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秋時節的召喚
立秋這天,省城的氣溫終於降下來些。張玉民剛在深圳開完廣交會籌備會飛回來,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爹,孫爺爺來了。”婉清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個七十多歲的老漢,瘦得像根枯柴,背卻挺得筆直,眼睛亮得驚人——是老炮爺的堂弟孫老栓,屯裏最後的老獵人,今年七十三了。
張玉民趕緊站起來:“孫叔!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孫老栓沒坐,直愣愣地盯著張玉民看了半天,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玉民,我要進山,找老炮爺。”
張玉民心裏咯噔一下:“孫叔,老炮爺……不是走了三年了嗎?”
“我知道。”孫老栓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層層開啟,裏麵是半截焦黑的骨頭,“這是他最後留給我的,興安嶺北坡黑瞎子溝的熊骨。他說過,要是他走了,讓我把這骨頭埋在熊王樹下。三年了,我該去了。”
張玉民看著那截骨頭,鼻子發酸。老炮爺是他打獵的師父,教他認山識水,教他做人道理。1984年冬天,老炮爺進山採藥,遇到熊群,沒回來。找到的時候,就剩這半截骨頭。
“孫叔,北坡黑瞎子溝……那是老林子,現在封山育林了,進不去。”
“進得去。”孫老栓說,“我知道小路。但我老了,一個人走不動了。玉民,你陪我去。”
張玉民猶豫了。他現在是企業家,是省勞模,是九個孩子的爹。進山?太冒險了。而且他答應過魏紅霞,不再打獵。
“孫叔,我……”
“我知道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孫老栓打斷他,“但玉民,你是老炮爺的徒弟,是興安嶺的子孫。有些事,別人能忘,你不能忘。”
婉清在旁邊輕聲說:“爹,孫爺爺在屯裏等了你三天了。他說,這是老炮爺最後的心願。”
張玉民看著孫老栓渾濁卻堅定的眼睛,看著那截焦黑的骨頭,心裏的某個地方被觸動了。是啊,他是老炮爺的徒弟,是山裏的子孫。有些東西,不能丟。
“孫叔,我去。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二、魏紅霞的反對
晚上,張玉民跟魏紅霞說了要進山的事。魏紅霞手裏的奶瓶“啪”地掉在地上,奶粉灑了一地。
“什麼?進山?玉民,你瘋了?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九個孩子的爹!公司幾百號人的老闆!你去山裏幹什麼?打獵?你答應過我不再打獵的!”
“不是打獵,是送老炮爺的遺骨。”張玉民解釋,“紅霞,老炮爺是我師父,教了我一身本事,教了我做人道理。他最後的心願,是把遺骨埋在熊王樹下。孫叔一個人去不了,我得陪著。”
“那也不能你去啊!”魏紅霞眼淚唰地流下來,“玉民,你想想,你今年四十六了,不是年輕時候了!山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熊瞎子,野豬,狼群……萬一……”
“沒有萬一。”張玉民握住媳婦的手,“紅霞,我就去三天,送完就回來。孫叔認識路,我也熟。我帶春生去,帶槍,帶狗,沒事的。”
“不行!我不同意!”魏紅霞哭得更厲害了,“玉民,咱們現在日子過得好好的,孩子們都好好的,公司也順順噹噹的。你非得去冒險嗎?要是……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孩子們怎麼辦?”
張玉民看著媳婦哭紅的眼睛,心裏愧疚。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須做。
“紅霞,有些東西,比命重要。”他輕聲說,“老炮爺教我的,不僅是打獵的本事,是做人的道理——知恩圖報,一諾千金。我答應過他,這輩子不會忘本。現在他最後的心願,我得幫他完成。”
魏紅霞知道勸不住了。她太瞭解丈夫,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那……那你答應我,一定小心。每天都讓春生打電話回來報平安。”
“我答應你。”
三、進山的準備
第二天一早,張玉民開始準備。他去省軍區找劉慶聚,借了兩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兩百發子彈。又去警犬隊借了兩條退役的警犬,一條叫黑龍,一條叫閃電。
馬春生也要去:“玉民哥,我跟你去。我雖然沒打過獵,但年輕,有力氣,能幫上忙。”
“行,一起去。”
趙老四聽說張玉民要進山,從食品廠趕過來,揹著他那支老獵槍:“玉民,我也去。老炮爺也是我師父,我得送他一程。”
“老四,你年紀也不小了……”
“不老!才五十二!”趙老四拍胸脯,“山裡那點路,我閉著眼都能走!”
最後定了四個人:張玉民、馬春生、趙老四、孫老栓。兩條狗:黑龍、閃電。
裝備很全:槍、子彈、獵刀、繩索、帳篷、睡袋、乾糧、藥品、對講機——這是從深圳帶回來的新玩意兒,能通十公裡。
出發前,張玉民把九個孩子叫到一起。
“爹要進山三天,送一位老爺爺的遺骨。”他蹲下來,看著孩子們,“你們在家聽孃的話,聽姐姐的話。婉清,你是大姐,照顧好弟弟妹妹。”
“爹,你放心。”婉清眼圈紅紅的,“你一定小心。”
“爹,你能打到熊嗎?”興安問,小傢夥兩歲多了,對什麼都好奇。
“不打熊,爹現在是保護動物。”張玉民摸摸兒子的頭,“爹是去送老爺爺回家。”
“那……那你能給我帶個鬆塔回來嗎?”
“能,爹給你帶最大的鬆塔。”
跟孩子們告別完,張玉民又去了公司,安排工作。馬春生跟他進山,公司的事暫時交給趙老四的媳婦管——她在食品廠當會計,細心,靠得住。
“就三天,我很快就回來。”
四、重返興安嶺
車開到興安嶺腳下,沒路了。四人兩狗,徒步進山。
八月的興安嶺,正是最美的時候。樹木鬱鬱蔥蔥,野花遍地,鳥鳴聲此起彼伏。但張玉民沒心情欣賞風景,他心裏沉甸甸的。
孫老栓走在最前麵,雖然七十多了,但腳步穩當,一點不比年輕人慢。他手裏拿著根棍子,不時撥開草叢,辨認方向。
“玉民,還記得這兒嗎?”孫老栓指著一棵老鬆樹,“1981年,你在這兒打到第一隻麅子。老炮爺說,你小子有靈性,是塊好料。”
張玉民看著那棵鬆樹,想起當年。他二十二歲,第一次跟老炮爺進山,緊張得手直抖。老炮爺拍拍他的肩膀:“別怕,山裏的東西都有靈性,你敬它,它敬你。”
“記得。”張玉民說,“孫叔,老炮爺走的時候……痛苦嗎?”
孫老栓沉默了一會兒:“不痛苦。他是笑著走的。他說,這輩子值了,打了半輩子獵,救過不少人,教出你這個好徒弟。最後死在山上,是山神的召喚,是歸宿。”
張玉民眼圈紅了。
走了一天,傍晚到了第一處宿營地——一個山洞,是老炮爺當年常住的。洞裏很乾凈,有石頭壘的灶台,有木頭搭的床鋪。
“今晚住這兒。”孫老栓說,“明天再走一天,就到黑瞎子溝了。”
四人分工:馬春生生火,趙老四搭帳篷,張玉民打水,孫老栓準備晚飯——帶的乾糧,煮點熱水泡著吃。
晚上,圍著火堆,孫老栓講老炮爺的故事。
“老炮爺本名叫孫大山,是我堂哥。他十八歲就開始打獵,一輩子沒娶媳婦,說山就是他的媳婦,林子就是他的家。他打過最大的熊,五百斤,一個人扛回來的。救過的人,少說也有十幾個……”
張玉民靜靜聽著。這些故事他聽過很多遍,但每次聽,都有新感受。
“玉民,老炮爺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你這個徒弟。”孫老栓看著他,“他說,你小子仁義,有擔當,是山裡人的種。他走了,他的本事,他的道理,你得傳下去。”
“孫叔,我……我現在不打獵了。”
“不打獵不要緊,但本事不能丟。”孫老栓說,“認山識水,辨蹤追跡,這些本事,是山裡人幾千年的積累。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張玉民點頭:“我明白。”
五、黑瞎子溝的熊王樹
第二天,繼續趕路。越往裏走,林子越密,路越難走。有些地方根本沒路,得用刀砍開荊棘才能過。
中午,到了黑瞎子溝。這裏之所以叫黑瞎子溝,是因為溝裡有棵千年古鬆,樹榦上滿是熊爪印,叫熊王樹。傳說這棵樹有靈性,熊老了,都會來這裏,在樹上留下爪印,然後安然死去。
熊王樹果然壯觀。樹榦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高聳入雲。樹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爪印,深的有一寸,淺的剛劃破樹皮。
孫老栓撫摸著樹榦,老淚縱橫:“老哥,我來看你了……”
他從懷裏掏出油布包,開啟,露出那半截焦黑的骨頭。又在樹下挖了個坑,小心翼翼地把骨頭放進去。
“老哥,你回家了。山神保佑,來世還做山裡人。”
埋好骨頭,孫老栓從揹包裡拿出三炷香,點燃,插在土堆前。又拿出一瓶酒,灑在地上。
“老哥,喝口酒,暖暖身子。”
張玉民、馬春生、趙老四也跟著鞠躬。兩條狗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安靜地趴在地上。
祭拜完,孫老栓突然說:“玉民,老炮爺還有樣東西留給你。”
他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把獵刀。刀鞘是牛皮的,已經磨得發亮。刀柄是鹿角做的,刻著兩個字:仁義。
“這是老炮爺的刀,跟了他五十年。他說,等他走了,把這刀給你。他說,刀是兇器,但握在仁義人手裏,就是護身的寶。”
張玉民雙手接過刀,沉甸甸的。他拔出刀,刀身寒光閃閃,保養得很好。
“孫叔,這太貴重了……”
“貴重的是心意。”孫老栓說,“玉民,老炮爺讓我告訴你:不管走多遠,飛多高,別忘了你是山裡人。山裏的規矩——不趕盡殺絕,不欺老弱病幼,知恩圖報,一諾千金——這些,比什麼都重要。”
“我記住了。”張玉民鄭重地說。
六、意外的遭遇
正準備下山,黑龍突然豎起耳朵,低吼起來。緊接著,閃電也站起來,衝著林子深處狂吠。
“有東西。”趙老四端起槍。
張玉民也端起槍,警惕地看著林子。聲音越來越近,是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樹枝折斷的聲音。
“是熊!”孫老栓臉色一變,“聽動靜,不小。”
話音未落,一頭黑熊從林子裏衝出來,足有四百斤!它似乎受了驚,直衝他們而來。
“散開!”張玉民大喊。
四人迅速散開。馬春生緊張,舉槍就要打,被張玉民攔住:“別打!它沒攻擊咱們,是受了驚!”
果然,黑熊衝過去後,停住了,回頭看著他們,喘著粗氣。它左前腿有傷,流血。
“它受傷了。”趙老四說,“看傷口,是捕獸夾傷的。”
張玉民仔細看,確實是捕獸夾的傷。現在國家明令禁止用捕獸夾,但還有人偷偷用。
“春生,拿葯。”張玉民說,“老四,警戒。孫叔,您退後。”
他慢慢靠近黑熊。黑龍和閃電想衝上去,被他喝止:“趴下!”
兩條狗訓練有素,趴下不動了。
黑熊警惕地看著張玉民,發出低吼。張玉民不急,慢慢蹲下,從揹包裡拿出肉乾,扔過去。
黑熊聞了聞,吃了。張玉民又扔了一塊,更近些。黑熊又吃了。
就這樣,一塊一塊,張玉民慢慢靠近,離黑熊隻有三米了。他拿出藥粉,慢慢灑過去。藥粉有止血消炎的作用。
黑熊似乎知道他在幫自己,不吼了,安靜地看著。
灑完葯,張玉民慢慢後退。黑熊盯著他看了半天,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馬春生長出一口氣:“玉民哥,你……你真不怕?”
“怕,但知道它不會攻擊。”張玉民說,“熊有靈性,知道誰對它好,誰對它壞。咱們幫它,它不會害咱們。”
孫老栓點頭:“玉民,你得了老炮爺的真傳。老炮爺說過,山裏的東西,你不害它,它不害你。”
七、夜宿熊王樹
因為遇到熊耽誤了時間,天黑前下不了山了。四人決定在熊王樹下宿營。
搭好帳篷,生起火。晚飯還是乾糧,但張玉民打了隻野雞,燉了湯,給大家補補。
晚上,圍著火堆,孫老栓教張玉民認星象。
“你看,那是北鬥七星,山裡人叫勺子星。順著勺柄指的方向,就是北極星。迷路了,看北極星,就能辨方向。”
“那是獵戶座,冬天最亮。老炮爺說,獵戶座是山神的眼睛,看著咱們這些打獵的。”
張玉民認真聽著。這些知識,書本上沒有,是山裡人幾千年的積累。
“孫叔,現在年輕人都不進山了,這些本事,怕是要失傳了。”
“所以纔要傳下去。”孫老栓說,“玉民,我知道你現在是大老闆,忙。但有空了,回山裡看看,教教年輕人。不是教他們打獵,是教他們認山識水,教他們敬畏自然。”
“我記住了。”張玉民說,“等旅遊專案搞好了,我打算在屯裏辦個‘山林文化傳習所’,請老獵人當老師,教孩子們山裏的事。”
“好!這個好!”孫老栓眼睛亮了,“玉民,你有這個心,老炮爺在天之靈,會高興的。”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張玉民睡不著,坐在火堆旁,看著熊王樹。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
他想起重生前,死在那個雪夜。想起重生後,一步步走到今天。錢有了,名有了,家有了。但有些東西,好像丟了。
今晚,在這深山裏,在熊王樹下,他找回來了。
八、下山的路
第三天一早,下山。回去的路走得快,下午就到了山腳。
車還在那兒等著。上車前,孫老栓拉著張玉民的手:“玉民,這趟山,沒白來。老炮爺的心願了了,我的任務完成了。往後,我就留在屯裏,等你的傳習所開張,我去當老師。”
“孫叔,您放心,我一定儘快辦。”
回到省城,天已經黑了。張玉民沒回家,先去了公司,安排明天的工作。又給深圳打了電話,問了廣交會的準備情況。
都安排好了,纔回家。
一進門,九個孩子都撲上來。
“爹!你回來了!”
“爹,你打到熊了嗎?”
“爹,我的鬆塔呢?”
張玉民從揹包裡掏出鬆塔,最大的給興安,其他的孩子們分。又掏出些野花,給魏紅霞。
魏紅霞接過花,眼圈紅了:“玉民,你嚇死我了……三天,一個電話都沒有……”
“山裡沒訊號。”張玉民摟住媳婦,“紅霞,我回來了,好好的。”
晚上,躺在床上,魏紅霞問:“玉民,這趟山,值嗎?”
“值。”張玉民說,“紅霞,有些東西,得進山才能找到。這趟山,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
“找到根了。”張玉民說,“找到我是誰了。”
九、傳承的開始
一個月後,“興安嶺山林文化傳習所”在屯裏開張了。張玉民投資十萬,建了教室,買了裝置。孫老栓當所長,屯裏幾個老獵人當老師。
傳習所不教打獵,教認山識水,辨蹤追跡,採藥識草,觀天象辨方向。還教山裏的規矩——不趕盡殺絕,不欺老弱病幼,知恩圖報,一諾千金。
第一批學員三十人,都是屯裏的孩子。張玉民的五個閨女也報名了,暑假回來學。
開張那天,張玉民講了話:“孩子們,咱們是山裡人,山是咱們的根。現在時代變了,不打獵了,但山裏的知識不能丟。這些知識,是咱們祖先幾千年的積累,是寶貝。學好這些,不管將來走到哪,都不會忘本。”
孩子們認真聽著。課後,孫老栓帶他們進山,認植物,辨動物,觀天象。
婉清學得最認真,還做了筆記。她說:“爹,這些知識太寶貴了,我要整理出來,出本書。”
“好,爹支援你。”
從傳習所出來,張玉民站在屯子口,看著遠處的興安嶺。夕陽西下,群山鍍上一層金色。
從山裏走出來,又回到山裏。這條路,他走圓了。
路還很長,但每一步都走得更穩了。
為了媳婦,為了九個孩子,為了這個家,也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得把這條路走好,走得穩穩的。
新的傳承,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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