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魚燉出的湯色如奶，鮮香濃鬱。魏紅霞在張玉民近乎強硬的堅持下，喝下了大半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蒼白的臉上終於透出些紅潤。黃鱔被紅燒了，孩子們起初不敢下筷，在張玉民示範並保證“沒刺，香得很”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隨即就被那滑嫩鹹鮮的味道征服，吃得滿嘴油光。看著妻女們滿足的樣子，張玉民覺得那冰窟窿旁的寒風刺骨都值了。
家庭的溫馨暫時撫平了他對紫貂的急切，但他並未放鬆。白天他依舊進山，一邊繼續用彈弓收割那些移動的“七塊錢”（鬆鼠），一邊更加耐心地觀察和準備。他將那幾副小板夾在溪水邊用沙子反覆打磨，去除鐵腥味，又找來些兔子的糞便和鬆脂塗抹在上麵，進行氣味偽裝。佈設的地點，他選在了那幾棵老鬆樹下方，紫貂必經之路的一些狹窄石縫和樹根交錯處。
這天，他正在林中忙碌，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的花香。這大冬天的，哪來的花香？他心中一動，循著氣味找去。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在一處背風向陽的陡峭石崖下方，他看到了源頭——幾株頂著殘雪、卻倔強地盛開著淡黃色小花的植物，是罕見的冬蠟梅！而就在蠟梅上方不遠處的石崖縫隙裡，赫然懸掛著一個巨大的、深棕色的野蜂巢！像一隻倒掛的葫蘆，表麵佈滿密密麻麻的孔洞，即使在這寒冬，仍有幾隻不畏寒的工蜂在巢穴入口處緩慢爬行。
野蜂蜜！這可是好東西！純天然的野生蜂蜜，在這年代是極難得的營養品和調味品，無論是給紅霞補身子，還是給孩子們當零嘴，都是頂級的選擇。而且，蜂蛹本身也是高蛋白的美食。
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但張玉民的頭腦卻異常冷靜。他深知這“甜蜜”背後隱藏的致命危險。這野蜂不是溫馴的家蜂，攻擊性極強，毒性也大。一旦被激怒，傾巢而出，在這荒郊野嶺，絕對是滅頂之災。前世的經驗和山林裡的老話都告訴他：“寧捅馬蜂窩，不惹土蜂巢”（東北常將這類攻擊性強的野蜂統稱為土蜂）。
他仔細觀察著蜂巢的位置和環境。蜂巢位於石崖中上部，離地約三四米，周圍岩石嶙峋，可供攀附的地方不多。風向也很關鍵，必須在上風口操作，否則煙霧和自身氣味都會成為蜂群攻擊的標靶。
他沒有貿然行動，而是默默記下位置，然後悄然退走。這事兒，需要周詳的準備。
第二天，他帶著全套裝備再次來到石崖下。他穿上了最厚實的棉襖棉褲，紮緊了袖口和褲腳，頭上戴著一頂舊棉帽，臉上用厚厚的圍巾裹得隻露出一雙眼睛，手上也戴上了家裏唯一一副破舊的棉手套。工具包括一捆浸了鬆油的乾草束（用來生煙熏蜂），一個準備裝蜜的大瓦罐，還有一根長木杆和一把鋒利的柴刀。
他選擇在中午時分，氣溫稍高，蜂群相對不那麼活躍的時候動手。他小心翼翼地爬到蜂巢側上方的一處平台，這裏正好處於上風口。他屏住呼吸，點燃了浸油的乾草束，一股濃密嗆人的白煙頓時升騰起來。
他看準風向，將冒著濃煙的草束用長木杆緩緩地、盡量遠地伸向蜂巢入口。煙霧如同白色的幽靈，開始籠罩蜂巢。
起初，隻有零星的幾隻工蜂被驚動，焦躁地飛出來盤旋。但隨著煙霧持續湧入，蜂巢內的騷動明顯加劇，嗡嗡聲變得密集起來，更多的蜜蜂湧出，但在濃煙的驅趕和乾擾下，它們失去了方向，亂作一團。
張玉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蜂巢的動靜。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如果煙霧不夠，或者操作不當，激怒了整個蜂群，後果不堪設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蜂巢入口處的蜜蜂明顯減少了，嗡嗡聲也弱了下去。煙霧起到了效果，大部分蜜蜂被熏得昏頭轉向，退回了巢內深處，或者被驅散。
機會來了！
張玉民當機立斷，用長木杆調整角度，將柴刀綁在桿頭，看準蜂巢與岩石連線最薄弱的地方，猛地用力一撬！
“哢嚓！”一聲脆響，巨大的蜂巢應聲而落，重重地摔在下方鬆軟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幾乎在蜂巢落地的同時，殘餘的、未被完全熏迷糊的蜜蜂如同被點燃的炸藥，“轟”地一下炸開了窩！無數黑黃色的身影從破損的巢穴中瘋狂湧出，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在空中形成一片憤怒的烏雲！
張玉民早有準備，立刻扔掉長木杆，抓起旁邊準備好的、帶著大量樹葉的濕柴蓋在還在冒煙的草束上，壓住明火，隻留少量悶煙，同時身體緊緊貼住身後的岩石縫隙，最大限度地減少暴露。
暴怒的蜂群失去了明確目標，在原地盤旋、亂竄，一些朝著煙霧方向衝去，一些則無頭蒼蠅般四處尋找入侵者。有幾隻發現了張玉民藏身的大致方向，試圖靠近，但被殘餘的煙霧和厚實的衣物阻擋，未能造成有效攻擊。
這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分鐘，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張玉民能清晰地聽到蜜蜂撞擊在附近岩石和他帽子上發出的“啪啪”輕響，能感受到那致命的嗡嗡聲就在耳邊回蕩。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彷彿與岩石融為一體。
終於，蜂群的憤怒漸漸平息，失去了蜂巢和蜂王資訊素的指引，它們開始變得迷茫，大部分逐漸散去，隻有少量還固執地在附近徘徊。
張玉民又耐心等待了半個小時，直到最後幾隻蜜蜂也悻悻飛走，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來。快速檢查了一下自身，隻有手套上被蟄了兩下，厚厚的棉布擋住了毒刺，並無大礙。
他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驚出的冷汗，這才走向那個摔在地上的蜂巢。
蜂巢已經摔裂，金黃色的、粘稠的蜂蜜從破口處緩緩流出，散發出濃鬱誘人的甜香。還有一些白色的蜂蛹在巢脾間蠕動。
大豐收！
他小心地用柴刀將蜂巢分割成幾大塊，盡量保留完整的巢脾，將流淌的蜂蜜和巢脾一起，仔細地裝入帶來的大瓦罐中，足足裝了滿滿一罐！剩下的部分蜂巢和蜂蛹，他也沒浪費，用油布包好。
看著這罐金燦燦、沉甸甸的野生蜂蜜，所有的緊張和風險都化為了巨大的喜悅。這不僅僅是甜美的食物，更是健康和能量的保障。
他收拾好工具，帶著珍貴的戰利品，踏上了歸途。夕陽給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也映照著他懷中那罐如同琥珀般晶瑩的蜂蜜。
回到家中，當他把那罐蜂蜜開啟時，那撲鼻的異香和金黃粘稠的質感，讓魏紅霞和孩子們都驚呆了。在這個糖都憑票供應、稀罕無比的年代，這樣一罐純野蜂蜜，其價值甚至超過了許多肉食。
張玉民用筷子蘸了一點，小心翼翼地餵給魏紅霞。甘甜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魏紅霞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又給每個女兒都嘗了一點點，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小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滿足。
“爹，真甜！”三丫舔著嘴唇，眼巴巴地看著蜜罐。
“甜就對了，以後每天給你們沖蜂蜜水喝。”張玉民笑著許諾。
看著家人因為這罐蜂蜜而露出的燦爛笑容，張玉民覺得，懸崖邊的生死一線，值了！
然而，就在這溫馨瀰漫的時刻，院門外，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喲嗬！張老大這日子過得可真滋潤啊！又是肉又是蜜的，這是發了多大的橫財啊？也不知道孝敬孝敬爹孃？這心啊，怕是讓狼掏了去吧！”
張玉民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冷了下來。不用看，他也聽得出，這是他那個偏心刻薄的娘，劉彩鳳的聲音。
看來，之前的震懾，還遠遠不夠。有些人，不徹底打疼了，是不會知道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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