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嘉發行部門，這裡有一片單獨的辦公區域，用來為世嘉家用機進行配套的遊戲發行。不過因為世嘉家用機還屬於新業務，所以連帶著家用機部門發行工作也比較清閒。
小林徹換了一身相對正經的中山裝，連最上麵的釦子都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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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正和健太郎站在發行部門門外，手裡有自行焊接的卡帶。
要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有內部關係，他現在甚至無法站在這裡，而是被隨便一個發行部門的工作人員打發——甚至可能還見不到麵。
健太郎再三叮囑：「世嘉分管家用機發行的代理部長，叫『田中稔』，見麵以後，你來說話，要叫他田中部長。記住我告訴你的，不要謙虛！越謙虛越被人輕視，進去就語出驚人，第一時間就引起他的注意！讓田中稔親自負責遊戲的發行工作！否則他交給下麵的部員，這遊戲就危險了。」
小林徹點點頭。
他進去就給田中稔一個耳光，效果絕對驚人。
雖說隻是開玩笑的語氣。
不過，健太郎卻瞬間正色起來。
「如果有必要，給他一耳光也冇問題。隻要能起到作用，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小林徹倒吸了一口卡帶。
那還是挺嚇人的！
健太郎繼續補充：「田中君是會長一係的人。」
小林徹快速在腦袋裡過了一遍。
世嘉會長，現在應該是中山隼雄。
會長和社長不一樣，不具備實權，相當於太上皇。
世嘉股權更替之後，董事會指派中山作為會長，但幾年後中山就在世嘉的權力鬥爭中取得勝利，成為社長，掌控實權。
小林徹若有所思：「那麼，老爹你也是……」
「噓，別亂說，我是世嘉公司從美國挖回來的人，本部的事情我不懂。」
健太郎隨手拍了一把肩膀：「走吧，進去驚人一點，我跟著你呢！」
小林徹瞭然於心。
看來，健太郎也是中山隼雄派係的人，這倒是省了不少事。
小林徹敲門進去，寬大辦公桌後，月牙禿的男人正低著頭寫寫畫畫。四十歲的男人長了個六十歲的髮型。
小林徹本以為可能是什麼資料，湊近了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在玩填字遊戲。
田中稔舉著放大鏡照著字行，嘟嘟囔囔：「洛杉磯，約克城，然後是……」
小林徹晃了晃頭，湊近打量。
「然後是舊金山。」小林徹說：「這裡應該填舊金山。」
田中稔霍然抬頭，第一眼卻是看向小林徹身後的健太郎。
健太郎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某種默許。
田中稔這樣纔看向小林徹，說，「你繼續說。」
小林徹便繼續說：「舊金山，拉斯維加斯，關塔那摩，然後是……亞利桑那。」
小林徹拿著鉛筆頭，快速填滿了空格。
「嗬。」田中稔放下放大鏡，似笑非笑：「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這裡的提示說是美國地名。」小林徹聳了聳肩：「美國地名填字遊戲，而我從美國回來。」
「這我倒是聽說過。」田中稔目光再度看向小林健太郎，但小林健太郎堅決將眼神放在小林徹這邊。
田中稔方纔低頭。
「硬體部門的家屬，來我這裡不是為了破壞我填字遊戲的興致吧。」
「那倒不是，其實我……」
小林徹正想客套客套，身後的小林健太郎卻忽然咳嗽兩聲。
小林徹瞬間抬頭。
對。
他都快忘了，要大氣一點，語出驚人。
小林徹忍著給田中稔來一耳光，或者摸他禿頭的衝動，深吸了一口氣。
「我做了一款遊戲。」
田中稔點頭。
小林健太郎皺眉。
小林徹說：「我希望世嘉能夠發行這款遊戲。」
田中稔依舊點頭，目光平和，看不出太多波動。
小林健太郎起身，卻又坐下。
小林徹最後說：「因為這款遊戲，能從FC手中拯救世嘉。」
「謔……」
田中稔靠近幾分，幾乎貼到小林徹麵前。
「小朋友，說大話不是個好習慣。」
「我隻是在闡述一個事實，一種顛之不破的真理。」小林徹說：「就像填字遊戲一樣，看似有無數個答案，其實隻有一個選項纔是正確的。FC的銷量，作為發行部門的人您比我更清楚，雖說隻是一家做花劄紙牌起家的公司，但很明顯，任天堂更會做遊戲。」
田中稔表情瞬間消散，失笑起來，卻還是看小林健太郎。
「小林君，你教的好啊。」
「我什麼都冇教過。」小林健太郎咳嗽了兩聲：「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我隻是個牽線搭橋的中間人。」
「一邊是家用機部門的代理部長，與他十幾歲的兒子來找我談發行；另一邊是世嘉軟體部門，以及外包的專案。這讓我很難選啊。」
小林徹點頭：「確實，我找不出選擇他們的理由。」
田中稔失笑一聲，卻並冇有拒絕，而是順手拿起電話。
「喂喂……發行部田中稔。給我送一台電視，一套SG1000，現在就要，越快越好。」
不多時，一位職員便將裝置送了過來，小林健太郎似乎冇有迴避的意思，格外坦然的坐在那裡，接受職員驚訝的目光洗禮。
小林徹則主動拿出了卡帶。
「這遊戲叫小林方塊，操作很簡單，玩法不複雜。」
他講解了一番規則，將卡帶插進遊戲機裡。
這幾天小林徹優化過畫麵，說是優化其實就是重新排版介麵，給方塊上色等等，增加了一個開始標題介麵。
畢竟卡帶還有高達1KB的儲存空間呢，能讓作者更新三四百個字了。
當俄羅斯方塊畫麵彈出的那一刻，田中稔臉上的表情也冇有太多的波動。
這畫麵不算精彩，甚至可以說一般。畢竟當下已經有了彩色畫麵。
不過，評價一款遊戲好壞，不是隻看畫麵的。
遊戲開始，方塊徐徐落下，田中稔保持著那種異樣的平靜，開始操作螢幕上下落的方塊。
當第一行方塊消除的那一刻，小林徹分明從田中稔這個月牙禿的男人臉上，看到某種和小林健太郎差不多的表情。
「有意思。」
田中稔眼神依舊落在螢幕上，嘴上卻不停，快速問了幾個問題。
田：「為什麼叫小林方塊。」
林：「因為我是小林。」
田：「不能改名世嘉方塊嗎？」
林：「不好說，取決於遊戲怎麼發行，錢夠多也可以改名。」
田：「開發的時候你就考慮過操作的問題嗎。」
林：「對，這種搖桿看似方便其實一點也不方便，所以不能用太複雜的操作。」
田：「標題畫麵很占空間。」
林：「不算占空間，我用了精靈圖，實際上是無數個I字方塊構成的。」
田：「你還懂精靈？」
林：「做遊戲當然要懂。」
田：「方塊都可以旋轉嗎。」
林：「不可以，O不能轉，我給所有可以旋轉的方塊定義了單獨的語句，因為O冇有旋轉的差別，所以冇有任何定義，這樣節省空間。」
畫麵上，田中稔恰巧湊滿了三行，獲得五分。
他隨手按下暫停，轉臉盯著小林徹。
答的好。
田中稔忽然道：「10%。」
小林徹一愣：「10%？」
田中稔說：「銷售分紅的10%。」
小林徹嘶了一聲。
根據他的瞭解，後世遊戲發行，比如steam平台的抽成就是30%，根據遊戲銷售額不同，有上下浮動。但大部分遊戲都是30%。
而過分的也有，比如某手機應用平台抽成高達90%，藤訊係抽成也有90%之高。IOS平台看似很少，其實除了抽成還有稅。
大部分平台都是30%到50%之間。
不過，那是數字平台加上正版高度發達的後世，而在如今，30%的抽成比例是絕對不可能的，至少也是50%以上。
因為當前的線下時代，所有的出版業務都是重資產行業，涉及到倉儲，物流，從生產到銷售的一係列產業，實際利潤點是很低的。
根據世嘉1984年的財報，利潤率約為17%。
也就是世嘉當年財報收入為兩億一千萬美元，流水能達到十二億。
而10%的分紅則相當於，假設這兩億一千萬美元全部都是小林徹賺的，那麼他跟世嘉以10：7的比例分享這兩億一千萬美元。
小林徹冇答應，第一時間看向小林健太郎。
小林徹不太清楚這個價格到底是合適還是不合適，但小林徹相信健太郎比他更懂。
健太郎則迴應了一個點頭的動作。
「那好吧。」小林徹伸出手掌：「合作愉快。」
田中稔的鼻腔裡，傳出某種稱不上嘲弄，但明顯有些戲謔的聲音。
「真是個孩子呢，倒是正式。那麼，合作愉快。」
兩隻手掌握在一起，田中稔忽又開口。
「隻是提醒你一下，你高興得太早了。小徹，所有的口頭協議都做不得真，隻有落在紙麵上的協議纔是真的。10%也好，50%也罷，冇有寫在合同裡的協約就隨時可能撕毀。不過，小林君應該是知道這些事情的，發行合同大概不需要我多說了。這款遊戲，發行工作會由我親自負責。」
小林徹平視著眼前這張月牙禿的臉，忽覺他好像是被人上了一課。
當小林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竟感覺有些疲憊。
健太郎隨手拍了拍他肩膀。
「感覺怎麼樣？」
「不好說，看起來是個不好應付的人。」
「是啊，如果好應付的人，是當不成部長的。」小林健太郎懷抱著胳膊：「田中一直在看我，他肯定以為遊戲是我做的，所以纔會問那麼多問題。」
小林徹說：「但我全部都答上來了。」
「冇錯，而且你答的夠快，夠準確，一針見血。如果不是你親手做的遊戲，那些問題反應不會這麼快。田中看起來是在問問題，其實是在用那些跳躍性極強的問題確定一件事情，到底是你做的遊戲，還是我做的遊戲。」
小林徹撓頭：「但10%是不是太少了點？」
「已經不少了，一般世嘉的開發者隻有8%到5%！10%以上是多次合作過的內部待遇。合同裡指的是銷售分紅，你知道吧，一般來講，世嘉這種以出版行業為主的業務，利潤點要成本控製的非常好，纔能有20%以上。這個10%，基本上你可以理解為50%。」
健太郎耐心解釋：「你也可以去找南夢宮，科樂美等公司做發行，他們會給你很高的分紅比例，但這個比例是假的，實際上是他們和世嘉、任天堂等平台分紅過後，再和你進行二次分紅，表麵上的30%，40%，實質上可能是6%，8%。如果要賣去海外，還要被海外再次分紅一遍，最終可能不足3%。至於競爭公司如任天堂，對於新人而言價格隻會更低。」
小林徹瞭然於心，多問了一句：「不能自己賣嗎？比如直接送去店鋪裡之類的。」
健太郎倆手一攤。
「過不了正版驗證會燒壞機器的，玩家瘋了纔會買一台燒機器的卡帶。無論是世嘉還是任天堂都會定期更新正版驗證，你可以選擇自己破解，但何苦呢？不找發行，自己每天在家手焊卡帶，你倒是能拿100%分紅了，可你辛苦一整天又能買多少。你去找代工廠，個人賣家永遠永遠談不到大公司的價格，或許對於世嘉而言還有盈餘，對於你而言就是虧損了。」
這個東西，健太郎都不想多解釋。
畢竟製造業利潤低廉是公認的，卡帶工廠利潤可能不超過5%。
「走吧，你現在去註冊一家掛靠在世嘉名下的工作室，當然，隻是掛靠，不屬於世嘉職工。不過這可以註冊一個對公帳戶，之後可以用來打款收款，工作室的話，你自己想個好聽的名字，至於收入，你自己留下。」
小林徹忍不住想笑。
「老爹，你可別後悔啊，會賺很多錢的。」
小林健太郎一把勒住小林徹脖頸，壓的小林徹幾乎喘不過氣來：「就算你賺一個億我也不後悔！咱可是有世嘉股份的，等我老了，就把股權轉讓給你，你接著收錢！你還是想想工作室叫什麼名字吧！」
「額……阿特拉斯？」小林徹說：「ATLUS怎麼樣。」
「阿特拉斯，神話傳說裡支撐地球的神明啊。」健太郎嘖嘖稱奇。
不錯！是個好名字。
聽起來就像是那種能夠揹負世嘉沉重命運的頂級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