抹眼淚,他們知道,張玉民這一課,是山裡人幾千年智慧的結晶。
六、1990年除夕·團圓飯
除夕這天,老房子裏擠滿了人。不光是自家人,還有馬春生一家,趙老四一家,孫二虎一家,屯長一家,王建軍一家……三十多口子,把三層樓擠得滿滿當當。
炕上地下擺了五張桌子,雞鴨魚肉擺了滿滿當當。張玉民拿出珍藏的茅台,開了五瓶。
“今天過年,咱們先說幾句。”他站起來,“第一杯酒,敬山神,感謝賜給我們食物。”
灑一點在地上。
“第二杯酒,敬祖宗,感謝庇佑我們平安。”
又灑一點。
“第三杯酒,敬改革開放,沒有好政策,就沒有咱們今天。”
再灑一點。
“第四杯酒,敬在座的各位,親戚朋友,鄉親鄰居。沒有你們的幫襯,咱們走不到今天。”
“第五杯酒,敬咱們自己。五年了,辛苦了!”
五杯酒下肚,開席。孩子們坐不住,跑來跑去。大人們喝酒聊天,笑聲不斷。
馬春生喝多了,拉著張玉民的手:“玉民哥,沒有你,我現在還在山裏打獵呢……”
趙老四也喝多了:“玉民,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跟了你……”
孫二虎不會說漂亮話,就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張玉民看著這些兄弟,心裏暖暖的。五年了,他們從山裏走出來,闖出了一片天。現在,該歇歇了,也該讓年輕人上了。
吃完飯,放鞭炮。張玉民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裏放,鞭炮聲震天響,煙花照亮了夜空。
放完炮,守歲。孩子們困了,但強撐著。這是規矩——守歲守得越晚,老人活得越長。
張玉民給孩子們講故事,講他小時候在山裏的事,講老炮爺教他的本事,講這五年的經歷。
孩子們聽得入迷。他們生在好時候,沒吃過苦,但知道爹不容易。
半夜十二點,新的一年到了。張玉民站在院子裏,看著滿天的星鬥,心裏平靜。
五年了,他完成了重生時的誓言:讓媳婦和孩子過上好日子,讓鄉親們富起來,讓這片山保護好。
夠了。
七、站在新的起點
1990年正月十五,張玉民正式宣佈退休。在省城開了新聞釋出會,全省的媒體都來了。
“我今年四十八歲,從今天起,退居二線。”張玉民麵對鏡頭,平靜地說,“公司交給我的女兒張婉清、張靜姝管理。她們年輕,有知識,有眼界,我相信她們能把公司做得更好。”
記者問:“張老闆,您退休後有什麼打算?”
“回興安嶺,種地,養雞,教孩子。”張玉民笑,“我這五年,太累了,該歇歇了。山裡空氣好,水好,人好,我想過幾天清靜日子。”
“那您對民營企業的發展有什麼建議?”
“就四個字:守法,本分。”張玉民說,“守法經營,本分做人。隻要做到這兩點,企業就能長久,就能發展。”
釋出會結束,張玉民走出會場。外麵陽光明媚,春天來了。
他回頭看看興安集團的總部大樓,九層高,氣派得很。五年前,他從這裏起步;五年後,他從這裏退休。
夠了。
八、尾聲:山高水長
三月,春暖花開。張玉民和魏紅霞搬回了屯裏。老房子重新收拾了,院子擴大了,種了菜,養了雞,還挖了個小池塘,養了幾條魚。
每天早晨,張玉民起床,餵雞,澆菜,然後去傳習所轉轉,教孩子們認認植物,講講故事。下午,陪魏紅霞散散步,看看山,看看水。晚上,給孩子們打電話,問問公司的情況,問問學習的進展。
日子平靜,但充實。
婉清和靜姝接手公司後,大刀闊斧改革。引進現代化管理,開拓國際市場,成立研究院。公司發展得更快了。
秀蘭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春燕去了維也納比賽,玥怡還在上小學,但成績優秀。四個兒子也健康快樂地成長。
張玉國搞生態農業,幹得有聲有色。有機糧食,生態蔬菜,散養雞鴨,供不應求。他又帶動了屯裏幾十戶人家,一起致富。
屯裏變化更大。旅遊火了,農家樂多了,山貨加工廠擴建了。鄉親們蓋新房,買汽車,供孩子上學。日子越過越好。
張玉民常常站在家門口,看著這片山,這片水,這些人。心裏滿滿的。
五年了,他改變了很多,但有些東西沒變——山還是這山,水還是這水,人還是這人。
隻是,山更綠了,水更清了,人更富了。
這就夠了。
這天傍晚,張玉民又上了山。站在山巔,看著夕陽西下,群山鍍金。
他想起了老炮爺的話:好獵人的眼裏,永遠有下一座山。
他現在明白了,下一座山,不是真的山,是責任,是傳承,是未來。
這座山,他爬過了。下一座山,該年輕人爬了。
他相信,他們會爬得更高,走得更遠。
因為根在這裏,魂在這裏。
山高水長,路還遠著呢。
但每一步,都會走得踏實,走得穩當。
這就夠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