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嚴缺每日傍晚時分都會來省京劇團宿舍大院門口等著魏慧莉。
美其名曰,是給送今天剛寫的稿子。
但魏慧莉知道,嚴缺其實是來找她約會的。
起初,要跟嚴缺出去散步的時候,她還有點扭捏,怕向鈴、朱縉玲、鞠曉蘇笑話她。
漸漸的……
「你們先回宿舍吧,我陪我表弟出去轉轉!」
活潑開朗的小姐姐大大方方的揮別舍友,跟嚴缺肩並肩的步入昏黃的路燈燈光裡。
由於越來越熟悉的緣故,兩人之間的話題也越來越多起來。
嚴缺給魏慧莉聊老家嚴家村的趣事,聊向陽縣的風光,聊閉門寫作時的自娛自樂,魏慧莉給他聊上小學的時候全都同學的理想都是科學家、醫生、老師,唯獨她想當個京劇演員,聊傳統戲曲復甦後省吃儉用攢了錢去燕京看戲學習,也聊文藝下鄉的苦中作樂……
聊到興起處,嚴缺會給魏慧莉踢個正步,魏慧莉也會給他走個蹉步、趕步……
嚴缺覺得魏慧莉單純、爛漫,身上有種對錶演藝術的熾熱,還有股子不服輸的韌勁,而魏慧莉也覺得嚴缺風(臭)趣(貧)的背後,藏著生活的智慧。
假如說一開始兩人彼此吸引隻是因為好看的皮囊,接觸的多了就發現,原來好看的皮囊下麵還有個有趣的靈魂。
「慧莉姐,送你個東西。」
這天晚上,嚴缺跟魏慧莉散步中途,忽然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手帕是純棉印花的,還帶了刺繡、鑲邊等工藝。
這麼一小塊,要0.4元到0.5元才能買下,都趕上飯館裡一盤肉菜的價格了。
魏慧莉眼神一呆:「無緣無故的,乾嘛送我……送我手帕呀?」
1979年的濟南,手帕不是隨便送的。
在民間語境之中,送女孩手帕,最核心最直白的意思是:我喜歡你,我想跟你處物件!
所以民間往往把手帕視為定情信物。
甚至還有些地方,把定親稱之為換手絹(帕)。
魏慧莉小臉通紅,兩隻小手使勁捏著衣角,掌心裡全是汗水。
她想收下,因為她願意跟嚴缺處物件。
但。
如果就這麼私下接受,嚴缺他會不會嫌棄我不夠矜持啊?
嚴缺歪嘴笑:「前兩天聽向鈴鈴姐無意中說了一句,不知道早上洗的手帕乾了冇有,是看我小說看哭了吧?半乾的手帕擦眼淚不舒服,我額外送你一塊手帕,你就有兩塊了,可以倒換著用。」
魏慧莉張了張小嘴,最終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咬咬牙,劈手奪了嚴缺遞過來的手帕,順道賞他胸口上一拳:「煩人!」
嚴缺樂。
再往前走,悄悄伸出手去,拿指尖蹭了蹭魏慧莉的手背。
魏慧莉觸電一樣向後撤了撤手。
嚴缺再把手往前伸一伸,她再撤。
幾次三番,嚴缺蠻橫無禮的把她小手抓到了自己的掌心裡不撒開。
魏慧莉偷眼看他,臉上紅霞滿布,嘴角悄悄揚起,心頭的甜蜜恣意盪漾。
嚴缺的小說不隻是把魏慧莉、向鈴、朱縉玲、鞠曉蘇看哭了一晚又一晚,徐少華、王福友和李朝友也是一樣一樣的。
這三個大老爺們紅紅的眼圈和微腫的臉頰,很快引起了同院裡其他朋友的注意。
然後就被倪蘋、遲篷、趙哪哪、牟為紅,還有楊堃她們嘲笑了。
為此,徐少華冇少在背後蛐蛐嚴缺,說這傢夥太可惡了,寫這麼感人的故事出來賺我們丟人現眼。
但是埋怨嚴缺毫無意義。
人家當作家的,本來就是要寫作的。
而且嚴缺的小說寫得確實好看,要有還看。
於是三個傢夥私底下一商量,把嚴缺的小說手稿給傳到了倪蘋她們手中。
「姐妹們,快來看!徐少華他們每天哭得跟個娘們一樣,原來都是看嚴缺同誌的小說看的!」
「嚴缺?哪個嚴缺?我老鄉嗎?」
「對!就是你老鄉,上次咱們去看《瞧這一家子》的時候,方長河同誌介紹咱們認識的那個!」
「篷篷,你老鄉挺厲害啊,還會寫小說呢!寫得怎麼樣啊?」
「看看!看看……」
倪蘋帶上嚴缺的手稿回了宿舍,立刻釣起了同宿舍姐妹遲篷、徐英紅的好奇心。
三個年輕女孩就著檯燈燈光圍坐在桌邊,翻開了嚴缺的小說。
很快,女宿舍樓裡就傳出了壓抑著的抽泣聲,然後是再也摁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宿管阿姨在樓下聽見了,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嚇得趕緊跑上樓來察看。
於是,女宿舍樓裡的哭聲漸漸連成了片……
王閏滋、張瑋眼睜睜的看著徐少華、王福友、李朝友三個每天都哭得跟個娘們一樣,也對嚴缺的小說充滿了好奇心。
小嚴同誌到底寫了一個什麼小說啊,怎麼看哭了那麼多人?
他倆很想看看嚴缺的小說,一解心頭之惑。
但嚴缺冇請他們幫忙看看,他們自然也不好冒冒失失的問嚴缺張嘴。
「王主任,您說小嚴同誌怎麼就知道天天悶頭寫,也不請咱們幫忙給他看看稿子呀?」
「他現在應該隻是寫初稿,或許是覺得,稿件未經修改,就請咱們看的話不太合適吧?」
「那他怎麼給少華同誌、福友同誌、朝友同誌他們看?」
「少華同誌他們都是普通讀者,對稿件的要求比較不高,給他們看,隻要小說的內容過得去就可以了,給咱們這樣專業搞寫作的作家看的話,肯定不能這麼草率。叫咱們一頁給他挑十個錯,多丟人啊……」
「有道理……」
時間一晃,就到了11月中旬。
嚴缺的《傻瓜》初稿終於完成了。
他賺了省話劇團宿舍大院的眼淚之後,於次日上午,把手稿送去了魏慧莉那邊。
這天適逢省京劇團休息,又是個白天,嚴缺終於得以進了大院,進到了魏慧莉跟向鈴、朱縉玲、鞠曉蘇的四人間宿舍裡。
麵積不大,陳設也較為簡單,兩張高低床,四個衣櫃,外帶一張日常讀書看報吃飯的木桌。
「小嚴同誌,你稿子全寫完了?有大結局了。」
「有了!」嚴缺晃著手裡的文稿,望著衝到跟前問他討要文稿的向鈴呲牙冷笑:「鈴姐準備好擦眼淚的手帕,隨時可以看!」
「我又不會哭,準備什麼手帕呀!」
向鈴嘴硬的不行。
看完嚴缺的稿子之後,數她哭得最凶。
眼淚嘩嘩的,彷彿決堤的洪水。
魏慧莉、朱縉玲、鞠曉蘇也冇好到哪兒去,幾個女孩把各自手帕活生生泡成了濕的,也冇擦乾淨眼淚。
鞠曉蘇十分意難平:「小嚴同誌,原來你寫的這個小說不是愛情故事啊,我還以為地瓜和秀秀最後能成了呢。」
「我更傾向於認為,《傻瓜》是一篇溫情小說,其底色是地瓜和妹妹小燕子的兄妹情。至於愛情……
地瓜的智商永遠停留在了6歲,他未必懂得什麼叫**情。所以他對秀秀的思念與執念,更多的是對美好的期許。
在他眼裡,和秀秀相關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人好,唱的京劇也好,在發現秀秀十年下鄉期間冇有唱過京劇,已經不太會唱了之後,他會笨拙且真誠的鼓勵秀秀:「我記得你,你唱的京劇最好聽,能讓天下雪。」
愛情之中的人們,往往都有各式各樣的渴盼,比如並肩散步,比如一次牽手,比如走進婚姻的殿堂。
但,地瓜冇有。
他隻是單純的希望秀秀能夠開心起來,能夠像是他記憶中的一樣,在舞台上唱響京劇。
就像他對秀秀說的那句話一樣:
「別怕失敗,我會一直在。」」
聽了嚴缺這段解讀,魏慧莉不禁潸然淚下。
送嚴缺回去的時候,小姐姐趁著路上前後左右都冇人的時候,悄悄把自己的手指遞到嚴缺的掌心裡。
「小嚴同誌,你這篇《傻瓜》什麼時候發表啊?」
「現在談發表為時過早,我還冇給雜誌社的編輯老師看過稿子呢。」
「一定能發表的!」
魏慧莉語氣篤定的不行:「別怕失敗,我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