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年,最冷的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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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凜冽的北風穿過紫禁城琉璃瓦的簷角,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然而,位於戶部衙門深處的錢局監造署內,卻是一派燈火通明。
陳默像是擁有第三人稱的上帝視角,在戶外的時間隻是頃刻,瞬間就到了一間屋內。
這裡冇有外界的蕭瑟,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井然有序,空氣中瀰漫著精純的銅腥氣和滾燙的機油味,混雜著炭火盆裡鬆枝燃燒的微香。
耳邊的風聲瞬間被一種古老,有序的『匠氣』轟鳴所取代。
那是沉重的木槌撞擊銅錠的悶響,是工匠們低聲哼唱的號子,是風向拉動時低沉的嘶吼。
陳默彷彿被投入了一部靜止的電影中,周圍的人如同提線木偶,機械而精準地執行著數百年前的工序。
冇有一個人看他一眼,彷彿他隻是案桌上那團燭火旁一縷無形的幽魂。
正中的丹爐旁,一位鬚髮斑白,身著青色長打的老匠師正襟危坐。
他的臉被炭火烤得黝黑髮亮,額頭上青筋虯結,他麵前的特製泥範早已經修整完畢,邊框上刻著精細的『寶泉』二字。
陳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對方那雙手吸引,老匠師取過經過數十道工序提純、色澤如紫葡萄般的銅錠,放入熔爐。
畫麵加快,像是前世看電視劇時開了倍速,很快銅水取出注入泥範的型腔中,待銅水初定,並未立刻脫模。
而是由另一位專門的老師傅上前,手持一把寸許長的微型刀鑿,進行最後的修整。
「左三分,右一分,去毛邊,亮光潔...」
老師傅嘴裡唸唸有詞,手腕如飛,刀尖在尚有餘溫的錢麵上遊走,每一次起落都精準地令人咂舌。
陳默甚至能看清銅麵上那層名為『鎏金』的微薄金層,是如何被塗抹均勻的。
這是作為『母錢』的至高榮耀,也象徵著它將翻鑄無數個子錢,流佈天下。
最後一刀修飾完成,老師傅舉起那枚『乾隆通寶』,在燭火下仔細端詳。
四字楷書深峻,筆力挺拔,邊緣如利刃般鋒利,卻又恰到好處。
「好錢!」老師傅低沉而滿意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就在這一刻,陳默手裡的銅錢微微發燙,現實世界的引力開始拉扯他的意識。
燈火搖曳,鑄爐微紅...
畫麵被打散,視線被拉長。
他彷彿看到這枚銅錢在未來三百年裡,經歷無數人的手掌,隻是速度太快,畫麵太模糊,看得不真切。
意識迴歸,最終回到了1979年初春的這個晌午,這枚乾隆通寶就這麼靜靜地躺在掌心裡。
這段畫麵,在自己眼前短暫而清晰地落幕。
「這是...能看到這枚銅錢鑄造成功時的景象?」
不等陳默多想,他眉間突然陣痛,腦海深處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感,整個人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
陳默再醒,已經是晌午過後。
他伸手支撐著從地上坐起,眉心還有點陣痛,可感覺好了很多。
剛纔那種虛弱感,是前所未有,發自靈魂深處而來的。
手裡依舊握著那枚乾隆通寶,這讓他一時間有些呆滯。
穿越了,這本身已經足夠驚喜。
誰的人生不想重來一回,年少時候錯過了太多,當時隻道可惜,可數年後再看,全是遺憾。
拆遷款一分冇動固然難受,可再少年一回也足夠讓人喜悅,陳默原本已經很知足了。
可緊接著就是莫名其妙的詞條,再然後就是剛纔那詭異的『時空回溯』。
「自己的人生,好像精彩起來了?」
稍微緩了一會兒,肚子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飯點已過,返京車上全是乾糧對付,可能又是暈了一回,陳默現在感覺有種前所未有的飢餓感。
麻溜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鄉下待了將近十年,他早冇了城裡人的樣子,最好的衣服上也打滿了補丁,臟兮兮的,身上落那點灰根本無足輕重。
人也瘦,摸摸自己的臉頰,甚至是凹陷下去的,整個一營養不良。
陳默拿出一些錢票出門,上鎖,直奔國營飯店。
連問帶打聽,走了十幾分鐘纔在燈市口找見一家飯店。
剛進門,整個大堂空蕩蕩的,前台裡坐著一個女服務員,頭半天不見抬起來。
「同誌,吃飯。」
「喊喊喊,喊什麼喊!」女服務員不耐煩的抬起頭:「這都幾點了纔來吃飯,飯店你家開的啊,想幾點來就幾點來。」
陳默一下子被噎住了,半輩子下飯館,他還是頭一次遇到這麼橫的服務員。
張嘴想懟回去,可餘光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一旁牆上掛著的牌子。
『禁止毆打顧客』
「...同誌,麻煩你了,我有點急事冇顧上吃飯,您多擔待。」陳默服軟了。
他怕被揍,穿越回京第一天,被一個服務員給揍了,這上哪兒說理去。
關鍵是,自己又不好還手,不然肯定一堆麻煩事。
女服務員撇了撇嘴,不情不願道:「以後看著點時間,想吃什麼自己點,牆上寫著呢。」
「呃,給我來份炸醬麵,再來一份宮保雞丁,一份什錦蛋花湯,再來兩碗大米。」
「一人兒吃?」
「就我一個人。」
女服務員順口就道:「一人兒你吃得完麼,要麼麵,要麼米,餓死鬼投胎啊,淨耽誤人下班。」
陳默聽著,一口氣差點冇緩上來,這就是這會兒國營飯店的服務員素質?
錢都不賺了?上門生意也不做了?
難怪走向冇落!
陳默懶得跟對方爭辯,服軟道:「那就炸醬麵,麵條要一斤的。」
「等著!先付錢,一共六毛,五張二兩的糧票」
陳默撇了一眼牆上的選單,一碗炸醬麵一毛二,後麵括號裡標著二兩。
一斤的飯量,放後世是飯桶,放現在尤其是成年男性,實屬平常。
尤其是陳默現在的狀態,他感覺自己兩斤都能吃得下,隻是自己這幅打扮和張嘴就要一斤麵。
雖然服務員冇有碎叨,可那張嫌棄的表情,看的真想讓人招呼一拳。
大米都不給吃,米麵隻能點一樣,吃你家大米了?!
麵條很快上桌兒,京城炸醬麵,可以說是陳默很早的回憶吃食了,畢竟九年多冇有再吃過。
肉鹵配麵條,初春冇黃瓜,上麵隻有蘿蔔絲兒和白菜絲兒,可這已經足夠了。
不怪服務員嫌棄,陳默再也忍不住了,真就餓死鬼投胎,一碗麵三兩口下肚,嚼都不帶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