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文學》(《山東文藝》)重點作者研討班如期開班。
這個班在時間上冇有強製性,除了一些必要的流程、集體活動需要全體參加之外,絕大部分時間都留給作者們自我創作,小範圍交流、討論。
1979年11月1日上午9點鐘,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在張祈的引導下相互認識了一下。
主席台上坐了這一時期省內的代表性作家,比如寫過《鐵道遊擊隊》的劉之俠,還比如寫過《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的馮德鍈……也有專注於文學評論的專家學者,部分行政乾部。
在嚴缺看來,最出名的當屬李存寶,也就是《高山下的花環》的作者。
再就是李貫通和劉玉堂。
前者榮獲過全國第八屆優秀短篇小說獎,還是首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獲得者,而後者深耕沂蒙鄉土文學領域,有「當代趙述理」之稱。
按照流程,即將於1980年1月接任《山東文學》主編一職的王晞堅同誌,首先大約介紹了一下雜誌更名的緣由及批準情況,然後在台下熱烈的掌聲之中,提了一個主題,供在座的作家朋友們討論。
——傷痕文學。
後世公認,傷痕文學的發端是劉芯武在《人民文學》1977年第11期上發表的《班主任》,而盧薪華於1978年8月11日在《文匯報》上發表的短篇小說《傷痕》則使這種文學潮流得以命名。
但在當下時代,傷痕文學這個名字,其實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隻是在文壇內部傳播。
一直到《文匯報》在1979年2月份舉行的座談會上,纔有人將「傷痕文學」這個概念擺在桌麵上。
然後到1979年的6月份,李儉在《河北文藝》第六期上發表了《「歌德」與「缺德」》,才讓「傷痕文學」這四個字正式出現在公開刊物上。
總而言之,在1979年下半年這個時間節點上,「傷痕文學」屬於是文壇上的熱點。
研討班上的好多作家們立刻敏銳意識到,王晞堅公開提出這個主題,極可能意味著他主編的《山東文學》,將會在選稿方向上朝傷痕文學有所傾斜,甚至重點傾斜。
因此很多作家紛紛對傷痕文學表示了充分肯定,並表露出了一定的寫作傾向。
「我認為,文學應該紮根現實,關照人心,不迴避傷痕,但我反對片麵放大苦難,應該在歷史語境中辯證的看待創傷與時代進步。」
來自聊城地區文化局的創作員左健明率先開啟了話匣子。
尤鳳偉的發言則是從自我剖析開始展開的:「大家都知道,前段時間我分別在《上海文學》、《人民文學》上發表了兩篇小說,《清水衙門》、《白蓮蓮》,怎麼講呢?這兩篇小說總體上還是寫得可圈可點的,但是在表現形式上較為粗淺、直露,冇太有文學性。
現在已經發表過的傷痕文學類作品,我個人認為也同樣存在類似的不足,主題先行、模式化、宣泄大於藝術,多停留在「控訴苦難」的層麵上,缺少對歷史、人性的深層追問。
所以我建議,咱們在創作的過程中,應該考慮從「喊痛」轉向「深掘」,寫個體命運與歷史的複雜纏繞。
當然了,這都是我個人的一點不成熟的想法,僅供大家參考。」
有個很年輕的作家「參考」了一下之後,提出了不同看法:「其實「喊痛」也冇什麼不好。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有過這樣的感受——當你極度痛苦的時候,其實是說不出來,也喊不出來的。
所以我覺得,傷痕文學最主要的意義就是讓作家能夠喊出來。
而隻有喊出來,喊得足夠大聲,才能喚醒讀者對傷痕的痛苦回憶,從而銘記痛苦、反思痛苦。」
這位作家名叫許辰,1955年生於德州,1971年參加工作,在德州齒輪廠當工人,後來調至德州地區文化局、SD省文聯任乾事,今年5月份特招入伍,任創作員。
別看他年齡不大,但從1975年開始,就在《大眾日報》上開始發表散文詩、通訊了,入伍後又在《空軍報》、《解放軍報》、《前衛報》發表過不少作品。
因此自認為剛剛這番發言,也有些真知灼見。
誰知,他話音剛落,會場某個角落裡忽然響起一聲嗤笑。
台下一陣人頭聳動。
大家左右張望,最終鎖定了坐在角落裡,揚起的嘴角尚未落下的嚴缺。
王閏滋:「?」
尤風偉:「?」
張瑋:「?」
趙得發:「?」
許辰橫眉豎眼:「我說的不對嗎?」
嚴缺慢悠悠的開口:「我個人認為,文學作品應該要抑惡揚善,儘最大可能的發掘生活中的真善美。而作家創作,就好像是淘米做飯,假如在米裡發現了一顆老鼠屎,應該儘早撿出來扔掉,而不是特意留下熬成一鍋粥,噁心所有吃飯的人。」
「噗——」尤風偉忍俊不住,當場笑噴。
王閏滋痛苦扶額。
張瑋瞠目結舌。
趙得發壓了半天嘴角冇壓住,最終還是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大家都聽得出來,嚴缺對傷痕文學冇有好感,跟許辰的意見堪稱針尖對麥芒。
正常情況下,不同作家對待同一事物、現象有不同意見也很正常,正所謂一千人眼裡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如果意見統一了,那就是不是意見而是共識了。
關鍵嚴缺這個比喻太損了,許辰臉上有點掛不住:「照你這意思,傷痕文學就是那顆老鼠屎嘍?《人民文學》上發表的《班主任》,在你眼裡隻是一顆老鼠屎?《文匯報》上發表的《傷痕》,在你看來也隻是一顆老鼠屎?」
「《班主任》寫的是特殊歷史時期,對青少年造成的嚴重後果,給青少年留下的心靈創傷;《傷痕》呢,寫的是那段時期留給人們的沉重精神創傷。單純的把它們當做文學作品來讀一讀,也還不錯。
但對於廣大讀者來說,剛剛拋下沉重的包袱,為了建設四個現代化,昂首闊步向前衝的時候,這樣的作品除了能夠喚醒他們的痛苦之外,有什麼幫助?
所以你堅持認為,這兩篇作品是老鼠屎,我也不反對。」
嚴缺的反擊很犀利。
刀鋒一轉,把刀柄遞到了許辰手裡。
許辰拍案而起:「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說這兩篇作品是老鼠屎了?」
嚴缺拒絕無謂爭辯:「討論此類問題毫無意義,有這閒工夫,我們不如開動腦筋想一想,能不能從苦難之中挖掘出一絲絲的善意。我想,這對於作家是一項很有意義的工作,對於讀者來說,也將會是一場非常美好的閱讀體驗。」
許辰叫板:「你倒是發掘一個善意給我們看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