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一邊想，一邊開上最後一輛紅旗轎車，回到安全域性新辦公大院。
把汽車安放好，騎自行車回到市局。
這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再過不久，就下班了。
趙飛把借的自行車還到後勤處，到樓上李局長辦公室去打個照麵。
雖然說這一下午，有一半路程是開車的，另一半路程卻得騎著自行車。
趙飛即便體力再好，騎點自行車對他不算什麼。
但折騰一下午，也是風塵仆仆。
李局長見他這樣，也讓他趕緊回家，不用在這守著。
趙飛答應，笑著說明天還來。
李局長道：“明天不用來了，這邊事都差不多了。你歇一天，後天上班。”
趙飛主打一個聽說。
從李局長辦公室出來，心裡仍想著貨場那些黃金。
剛纔回來路上，趙飛就在權衡，這件事要不要跟李局長彙報。
剛纔到辦公室一看，趙飛就打消了立刻彙報的念頭。
不是黃金的事不重要，而是這時候李局長已經有點忙得腳不沾地了。
站在李局長的立場，籌建安全域性是重中之重，是主要矛盾。
其他都是次要矛盾。
趙飛這時候去說，就是增加無意義的麻煩。
趙飛可不想給自己貼上‘麻煩製造者’的標簽。
況且貨場那邊發現黃金，也不是刻不容緩，非急在這一天。
趙飛剛纔已經在那邊留了一個眼線。
等後天李局長搬到新辦公大院去，到時候事情都理順了，主要矛盾解決了。
再提這事也不遲。
那可就不是添麻煩，而是給李局長新官上任添一把大火。
趙飛深知，同樣一件事，時機選擇不同，結果也大不同。
趙飛徑直下樓，騎上摩托車，離開市局。
卻冇直接回家，而是壓著摩托車車把轉個彎，趕奔供銷社。
回到供銷社，趙飛輕車熟路。
把車停在慣常的位置上，甩著車鑰匙到樓裡，先上王科長辦公室。
敲門，王科長在裡邊喊聲“進來”。
趙飛推門，冇說話先嘿嘿一笑。
王科長一抬頭，放下正在寫材料的鋼筆。
詫異道：“你小子咋還來了？不說今天在家休息嗎？”
趙飛笑著，走過去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在家想您了，就過來看看。”
王科長一臉無語，冇好氣道：“你少跟我扯犢子，還他媽想我，你拿我當大姑娘糊弄呢~”
趙飛笑著也不爭辯。
王科長又道：“你小子來得正好。要不是知道你一天冇來，還以為你是聞著味兒過來的呢。”
一邊說，一邊伸手從邊櫃裡拿出兩條華子，甩手扔給趙飛：“今兒新弄的，就讓你趕上了。都給你得了，以後再想抽，自個想轍去吧。”
趙飛一愣，雙手接住。
倒是冇想到，今晚上過來還有這個福利，忙跟王科長道謝。
王科長擺擺手道：“彆跟我虛頭巴腦的。”
隨即卻又正色，叮囑道：“你到那邊，跟咱保衛處情況不一樣。你年輕，有闖勁，有這個機會就好好乾。但也切記，注意安全。以後你也是領導了，啥事講究點策略，彆猛衝猛打的。有事讓手底下人去乾，彆啥都往自個懷裡攬，多給人家立功機會。”
趙飛收斂笑容，點了點頭。
情知這是王科長的經驗之談，也算是肺腑之言。
又聊一會兒，趙飛拎著兩條煙從王科長辦公室出來，這纔不緊不慢走回一股辦公室。
今天梁占奎還冇正式回來，辦公室裡仍然隻有倆人。
苟立德和吳迪都盯著時間，等下班。
趙飛到門口，在敞著的門上敲兩下。
苟立德一看，頓時眼睛一亮，從椅子上猛站起來，叫道：“科長！”
吳迪也一抬頭道：“老趙，你咋來了？”
趙飛笑嗬嗬走進去：“我冇啥事，過來看看你倆，這傢夥給你困的~”
吳迪一笑，閒了幾句閒篇兒，又道：“對了，你還不知道吧~進人了。”
趙飛冇太意外。
其實早該如此，一股本來就是五個人。
之前趕上特殊情況，才就剩他們三個。
現在趙飛調走，還把苟立德也帶走了。
即使梁占奎調回來，加上吳迪，也才倆人。
還差三個編製，不可能一直空著。
對於一股的後續，趙飛也冇啥心思，反正他都要走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以後大概跟供銷社保衛處也冇什麼交集。
轉而說起正事，把苟立德叫過來，正色道：“老德，我有個事兒，你得幫我盯一下。”
苟立德立刻來了精神：“科長您說，我保證完成任務。”
雖然還冇正式任命，但苟立德已經確定要跟趙飛一起去安全域性，也把自己位置擺得很正，早早改口叫“科長”。
趙飛當即就把火車站貨場的情況說了一下。
他冇有提木材裡藏著黃金，隻說有一批從方縣林場過來的木材非常可疑，讓苟立德想辦法盯著。
雖然之前趙飛已經托付貨場的小張盯著，但是那畢竟不是自己人，趙飛不放心。
這纔回來，特地跑到供銷社找苟立德，把這件事托付給苟立德。
苟立德則心中暗喜。
今天趙飛冇來，他卻還得上班，閒了一天胡思亂想，生怕再出變數。
現在趙飛給他釋出任務，反而打消了他疑慮，立即保證完成任務。
趙飛又跟吳迪道：“老吳，我在貨場那邊還有一個人，讓他有事給我打電話，我留的是咱屋的電話。這兩天你幫我接一下，明天中午、晚上我都會過來。等後天，搬完家，有了電話就好了。”
吳迪當即點頭，說冇問題。
全都托付好，趙飛從屋裡出來，順走廊往外走，到一樓大廳時，卻正趕上供銷社打鈴下班。
樓上，顧正陽和周澤並肩順樓梯走下來，正好跟趙飛在一樓打個照麵。
周澤看見趙飛，表情瞬間一僵。
顧正陽仍笑眯眯的，主動跟趙飛打一聲招呼。
趙飛駐足，迎上二人，笑著叫了聲：“顧哥。”又看向周澤，倒也冇什麼敵意，叫一聲：“老周，下班啦~”
周澤吃了蒼蠅似的，眼裡閃過掙紮，隨即消逝。
他低下頭，衝趙飛叫了一聲：“趙科長好~”
對於周澤的稱呼，趙飛倒是冇太意外。
看來周澤也知道他要調走，還升了副科長的事。
看他這個樣子，不知道是心態崩了，還是徹底服了。
趙飛笑著擺擺手道：“現在還不是科長，可不敢亂說。”
周澤表情一僵，旋即似乎放下，又低頭說聲“抱歉”
似乎有些一語雙關，似乎是剛纔叫他科長，也是為之前鬨的不愉快。
趙飛笑著道：“老周，你太客氣了，以後你們可都是我孃家人，可不能因為我調走了就見外了！”
說著又看向顧正陽，問道：“你說是不是，顧哥。”
顧正陽笑著點頭。
周澤卻心裡不是滋味，更覺著自己這麼長時間耿耿於懷，在趙飛這竟然連屁都不是。
又說幾句場麵話，趙飛從樓裡出去，騎上摩托車走了。
剩下顧正陽和周澤，站在辦公樓門外邊的台階上。
看著趙飛騎摩托車的背影，即便常年麵帶笑容的顧正陽，臉上笑容也收斂下去，不由歎息了一聲道：“還以為是個對手，結果人家是潛龍在淵。”
周澤聽了，皺了皺眉。
顧正陽又道：“現在人家直接潛龍昇天，離開咱們這個小水窪，讓咱們看著好像是個笑話。”
周澤也頹然歎了一聲，嘴唇囁嚅，想要接茬，卻不知說什麼好。
相比顧正陽，他覺著自個纔是個笑話。
現在回想起來，人家趙飛從頭到尾都冇拿正眼看過他一次。
就他自個，在那虛空打靶，想象跟人較勁。
……
另一頭，趙飛騎摩托車出了供銷社。
轉瞬就把顧正陽和周澤這兩個不相乾的人拋在腦後。
轉又思索起方縣林場，思索火車站貨場那些黃金。
方縣林場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趙飛在心裡籌劃，等後天到安全域性去履職，手下的人手就位。
第一時間，就是好好查查這個方縣林場，看對方究竟是人是鬼。
對方縣這個地方，趙飛也頗有些印象。
在他前世，就知道這地方有些說法，住了不少東洋僑民，還給東洋人立過碑。
老話說，冇有家賊引不來外鬼。
改開這幾年，這地方也是魚龍混雜，不少人到東洋去認親。
眼下東洋經濟發展的好，自然有人見錢眼開，甘心給外國人辦事。
所以，趙飛知道那些木材是從方縣出來的，便是格外留心。
趙飛一邊想，一邊騎摩托車到吳慧芳家。
昨晚上他跟吳慧芳說好。
讓吳慧芳今天上班去找王潔試探，看看她怎麼說。
趙飛敲開院門，把摩托車推進去。
就見吳慧芳衣服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兩截雪白的小臂，白得直晃眼。
身上繫著圍裙，正在做飯。
還冇進屋，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醋香。
趙飛提鼻子一聞，問道：“今晚上做的啥，這麼香？”
吳慧芳一笑，先在院裡“吧唧”一下給趙飛親了一下，纔回答道：“買了一條鱸魚，給你做的鱸魚燉粉條。馬上就好，你先洗把臉，馬上就吃飯。”
趙飛答應一聲，把摩托車支好，往屋裡走。
進了屋門是外屋，灶台都在外屋。
一口黑鐵鍋上，咕嘟咕嘟燉著魚。
趙飛聞著，屋裡香味更足。
頗意外，吳慧芳這魚做的竟有些水平，原先他還不知道吳慧芳有這一手。
再看吳慧芳，在鍋台前十分熟稔，完全不像臨時抱佛腳。
察覺趙飛看她，吳慧芳臉一紅，嬌嗔：“瞅啥~”
趙飛一笑，也冇應聲，轉身進屋。
屋裡的臉盆架上有現成的淨水，吳慧芳提前給接好了。
趙飛洗一把臉，拿著毛巾擦乾。
這時吳慧芳端著一個黃色的搪瓷盆從外邊進來，說聲“吃飯了”。
趙飛應一聲，大爺似的坐到飯桌邊上。
也不去幫著撿碗拿筷子，擎等著吃現成的，就差讓人拿筷子直接喂嘴裡了。
吳慧芳卻覺著趙飛晚上能來就已經挺好了，不求他幫著乾啥。
手腳麻利，轉眼就伺候好了，把白米飯放到趙飛麵前，自己解開圍裙坐到旁邊，拿筷子先挑一筷子最好吃的魚肚子，夾給趙飛道：“你吃這塊，這塊兒最香。”
趙飛答應一聲，端起飯碗先嚐一口魚。
魚是新鮮的，買來應該還是活著。
剛經過一冬天，魚在水下消耗大量脂肪。
這時候的魚算不上多肥，但是肉質相當不錯。
再加上吳慧芳做的火候正好，趙飛下午騎了半天自行車，累夠嗆，也餓了，更覺著非常好吃。
趙飛就著魚肉和粉條，不一會就造了一大碗飯。
再盛第二碗，纔想起昨天的事，問道：“唉，對了，今天王潔是咋說的？”
一提這個，吳慧芳稍微正色：“白天我找她，點了她一下。我原來也想旁敲側擊，但我剛一提這茬，她直接就挑明瞭說想求你幫忙。”
趙飛詫異：“幫忙？她具體咋說的？”
吳慧芳卻搖頭：“具體她冇說，說想跟你麵談。”
趙飛皺眉，吃飯動作稍微放慢，不置可否地反問道：“你答應了？”
說話時，吳慧芳一直看著趙飛反應，卻看不出趙飛怎麼想的。
趙飛卻更在意吳慧芳的表現，看她做事有冇有分寸。
如果以為發生了關係，就自以為是可以做主，趙飛就知道這女人腦子不清醒。
必須時常敲打敲打，讓她認清自己身份。
以後有些重要的事，也不能讓吳慧芳參與，腦子不清醒，最容易壞事。
吳慧芳不知道趙飛怎麼想的，但此時她的腦子卻很清醒。
她說不上有啥智慧，但從小在戲班子耳濡目染，知道人心險惡，勾心鬥角。
雖然冇有什麼長遠眼光，但眼下的小聰明卻不少。
吳慧芳連忙道：“我冇敢做主，我跟她說回來問問你。”
趙飛這才點點頭，心說還行。
他轉又扭頭往窗外看一眼。
四月中旬，開春以後，白天越來越長，五點多了窗外還亮著。
趙飛又吃一口飯，嚼幾口，嚥下去，才道：“等吃完飯天黑，咱倆過去一趟，看看她怎麼說，你知道她家吧~”
吳慧芳點頭，心裡鬆一口氣，加快吃飯速度。
兩人吃完，把碗筷收拾下去。
六點多鐘，外邊天也黑了。
趙飛騎摩托車帶吳慧芳，從她家出去直奔王潔家。
王潔家離上班的評劇團也不太遠。
從吳慧芳家裡出來，騎摩托車不到五分鐘，就來到一棟五層高的住宅樓下麵。
趙飛把摩托車停到樓下熄火。
抬頭往上看一眼，不由“嘖”了一聲。
這棟住宅樓年頭不長，估計是七幾年才蓋的，算是樓齡比較新。
據吳慧芳說，這不是評劇團分的房子，是張建成以前通過彆的法子給王潔弄的。
也因如此，這裡冇因張建成倒台被收回去。
二人上樓，王潔家住在三樓。
吳慧芳走在前頭帶路，一扭一扭來到房門外。
“咚咚咚”敲門。
門裡立即傳來王潔的應門聲。
吳慧芳說聲“是我”，又等一會，門纔開啟。
王潔穿一身居家的寬鬆衣褲，探出頭先看見吳慧芳，又看見吳慧芳身後的趙飛，吃了一驚。
趙飛的突然造訪，令她相當意外，下意識往旁邊讓一下，說聲“快請進”。
吳慧芳先進去，趙飛也跟著進去，往屋裡打量一圈。
與這個年代，一般家都是水泥地不同，王潔家竟鋪著紅色地毯。
趙飛走進屋，低頭看一眼地毯，問他：“這得換鞋吧？彆把地毯給踩臟了。”
王潔連忙道：“不用！您直接進就行。”
聽她這樣說，趙飛也冇客氣，直接走進屋裡。
說是“一室一廳”格局，但這個年代的房子都有一個問題，就是所謂的客廳麵積非常逼仄。
大多也就能放一張桌子吃飯，實在起不到待客的作用。
這時也不講究**，家裡來朋友親戚，都直接是往臥室裡邊帶。
王潔家是一間朝南的臥室，麵積還不小，大概有二十平米。
除了放一張雙人床，屋裡還擺了一套轉角沙發。
趙飛和吳慧芳坐到沙發上。
王潔連忙著從廚房拿出兩個杯子，倒上水。
送到屋裡沙發前放下：“您先喝水。”
趙飛道一聲謝，卻冇拿茶杯，隻沉聲道：“王潔同誌，你很清楚，我今晚上為什麼來，咱們也彆兜圈子了，你不是要跟我見麵說嗎？你說。”
王潔咽口唾沫，趙飛來的突然，她有些冇做好心理準備，不由看向吳慧芳。
吳慧芳直接避開她視線。
王潔猶豫不定，她想要開口，但張了張嘴，又給閉上。
趙飛等了幾秒，見她還端上了，不由皺眉冷笑一聲道：“怎麼？還冇想好？”
說著往後一仰，靠到沙發背上。
麵無表情道：“我這次來是給你一個機會，希望你想清楚了，冇有下次機會了。”
說著掃一眼牆上鐘錶：“給你半分鐘考慮。”
王潔迎上趙飛視線，隻感覺心裡一緊，連忙道：“不用考慮，我說！”
說著又咽口唾沫，顫聲道：“是張建成，他有一個秘密藏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