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雪初融開山日
一九八六年正月十六,興安嶺的積雪還沒化透,山坳背陰處還能埋進半截腿去。天剛矇矇亮,張家院裏就熱鬧起來了。
“爹,獵狗都餵飽了!”大女兒婉清牽著四條獵狗的鏈子,七歲半的小姑娘已經能幫著乾不少活兒了。她今天穿的是年前新做的碎花棉襖,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裏卻亮晶晶的。
張玉民蹲在院子當間兒,正仔細檢查那桿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槍托上的木頭被摩挲得油光鋥亮,槍膛裡透著淡淡的槍油味兒。他聽見女兒的聲音,抬起頭笑了笑:“清兒真能幹,去把爹那個鹿皮子彈袋拿來。”
二女兒靜姝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捧著個算盤,五歲的小丫頭片子愣是能把算盤打得劈啪響:“爹,我昨兒個算了,咱們屯往北走五裡地,那片老柞樹林子,開春兒狼群指定在那兒蹲食兒。”
張玉民接過子彈袋,往裏頭裝填黃澄澄的子彈,一顆、兩顆……整整三十發。他看了眼二女兒:“你咋算出來的?”
“狼冬天吃食兒少,開春兒得找暖和地界兒。”靜姝說得一本正經,“老炮爺不是說過嘛,老柞樹林子背風向陽,雪化得早,地裡的耗子、野兔子先出來,狼就擱那兒守著。”
魏紅霞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攪粥的勺子:“這丫頭,跟你爹一個樣兒,成天琢磨這些。”話是這麼說,臉上卻帶著笑。自打張玉民重生回來,這個家是越過越紅火,五個女兒一個比一個懂事,她這當孃的心裏跟喝了蜜似的。
三女兒秀蘭才三歲,抱著張玉民的腿不撒手:“爹,我也要去……”
“你還小呢。”張玉民把小傢夥抱起來,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等蘭兒長到姐姐這麼高,爹就帶你進山。”
四女兒春燕一歲多,正坐在炕上玩撥浪鼓,小五玥怡才幾個月,裹在小被子裏睡得正香。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馬春生扛著獵槍進來了:“玉民哥,都準備好了,屯東頭集合了十二個人,槍六桿,狗十八條。”
張玉民點點頭,把最後一個子彈壓進彈夾:“春生,今兒個咱們打的是狼群,不能像往常似的散著打。得圍獵。”
“圍獵?”馬春生一愣,“那得多少人?”
“十二個人夠了。”張玉民站起身,把槍背在肩上,“老炮爺教過,打狼群得用‘口袋陣’。咱們分三隊,一隊趕,一隊堵,一隊打。”
正說著,院門又被推開了。張老爹拄著柺棍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二、老爹上門討狼皮
“玉民啊,”張老爹咳嗽兩聲,眼睛卻盯著張玉民肩上那桿槍,“聽說你們今兒個要打狼去?”
張玉民心裏明鏡似的,知道老爹這是又要作妖了。他不動聲色:“嗯,開山第一圍,打個吉利。”
“那啥……”張老爹搓了搓手,“你二弟家那炕去年就透風,我想著,要是打著狼了,給張狼皮鋪炕……”
話音還沒落,魏紅霞就從灶房出來了,手裏攥著抹布,指節都捏白了。她想起去年這時候,張玉國來借三百塊錢,說是給孩子看病,轉頭就去買了台收音機。那錢到現在也沒還。
張玉民把三女兒放下,走到老爹跟前:“爹,狼皮公社收購站收四十五一張。你要是要,等我賣了錢,給你扯床新棉花被。”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要狼皮可以,拿錢買。
張老爹臉一沉:“咋的?當兒子的給爹張狼皮還要錢?”
“去年借的三百塊錢還沒還呢。”張玉民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爹,我不是搖錢樹。我有五個閨女要養,有媳婦要疼。你們要是有難處,該幫的我幫。可這平白無故的要東西,沒有這個理兒。”
馬春生在旁邊聽得直咧嘴,心裏暗豎大拇指。玉民哥這趟重生回來,是真變了個人,該硬氣的時候一點不含糊。
張老爹氣得鬍子直抖,柺棍在地上戳得咚咚響:“好啊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爹,你養我到大,我記著。”張玉民從懷裏掏出個手絹包,開啟是二十塊錢,“這是這個月的養老錢。往後每月十五,我讓婉清送過去。多了沒有,少了不行。”
他把錢塞到老爹手裏,轉身招呼馬春生:“春生,走,別誤了時辰。”
張老爹捏著那二十塊錢,站在院子裏半晌沒動彈。最後狠狠啐了一口,拄著柺棍走了。
魏紅霞看著公公的背影,眼圈有點紅。她走到張玉民身邊,小聲說:“玉民,是不是太……”
“太啥?太狠了?”張玉民搖搖頭,握住媳婦的手,“紅霞,你記著,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敢進十步。重生前我就是太軟,才讓人欺負到那個份上。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拿捏咱們。”
婉清牽著獵狗走過來,仰著小臉說:“爹,我爺要是再來,我就去喊馬叔。”
張玉民摸摸女兒的頭:“清兒乖,去幫你娘看妹妹。爹晌午就回來。”
三、老柞樹林布口袋陣
屯東頭老榆樹下,十二個獵戶已經集合齊了。都是屯裏的壯勞力,個個揹著槍,牽著狗。見張玉民來了,都圍了上來。
“玉民哥,咋打?”
“聽說今兒要圍獵狼群?”
張玉民掃了一眼眾人,都是熟麵孔:王老蔫、劉大膀子、趙鐵柱、孫二狗……還有三個小年輕,是去年纔跟著學打獵的。
“都聽我說。”張玉民在地上撿了根樹枝,畫了個地形圖,“這片老柞樹林子,北邊是懸崖,南邊是咱們屯。狼群要是在裏頭,咱們分三隊。”
他用樹枝點了三個位置:“春生帶四個人,從西邊往裏趕。王老蔫帶三個人,在東邊山口守著。我帶著剩下的人,在北邊懸崖下頭等著。”
劉大膀子撓撓頭:“玉民哥,狼那玩意兒賊精,能從東邊跑了吧?”
“跑不了。”張玉民指了指地圖,“東邊山口窄,王老蔫他們往那兒一站,槍一指,狼不敢硬沖。狼性多疑,見著前頭有人堵,指定往北邊懸崖跑。那兒地勢開闊,正好開槍。”
孫二狗咂咂嘴:“玉民哥,你這跟打仗似的。”
“打狼就是打仗。”張玉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老炮爺說過,狼比人精。你要是不把它當對手,它就敢把你當點心。”
眾人鬨笑起來,氣氛輕鬆了不少。
馬春生檢查了一下獵狗,十八條狗裏頭有六條是專門訓出來的獵狼犬,個頭大,性子凶,見著狼就往死裡咬。
“都檢查檢查槍,子彈上足。”張玉民最後叮囑,“狼那玩意兒,你不一槍打死它,它臨死前能撲過來咬斷你的喉嚨。”
這話說得眾人心裏一凜,都低頭檢查起槍來。
日頭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隊伍出發了。十二個人,十八條狗,踩著還沒化透的春雪,往北邊老柞樹林子走去。
四、雪地追蹤現狼蹤
老柞樹林離屯子五裡地,走了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這片林子有些年頭了,柞樹都有碗口粗,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林子裏積雪比外頭薄,有些地方已經露出黑褐色的地皮。地上到處都是動物腳印:野兔的、麅子的、山雞的……還有一串串梅花狀的小坑,那是黃鼠狼的。
“都別出聲。”張玉民蹲下身,仔細看著雪地上的痕跡。
他在一棵老柞樹下發現了目標——幾個比狗爪印大一圈的腳印,深深嵌在雪裏。腳印呈梅花狀,前掌寬大,後掌略小,趾間有蹼狀痕跡。
“是狼。”張玉民壓低聲音,“看這腳印,得有三四十斤重,是個大公狼。”
他順著腳印往前看,發現不止一隻。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腳印,有深有淺,有新有舊。
“這是個狼群。”張玉民站起來,神色凝重,“最少七八隻。”
馬春生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
“開春兒了,狼餓了一冬天,得聚堆兒找食兒。”張玉民說著,從懷裏掏出個鹿皮手套戴上,蹲下身扒拉雪地。
他在雪層底下扒拉出幾撮灰白色的毛,還有幾塊碎骨頭。骨頭已經被啃得乾乾淨淨,連骨髓都吸沒了。
“昨兒晚上在這兒吃的食兒。”張玉民判斷,“吃的應該是隻野兔子。”
他站起身,朝林子裏望瞭望。林子深處靜悄悄的,連聲鳥叫都沒有。這不對勁兒——開春兒的林子,本該有鳥雀嘰嘰喳喳才對。
“狼群就在裏頭。”張玉民斷定,“鳥都不敢叫了。”
他朝馬春生打了個手勢,馬春生會意,帶著四個人牽著六條狗,悄悄往林子西邊繞過去。
王老蔫也帶著人往東邊山口去了。
張玉民領著剩下的三個人——劉大膀子、孫二狗,還有個小年輕叫李衛東,往北邊懸崖方向走。他們沒進林子,而是沿著林子邊緣,繞到懸崖下頭。
懸崖有十來丈高,崖壁陡峭,長滿了枯藤。崖底下是一片開闊地,積雪被風吹得隻剩薄薄一層,露出底下的碎石。
“就這兒。”張玉民選了塊大石頭當掩體,把槍架在石頭上,“大膀子,你在我左邊。二狗,右邊。衛東,你年紀小,在我後頭,看著點狗。”
四條獵狼犬被拴在旁邊的樹上,焦躁地刨著地,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它們聞到狼味兒了。
五、圍獵開始狼群現
約莫過了半柱香工夫,林子裏傳來狗叫聲。
是馬春生他們開始趕狼了。
狗叫聲從西邊響起,由遠及近,越來越密。緊接著,林子裏傳來“嗷嗚——”一聲長嚎。
是頭狼在叫。
張玉民握緊了槍托,食指搭在扳機上。他經歷過無數次打獵,可每次聽到狼嚎,心裏還是會繃緊。這不是害怕,是獵人麵對猛獸時的本能反應。
“準備。”他低聲說。
林子裏傳來嘩啦啦的響聲,是狼群在奔跑。樹枝被撞斷,積雪簌簌落下。
突然,一頭灰狼從林子裏竄了出來。
這狼個頭真不小,身長得有四尺,肩高能到人腰。一身灰毛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油光,兩隻耳朵豎得筆直,眼睛是黃褐色的,透著凶光。
它一出林子就停住了,警惕地四下張望。顯然,它也發現不對勁兒了——前頭是懸崖,沒路。
“先別開槍。”張玉民按住旁邊躍躍欲試的劉大膀子,“等狼群都出來。”
話音剛落,第二頭、第三頭狼竄了出來。緊接著是第四頭、第五頭……整整七頭狼,在開闊地上聚成一堆。
領頭的是一頭體型最大的公狼,它朝懸崖方向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林子——林子裏狗叫聲越來越近,馬春生他們快趕到了。
頭狼低吼一聲,狼群開始往東邊移動。它們想從東邊山口突圍。
可還沒走幾步,東邊就傳來“砰”的一聲槍響。
是王老蔫他們開槍示警。
狼群又停住了。頭狼焦躁地原地轉圈,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它明白,自己被包圍了。
“好,都到齊了。”張玉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緩緩舉起了槍。
六、頭狼狡詐險中求
可就在張玉民要開槍的瞬間,頭狼突然做了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它沒有往東邊硬沖,也沒有往懸崖這邊來,而是仰頭長嚎一聲,帶著狼群竟然掉頭往回跑——朝著馬春生他們趕來的方向衝去!
這一招太絕了。圍獵的精髓在於把獵物往埋伏圈裏趕,可如果獵物反過來衝擊趕獵的人,整個包圍圈就破了。
“壞了!”劉大膀子驚呼一聲。
張玉民卻絲毫不亂。他早就防著這一手。
“春生!散開!”他朝林子裏大吼一聲,同時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打在頭狼前頭的雪地上,濺起一團雪沫。頭狼被嚇得一個急停,但隨即又往前沖。
張玉民不再猶豫,連續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槍連發,子彈追著頭狼的腳印打。他不是要打死頭狼,而是要逼它改變方向。
果然,頭狼被子彈逼得往右一拐,又回到了開闊地上。
這時馬春生他們也從林子裏衝出來了。四個人,六條狗,槍口全指著狼群。
狼群被徹底包圍了——西邊是馬春生,東邊是王老蔫,北邊是張玉民。南邊是屯子方向,狼不敢去。
頭狼站在狼群中間,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怒吼。其他六頭狼圍在它身邊,背靠背,形成一個防禦圈。
“玉民哥,打不打?”馬春生喊道。
“等等。”張玉民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他注意到,頭狼雖然齜牙咧嘴,眼神卻一直在四處瞟。它在找突破口。
突然,頭狼的目光落在了李衛東身上。這個最年輕的小夥子,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
就是現在!
頭狼猛地朝李衛東撲去!
七、生死瞬間二女算
李衛東嚇得臉色煞白,手裏的槍都忘了舉。
千鈞一髮之際,張玉民大吼一聲:“趴下!”
同時他調轉槍口,朝著頭狼撲來的方向就是一槍。
可頭狼太狡猾了,它在空中竟然一個扭身,避開了要害。子彈擦著它的後腿飛過,帶起一溜血花。
“嗷嗚——”頭狼痛嚎一聲,落地後打了個滾,又站了起來。後腿受傷了,但還能動。
更糟糕的是,頭狼這一撲,把狼群的凶性徹底激發出來了。六頭狼同時發動攻擊,朝著不同方向撲去。
場麵頓時大亂。
馬春生那邊,兩條獵狗和一頭狼撕咬在一起,狗叫聲、狼嚎聲響成一片。王老蔫那邊也開了槍,可狼在雪地裡竄得太快,子彈很難打中。
張玉民這邊壓力最大——頭狼帶著兩頭狼,專攻他這個方向。
“大膀子!打左邊那個!”張玉民一邊喊,一邊朝頭狼開槍。
頭狼瘸著一條腿,在雪地上左竄右跳,就是不直線跑。張玉民連開三槍,都打空了。
子彈隻剩十發了。
張玉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老炮爺教過的話:“打狼不能追著打,得算它下一步往哪兒跑。”
可是怎麼算?
就在這時,他耳邊突然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爹!往右三步,槍口抬高一寸!”
是二女兒靜姝的聲音!
張玉民一愣,下意識往右跨了三步,槍口抬高一寸,扣動扳機。
“砰!”
子彈飛出槍膛的瞬間,頭狼正好往那個方向竄。不偏不倚,子彈打進了它的左肩。
“嗷——”頭狼慘嚎一聲,倒在雪地裡,掙紮著想爬起來。
張玉民回頭一看,愣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靜姝竟然跑來了!小姑娘穿著一身紅棉襖,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手裏還拿著個小本子。
“你咋來了?!”張玉民又驚又怒。
“爹,我算出來了!”靜姝卻不管那些,指著本子上的數字,“狼受傷的時候,往右跳的概率是七成!往左是三成!剛才那頭狼左腿受傷,它更習慣往右躲!”
張玉民顧不上細問,因為剩下的兩頭狼已經撲過來了。
他一個側翻滾躲開第一頭狼的撲擊,同時舉槍射擊。
“砰!”
子彈打中了狼肚子,那狼哀嚎著倒在雪地裡。
第二頭狼趁機撲上來,張張嘴就咬向張玉民的脖子。
張玉民來不及開槍了,隻能用槍托狠狠砸過去。
“咚”的一聲悶響,槍托砸在狼頭上。狼被砸得一暈,但利齒還是劃破了張玉民的棉襖袖子。
就在這時,靜姝又喊:“爹!後退兩步,蹲下!”
張玉民本能地照做。
幾乎是同時,那頭狼再次撲來。因為張玉民蹲下了,狼從他頭頂撲了過去,落地時一個趔趄。
張玉民抓住機會,轉身,舉槍,扣扳機。
“砰!”
子彈從狼後腦打進,從嘴裏穿出。狼連叫都沒叫一聲,直接挺了。
八、狼群覆滅分戰利
頭狼一死,剩下的狼就亂了套。
馬春生那邊又打死兩頭,王老蔫那邊打死一頭。最後兩頭狼想逃,被獵狗死死咬住,獵人們補了槍。
七頭狼,全滅。
開闊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狼屍,雪地被染紅了一片。獵狗們圍著狼屍狂吠,獵人們喘著粗氣,互相看著,突然都笑了。
“玉民哥,你這閨女神了!”馬春生走過來,朝靜姝豎起大拇指。
靜姝卻跑到張玉民身邊,拉著他的袖子檢查:“爹,你受傷了沒?”
張玉民看著女兒凍得通紅的小臉,又是心疼又是後怕:“誰讓你來的?!多危險你不知道?!”
“我擔心爹嘛。”靜姝低下頭,小聲說,“我在家算了好幾天,算出今天打狼要出事,就偷偷跟著來了……”
“你呀!”張玉民想罵,可看著女兒委屈的樣子,又罵不出口。最後嘆了口氣,把女兒摟進懷裏,“以後不許這樣了,聽見沒?”
“嗯。”靜姝乖乖點頭,又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爹你看,這是我算的。狼群的移動規律,受傷後的反應,我都算出來了。”
張玉民接過本子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圖形。有些地方他還看不懂,但大致能明白——這丫頭是真的在用心研究。
“玉民哥,你這閨女將來不得了。”王老蔫湊過來看,嘖嘖稱奇,“這才五歲啊,比咱們這些大老爺們兒都強。”
張玉民心裏湧起一股自豪,但麵上還是嚴肅:“瞎胡鬧。再有下次,看我不打你屁股。”
話是這麼說,手卻緊緊摟著女兒。
眾人開始收拾戰利品。七頭狼,最大的那頭公狼有四十來斤,最小的母狼也有三十斤。狼皮要完整剝下來,狼肉也能吃,狼骨可以入葯。
張玉民讓馬春生記數:“大公狼一張皮,春生你剝。二狼給我,三狼給王老蔫……”
正分著,林子外頭傳來喊聲:“玉民!玉民!”
是魏紅霞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玉民心裏一緊,趕緊迎上去。隻見魏紅霞抱著小五,領著大女兒、三女兒、四女兒,深一腳淺一腳跑來了。
“你咋也來了?”張玉民趕緊接過媳婦。
魏紅霞眼淚汪汪:“靜姝這丫頭偷跑出來,我能不來嗎?你們沒事吧?我聽槍聲那麼密……”
“沒事,都好好的。”張玉民趕緊安慰,又把靜姝的“壯舉”說了一遍。
魏紅霞聽了,又是氣又是後怕,在靜姝屁股上輕輕拍了兩下:“死丫頭,嚇死娘了!”
婉清卻拉著靜姝的手:“妹妹真厲害。”
三女兒秀蘭看著地上的狼屍,有點害怕,躲到張玉民身後。四女兒春燕還小,不懂事,指著狼屍咿咿呀呀。
九、屯裏分肉起波瀾
七頭狼抬回屯裏,引起了轟動。
屯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聽說張玉民帶隊打了七頭狼,都跑來看熱鬧。老榆樹下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張玉民站在人群中間,大聲說:“今兒個開山第一圍,打了七頭狼。按老規矩,見者有份!每戶分二斤狼肉!”
人群頓時歡呼起來。
狼肉雖然柴,但也是肉。八十年代初,誰家不缺油水?二斤肉,夠一家人解解饞了。
馬春生帶著人開始分肉。狼皮沒分,要拿去公社收購站賣錢。狼骨、狼牙這些,張玉民留著了,有用處。
分肉分到一半,王俊花擠進來了。
這女人還是那副德行,穿得花裡胡哨,臉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她一進來就陰陽怪氣:“哎喲,殺這麼多狼,造孽喲。狼那也是條命,你們就這麼給禍禍了?”
人群靜了一下。
張玉民看都沒看她,繼續分肉。
王俊花見沒人搭理,更來勁了:“要我說啊,這人不能太狠。殺生太多,要遭報應的。你看那誰家,去年打獵打多了,今年不就……”
“王俊花。”張玉民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想吃肉,可以走。別在這兒礙事。”
“你!”王俊花被噎得臉色發青,“我這是為你好!”
“用不著。”張玉民把一塊狼肉遞給下一個人,這才轉過頭看王俊花,“你要真信報應,就先管好你自己。別成天東家長西家短,搬弄是非。”
這話戳到王俊花痛處了。她男人死得早,她一個人在屯裏,就靠說閑話、挑是非找存在感。
“張玉民!你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王俊花跳著腳罵。
張玉民笑了:“我是沒啥了不起。但我憑本事吃飯,不偷不搶,不嚼舌根。你呢?”
人群裡有人偷笑。
王俊花氣得渾身發抖,可看著張玉民那冰冷的眼神,到底沒敢再罵。狠狠一跺腳,扭頭走了。
分肉繼續。
輪到張老爹時,張玉民特意挑了一塊好肉,能有二斤半:“爹,這塊肉肥,燉著吃香。”
張老爹接過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來,低著頭走了。
魏紅霞在旁邊看著,輕輕嘆了口氣。
十、夜幕降臨時溫情
分完肉,天已經擦黑了。
張玉民家院子裏點起了燈籠。魏紅霞在灶房忙活著,燉了一大鍋狼肉,又貼了一鍋苞米麵餅子。
狼肉柴,得用重料燉。魏紅霞下了大料、花椒、乾辣椒,又倒了半瓶白酒。肉在鍋裡咕嘟咕嘟燉著,香味飄出老遠。
堂屋裏,張玉民正在收拾狼皮。
七張狼皮要趁新鮮剝,不然皮子該硬了。他用特製的剝皮刀,順著狼腹部中線劃開,一點點把皮和肉分離。這是個細活兒,不能急,一急就把皮子劃破了。
婉清在旁邊幫著遞工具,靜姝拿著小本子在記什麼,秀蘭蹲在地上看,春燕在炕上爬,小五玥怡醒了,正咿咿呀呀地吃手。
“爹,這狼皮能賣多少錢?”婉清問。
“一張四十五,七張三百一十五。”張玉民頭也不抬,“不過咱們留兩張,一張給你娘做褥子,狼皮褥子隔潮。一張給靜姝,這丫頭今天立了功。”
靜姝一聽,眼睛亮了:“真的?”
“爹啥時候騙過你?”張玉民笑了,“不過你得答應爹,以後進山得跟爹說,不能偷偷跑。”
“嗯!”靜姝使勁點頭。
魏紅霞端著燉好的狼肉進來了,一大盆肉熱氣騰騰的。她又端來一盆土豆白菜,一碟鹹菜,一筐苞米麵餅子。
“吃飯了。”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前,五個女兒挨著坐,張玉民和魏紅霞坐對麵。
張玉民先給媳婦夾了塊好肉:“紅霞,辛苦你了。”
魏紅霞臉一紅,也給他夾了一塊:“你才辛苦。”
婉清給妹妹們分餅子,靜姝在算賬:“爹,今天打了七頭狼,肉分了,咱們自己留了三十斤。狼皮賣三百一十五,刨去子彈錢、狗食錢,還能剩二百八左右。”
張玉民驚訝:“你連這都算?”
“嗯。”靜姝認真地說,“爹掙錢不容易,我得幫著算清楚。”
魏紅霞看著女兒們,眼圈又有點紅。她想起重生前的日子,那時候張玉民不著家,五個女兒餓得麵黃肌瘦。哪像現在,一頓飯有肉有菜,女兒們個個懂事。
“吃吧,都吃。”她給每個女兒碗裏都夾了肉。
秀蘭最小,狼肉咬不動,魏紅霞就把肉撕成絲,拌在粥裡喂她。春燕自己能吃了,抓著肉往嘴裏塞,吃得滿臉都是油。
小五玥怡還小,隻能喝奶。魏紅霞一邊餵奶,一邊吃飯。
張玉民看著這一幕,心裏滿滿的。這就是他重生回來的意義——讓媳婦孩子過上好日子,讓這個家暖乎乎的。
吃完飯,婉清帶著妹妹們收拾碗筷。張玉民和魏紅霞坐在炕上說話。
“玉民,今天爹來要狼皮,你真不給啊?”魏紅霞小聲問。
張玉民握住媳婦的手:“紅霞,你記著,孝順是應該的,但不能愚孝。爹要是有難處,咱們該幫的幫。可他要狼皮是給玉國鋪炕,玉國去年借的錢還沒還呢,憑啥?”
魏紅霞點點頭:“我就是怕屯裏人說閑話。”
“說就說去。”張玉民不在乎,“咱們過日子,不是過給別人看的。隻要咱們一家子好好的,別人愛說啥說啥。”
正說著,婉清進來了:“爹,娘,妹妹們都洗漱完了。”
張玉民看看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裏明晃晃的。
“都睡吧,明天還有事呢。”
五個女兒睡西屋,張玉民和魏紅霞睡東屋。炕燒得熱乎乎的,被窩裏暖烘烘的。
魏紅霞靠在張玉民懷裏,小聲說:“玉民,我今天真嚇壞了。聽見槍聲那麼密,就怕你出事。”
“沒事,我命硬。”張玉民摟緊媳婦,“再說了,咱還有靜姝那個小軍師呢。”
說起女兒,魏紅霞笑了:“這丫頭,隨你,膽大。”
“也隨你,聰明。”
兩口子說了會兒話,漸漸睡了。
夜深了,屯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張家院裏,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那是獵狗在窩裏做夢呢。
十一、次日清晨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雞剛叫頭遍,張玉民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穿好衣服,到院子裏活動筋骨。打了一趟拳,身上微微出汗,這才覺得舒坦了。
灶房裏已經有動靜了,是魏紅霞在做飯。
張玉民走進去,從後麵抱住媳婦:“起這麼早幹啥?”
“你不也早?”魏紅霞回頭一笑,“今兒個不是要去公社賣狼皮嗎?我早點做飯,你吃了好走。”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旁邊蒸著昨晚剩的餅子。魏紅霞又切了一碟鹹菜,拌了點辣椒油。
“紅霞,”張玉民突然說,“等賣了狼皮,我想在縣城看看房子。”
魏紅霞手一頓:“買房?咱在屯裏住得不是挺好?”
“閨女們大了,得上學。”張玉民認真地說,“屯裏的小學就一個老師,教不了啥。縣城小學好,老師多,教得全。”
魏紅霞想了想,點點頭:“也是。婉清都七歲半了,該正經上學了。靜姝那麼聰明,別耽誤了。”
“不光上學。”張玉民接著說,“我想在縣城開個野味店。咱們打的野味,直接賣到縣城,比賣收購站掙錢。”
魏紅霞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可是……咱們去縣城了,屯裏這房子咋辦?”
“先留著。”張玉民說,“啥時候想回來了,還能回來住。再說了,養殖場還在屯裏呢,我得常回來看看。”
正說著,女兒們陸續起來了。
婉清幫著娘擺桌子,靜姝在算賬——她在算如果開野味店,一天能掙多少錢。秀蘭帶著春燕洗臉,小五玥怡醒了,在炕上咿咿呀呀。
一家人吃了早飯,張玉民把狼皮裝上車,準備去公社。
臨走前,他把婉清叫到跟前:“清兒,爹去公社,你在家幫著娘照顧妹妹。要是爺或者二叔他們來,你就去找馬叔,記住了?”
“記住了。”婉清認真點頭。
張玉民又看看靜姝:“你也是,不許再偷跑進山。”
靜姝吐吐舌頭:“知道啦。”
趕著馬車出屯子時,太陽剛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張玉民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炊煙裊裊升起,五個女兒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他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這輩子,值了。
馬車碾著積雪,吱呀吱呀往前走。路還長,但張玉民知道,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再難的路也能走通。
前頭,是公社,是縣城,是更廣闊的天地。
而他張玉民,要從這個春天開始,一步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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