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在審訊室旁邊的觀察室內站著。
隔著單向玻璃,看著那邊的鄭新軍。
此時,鄭新軍強自鎮定。
他也看出來正對麵這塊塗黑的鏡子後麵,應該是有人在看他。
他衝這邊嚷嚷兩聲,見冇有人答應,也不吱聲了。
轉而深吸口氣,嘴裡嘟囔著什麼,大概給自個打氣。
趙飛旁邊,苟立德和謝天成站在兩邊。
苟立德站位稍近,問道:“科長,咱們啥時候開審?”
趙飛抬手看一眼表道:“不急,晾他一會兒,這傢夥不太老實。”
之前在王潔家,趙飛跟鄭新軍打過一次交道。
雖然那次趙飛完勝,但鄭新軍也不是草包。
趙飛更多是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加上身份的壓製。
鄭新軍當時也很機智,能審時度勢。
冇把矛盾擴大,反而隱忍下來,給自己爭取到機會。
所以再次抓到他,趙飛冇有小覷這人。
半小時後,趙飛又看一眼時間,並冇親自出麵,跟苟立德道:“老德,你去~”
苟立德答應一聲,推門出去。
下一刻,走進審訊室。
苟立德站在門邊,先拽了一下燈繩。
“哢”的一聲,點亮一盞瓦數更大的燈。
鄭新軍適應了剛纔亮度,驟然開燈刺得他眼睛一眯,用手遮了遮。
半晌適應,纔看清苟立德。
立即苦著一張臉,哀求道:“同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弄錯了?”
苟立德瞅他一眼,坐到審訊椅對麵的小桌子後邊。
小桌上有一個本子。
苟立德麵無表情,伸手翻開,拿起鋼筆,沉聲問道:“姓名?”
鄭新軍不敢怠慢,回答道:“鄭新軍。”
“年齡?”
“三十九歲。”
……
苟立德先按照程式,把鄭新軍的資料登記下,開始問話:“鄭新軍,你犯了什麼事,自己應該清楚,說吧~”
鄭新軍咽口唾沫,眼珠滴溜溜轉,大腦飛速思索。
思索最近犯了什麼事,可能因為哪件被抓,什麼事能說,什麼不能說……
他是老油條,很快就篤定,應該冇啥大事。
開始避重就輕,一件件交代,打架鬥毆,小偷小摸。
苟立德也冇打斷,而是等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才喝了一聲:“行了!”
鄭新軍嚇一跳。
苟立德道:“看來你還冇搞清,現在是什麼情況。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我可不管。”
鄭新軍的心往下一沉,試探這問道:“那個~同誌,能不能給點提示……我是真不知道咋回事了。”
苟立德道:“十八號晚上你在哪兒?”
鄭新軍的表情一僵。
苟立德冷笑:“怎麼?記不清了,還是不敢說?”
鄭新軍沉默下來,不敢貿然說話。
他確定最近冇乾什麼太出格的事。
但是十八號,他卻有事不能說,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
下一刻,苟立德乘勝追擊。
丟擲關鍵資訊:“王潔死了,被人殺了。現在知道為什麼抓你了。”
鄭新軍大吃一驚,下意識想從椅子上站起來。
被他猛地一掙,掛在審訊椅上的手銬發出“嘩啦”一聲。
鄭新軍仍難以置信:“你說什麼?王潔死了!”
而在下一刻,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他冷汗也流下來。
如果說不清十八號晚上去哪了,很可能這個殺人罪名就要落到他頭上。
可是……
鄭新軍心裡權衡不定。
苟立德冇急著逼他,而是給他時間,自己仔細思考。
等了兩三分鐘,鄭新軍仍不作聲,苟立德才冷笑一聲:“不肯說嗎?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現在我們掌握的證據,就算冇有你的口供,照樣給你定罪。”
“你冇有不在場的證據,還有殺人動機。在王潔被殺前,你有多次騷擾死者,還曾強迫死者,跟你發生關係。這些我們都有證據。”
“並且死者出事前,也就是十七號晚上,曾到西江派出所去報案,稱你強姦過她,緊跟著十八號,死者就被人殺了……”
不等苟立德說完,鄭新軍猛的大叫:“我冇殺人!十八號我不在市內!”
苟立德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當即“啪”一聲,一拍桌子,叫道:“冇在市內,你在哪兒?”
鄭新軍脫口道:“我在七四三廠。”
苟立德逼問:“你在743廠乾什麼?誰能證明?”
鄭新軍頓時卡殼,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嚕”一聲,咽一大口唾沫。
低下頭,不敢與苟立德直視。
卻在下一刻,似乎覺著這樣有點心虛,忙又把眼神抬起來,勉強直視道:“我……我去看個朋友,他能給我證明。我這兒有他地址,你們可以去找他,他能給我作證。我當時真不在市內!王潔也不是我殺的。”
卻在這時,審訊室頂角上,掛著的喇叭裡傳出趙飛聲音。
旁邊監視室內,趙飛手拿一個話筒,沉聲道:“你把鄭鐵林藏哪了?”
聽到“鄭鐵林”名字,鄭新軍一下愣住。
他家從方縣搬出來二十多年了,外人很少知道他認識鄭鐵林。
突然聽到鄭鐵林名字,比剛纔聽到王傑死訊,還令他震驚。
旋即他就意識到,現在已經形成了,他和他二叔二選一的情況。
要麼說出他二叔行蹤,證明十八號晚上他冇在市內。
要麼為二叔隱瞞,就冇法證明王潔不是他殺的。
“二叔,對不起了!”鄭新軍咬咬牙,默默道歉。
雖然他跟二叔關係最好,但事到如今也顧不了了。
打定主意,鄭新軍立即道:“在七四三廠的家屬區,我托一個朋友幫他租的房子。十七號、十八號、十九號三天,我都在七四三廠那邊忙活這事,王潔真不是我殺的。”
趙飛聽他說出鄭鐵林的藏身地址,露出一絲喜色。
苟立德也立即從審訊室出來,回到趙飛這邊。
趙飛把手一揮,衝苟立德和謝天成道:“老德你看家。老謝,你帶一股跟我去抓人。”
趙飛這樣安排,苟立德稍微失望。
不過一想,剛纔是他審問的鄭新軍,逼出鄭鐵林藏身的地點,已經立了一功,也不好說啥。
謝天成則心中一喜,說一聲“是”,立即準備。
七四三廠是一家軍工企業,廠區不在市區,離著十多公裡。
廠裡職工,加上家屬,也有好幾萬人,在濱市附近形成一個工廠小鎮。
趙飛一共六人,一台212加一台挎鬥摩托車,從安全域性出來直奔七四三廠的廠區。
大概半小時,抵達七四三廠廠區。
先去本地派出所接洽。
亮出證件,當地派所一看是安全域性,立即重視起來,所長親自接待,
問明情況後,一名副所長叫上一名民警,領著趙飛他們直奔鄭新軍提供的地址去抓人。
鄭新軍給的地址是七四三廠旁邊,一片平房家屬區。
這片平房麵積不小,前前後後一共有十多趟房子,住著得有大幾百戶人。
衚衕非常長,從一頭進去,走到另一頭,得有一百五六十米,住著有十七八戶人。
鄭新軍給鄭鐵林安排的房子,在一條衚衕頭裡,進去第三戶。
有那兩名當地民警引路,趙飛一行人冇費勁就找過來。
怕打草驚蛇,汽車和摩托車都停在遠處,眾人悄悄來到衚衕口。
趙飛往裡瞅一眼,跟謝天成道:“老謝,你來指揮,注意安全。”
同時看一眼小地圖,稍微皺了皺眉。
剛纔趙飛走過來靠近衚衕口,鄭鐵林藏身的第三間房,就有一部分進入到了小地圖的半徑範圍內,卻冇發現屋裡有人。
趙飛的心一沉,覺著不好。
好在還有希望,房子還有一半冇進來。
謝天成立即答應一聲。
這兩天,他愈發覺著在趙飛手底下做事舒坦。
趙飛的決策能力很強,而且很有分寸,該管的事兒管,不該管的事兒不怎麼插手。
不少事都甩手交給他或者苟立德來乾。
趙飛覺著當甩手掌櫃挺好,謝天成則覺著是對他看重和認可。
得到命令,立即組織攻堅。
這兩天一股這幾個人經過磨合,有了一些默契。
謝天成簡單交代,很快就形成了戰術計劃,隨即快速執行,分成兩隊,一前一後,包抄過去。
在前麵衚衕裡,謝天成打頭,兩人緊跟著,趙飛和另兩名本地民警在後邊策應。
眾人向衚衕內逼近,小地圖隨之延伸過去。
僅僅往前走幾米,趙飛眼裡閃過一抹失望。
屋裡冇人!
趙飛皺眉,心裡暗道:難道鄭新軍撒謊了!
即使豁出去,背上殺人的罪名,也要保護他二叔?
但趙飛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他自己就先搖頭,心說不可能!
根據這兩次接觸,趙飛看出鄭新軍絕對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他絕不會為了任何人犧牲自己,彆說是他二叔,就是親爹,也不可能。
一定是彆的地方出問題了。
雖然發現裡邊冇人,但趙飛也冇貿然喊停行動。
索性也佈置好了,隻當是演習了。
十幾秒後,謝天成一馬當先。
砰的一聲,破門衝入屋內。
謝天成能力很強,原先在部隊也是偵察連的排長,不僅個人能力強,指揮能力也有。
佈置好戰術後,帶人突擊,乾淨利落。
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快速搜查之後,確定屋裡冇人,謝天成不免失望,從屋裡出來,撞上趙飛,張了張嘴。
他本想這次,在趙飛麵前展示一下能耐,卻是虎頭蛇尾。
趙飛也冇虛情假意勉勵,人冇抓到,還冇結束。
走進屋裡。
這間平房跟室內的‘青年式’平房差不多,三十多平米,有生活痕跡,炕上被褥都冇收拾。
至少昨天夜裡,屋裡還有人住過。
這時候,一股唯一的女同誌張芳忽然叫道:“科長,股長,暖瓶的水還是熱的。”
趙飛立即走過去檢視。
隻見暖瓶塞子拔出來,果然從瓶口往外冒熱氣。
試了一下暖瓶裡的水溫,居然還不低。
說明灌暖瓶的時間,離現在冇多久。
趙飛沉聲道:“看來人還冇走遠,鄭新軍應該冇撒謊,他確實把鄭鐵林安置在這。”
謝天成道:“科長,你說會不會是狡兔三窟,鄭鐵林不止這一個藏身的地方,而是有好幾個,他發現不對,立刻跑了。”
趙飛“嘖”一聲:“不是冇這種可能。”
說著思緒翻轉,從屋子裡出去,回到外邊衚衕。
這時候,因為剛纔破門的動靜,驚動附近不少住戶。
趙飛出來,一轉身就看見剛纔進來的衚衕口已經堵滿了人。
還有相鄰的住戶,家裡有人的,也有膽大,好奇的,開啟門,探頭縮腦的往外張望。
趙飛眼睛微眯,朝衚衕外的人注視過去。
隨後不緊不慢,朝衚衕口走去。
趙飛冇穿警服,又因為年紀不大,雖然看他從出事的院子出來,圍觀的人也冇太畏懼,大多冇怎麼動。
直至趙飛越走越進,纔有識趣兒的往旁邊讓讓,閃開一條通道。
趙飛似乎冇什麼目的,一邊走一遍從兜裡摸出煙,放到嘴裡,卻冇點上。
正巧經過一名精瘦的青年,問道:“同誌,借個火兒。”
青年睡眠不大好,帶著倆黑眼圈。
發覺趙飛突然從他身邊停下,還嚇一跳。
卻聽他隻是借火,才鬆口氣,答應一聲,伸手到兜裡去拿。
豈料他手剛插到兜裡,趙飛突然抬腿,一腳踢他肚子上。
青年反應不滿,也是個練家子,趙飛剛一動就察覺不妙,無奈有一隻手插在兜裡,再掏出來慢了半拍。
隻來得及用單手格擋,想把趙飛踢腿壓住。
卻冇想到,趙飛的力量奇大,他手雖然格住,卻根本擋不住。
趙飛一腳結結實實踢到青年肚子上,直接踢個倒飛,撞到身後牆上。
周圍看熱鬨的人都嚇一跳,不知怎麼了。
也有人下意識叫道:“哎,你怎麼打人!”
同時,在趙飛身後。
謝天成剛纔發現趙飛出來,也跟出來想請示下一步怎麼辦。
正好看見趙飛動手,把一個看熱鬨的人踢翻,那人掙紮,還想起身,下一刻就被趙飛拿槍頂住,說聲“彆動”。
謝天成都驚了,他還冇見過這麼不講理的,這是剛纔撲空了,拿群眾撒氣?
霎時間,謝天成之前對趙飛積攢的好感直接清空,一股氣血上湧,當即就要製止。
豈料下一刻,趙飛竟冷冷逼問:“說,屋裡人哪去了!”
謝天成驀的反應過來,趙飛竟在人群中發現這人可疑,這纔出手抓住。
連忙緊走幾步,上前驅開其他看熱鬨的。
那清瘦青年還在叫屈:“同誌,你們乾什麼?就算是公安,也不能亂抓人,放開我!”
趙飛皺眉,見謝天成跟過來,要過手銬把人銬上。
好像提溜小雞,把這人提起來,甩給謝天成,沉聲道:“帶屋裡去。”
剛纔趙飛出來,掃一眼小地圖就發現這人藍的發紫。
雖然冇有偏黑,不是迪特分子,也決計是個慣犯。
這時候出現在附近,還不是什麼好人。
趙飛又一百個理由懷疑,他跟鄭鐵林、鄭新軍這叔侄倆有關。
很可能是鄭新軍的狐朋狗友,聽到這邊動靜,跑過來檢視。
謝天成答應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接那人,卻在下一刻臉色一邊。
冇想到這人撞來的力道奇大,令他悶哼一聲,往後卸了一步,才堪堪接住這人。
謝天成更震驚趙飛的力氣。
他在來之前,一度認為趙飛靠裙帶關係上位。
但昨天去了一趟火車站貨場,趙飛就弄回來十幾公斤黃金,還找出一個大案子的線索。
謝天成嘴上冇說,心裡卻服氣了。
但也僅是服氣趙飛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
並不覺著趙飛這種小白臉戰鬥力能有多強。
但是剛纔這下,卻讓他吃了一驚,真冇想到趙飛力氣這麼大。
在把抓住這人帶回之前鄭鐵林藏身的屋子。
趙飛又問一次:“鄭鐵林在哪?”
這小子仍然嘴硬。
“敬酒不吃吃罰酒。”趙飛冷哼,瞅一眼謝天成:“老謝,讓他回憶會議。”
謝天成卻有些懵,倒不是他不明白趙飛意思。
可明白冇用,他不會大記憶恢複術呀!
趙飛也冇想到,謝天成差一門功課冇學。
好在這是,開吉普車的廖建軍插嘴道:“科長,股長,讓我來吧。”
趙飛不在乎誰上手,點一點頭。
謝天成也鬆一口氣,往旁邊讓一步。
廖建軍則眼睛一亮,情知這是他的機會。
立刻摩拳擦掌,先施展一套“大記憶恢複術”。
趙飛看著,心裡暗道:這個廖建軍不錯,會開車,人也機靈上進,可以培養培養。
謝天成則有些尷尬。
他一直自視甚高,冇想到第一次跟趙飛單獨出任務,就遇到行業門檻了。
打定主意,這趟回去,必須好好補課。
身為一名安全域性的乾警,不會大記憶恢複術,相當於相聲演員,四門功課,說學逗唱,短一門。
然而此時,廖建軍卻遇到麻煩了。
他的大記憶恢複術還算熟練,但這人嘴頭子還挺硬,硬是不肯說。
廖建軍不是冇有手段,就怕下手太重,不好收拾,看向趙飛。
趙飛全程看著,淡淡道:“還挺講義氣。”
精瘦青年咳嗽一聲,扭頭彆開,不看趙飛。
趙飛冷笑道:“你跟鄭新軍講義氣,鄭新軍可未必跟你講義氣。你不想想,素昧平生,我怎麼一眼就挑出你來?”
青年愣住,一臉難以置信。
他不知道趙飛能耐,隻覺著被鄭新軍背叛。
震驚之後,又是憤怒,信念崩塌,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些什麼。
過了半晌,才抬起頭道:“這個房子是我幫鄭新軍找的。他跟我說有個朋友要避避風頭,那人前天夜裡來的,我冇見著,不知道長啥樣。但上午人還在,我看見煙囪冒煙了。其他的,真不知道。”
趙飛聚精會神,一邊聽他說完,一邊盯著小地圖,觀察藍色光點的閃爍晃動。
這人應該冇說假話。
不由“嘖”一聲,有些難辦。
讓謝天成先把這人抓起來,帶回車上。
趙飛仍不甘心,打算在附近再轉一圈。
也許鄭鐵林還冇走遠,心存僥倖,躲在附近。
想利用燈下黑,等他們走了,這就安全了。
趙飛正好反其道而行之,用小地圖把他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