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週一,林知秋起了個大早。
他翻出那件壓箱底的的確良襯衫,外邊套上林建國同誌年輕時候的藏藍色中山裝,對著家裡那塊模糊的玻璃照了又照。
嗯,人模狗樣,挺像那麼回事兒!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貼心,.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一天上班,門麵得支棱起來。
臨出門,張桂芬同誌又把他拽住,上手幫他抻了抻本就很平整的衣領,撣了撣根本不存在的灰,嘴裡唸叨:
「領子弄弄好……精神點!到了單位機靈著些,眼裡有活兒……」
林知秋哭笑不得:「媽,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至於嗎?」
張桂芬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在媽這兒,你八十歲也是個孩子!趕緊的,別遲到了!」
林知秋騎著他的座駕,一路叮鈴鈴到了街道辦。
停好車,走進辦公室,他先瞄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七點五十五,還好,沒遲到。
這裡可不是文化館,他估摸著,遲到半小時還能是第一個到的奇蹟,在這兒絕對不可能發生。
張雙河看他來了,笑著迎上來,把他領到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桌椅都擦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拍了拍手,吸引辦公室裡其他七八個同事的注意。
「同誌們,靜一靜啊!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林知秋同誌,咱們新來的文化宣傳幹事!別看他年輕,可是個作家!大家歡迎!」
辦公室裡立刻響起一陣不算熱烈但足夠友善的掌聲。
大家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格外年輕的新同事。
這些天他們都聽說單位要來個筆桿子,沒想到這麼年輕,看著也就二十不到。
年紀大的同誌,也不過看了一眼,就失去了興趣。
倒是年輕的同誌們,明顯對他更加好奇。
一個紮著兩根麻花辮,穿著布拉吉的女同誌大膽開口:「林知秋同誌,你真厲害!你都寫過啥呀?說出來我們也好拜讀拜讀!」
布拉吉,其實就是連衣裙在俄語中的音譯,從五六十年代開始,一直到這幾年都非常流行,很受到年輕女同誌的喜歡。
這布拉吉在女同誌中的地位,就類似於的確良襯衫在男同誌心中的地位。
林知秋趕緊笑著擺手,語氣謙虛:「同誌您過獎了,就是寫了幾篇小故事,混口飯吃,登不了大雅之堂,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可不想這麼早就掉馬甲,看她們這熱情勁兒,要是讓她們知道自己就是《牧馬人》的作者,他可沒得清閒了。
至於以後嘛,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混熟了以後,可能大家也就沒這麼感興趣了。
要知道,現在《牧馬人》算得上是火遍大街小巷,熟人之間打招呼都流行問一句:「老X,你要老婆不要?」
介紹完畢,大家各自回到座位忙活起來。
有人低頭寫材料,有人打算盤對資料,有人整理檔案。
隻有林知秋,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麵前就一本新領的信紙和一支鋼筆,暫時沒啥具體任務,有點閒得發慌。
他也不好意思乾坐著,就把信紙鋪開,假裝在構思什麼,心裡琢磨了起來。
這摸魚……啊不,這創作環境,還挺寬鬆。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的鈴聲一響,辦公室氣氛瞬間活躍起來。
張雙河走過來,拍拍他肩膀:「走,小林,帶你去食堂,熟悉熟悉環境。」
街道辦的食堂不算大,擺著十幾張四方桌,長條凳。
牆上貼著「節約糧食,反對浪費」的標語。
大家拿著自己的鋁製飯盒和糧票,在視窗排起了隊。
這年頭,不管是單位食堂,還是職工食堂,都不提供免費的飯菜。
想在食堂吃飯,糧票和現金可少不了。
每個人的糧票數量也都是不同的,上頭會按照工種和定量發放。
張雙河一邊排隊一邊給林知秋介紹:「咱們食堂夥食不錯。早餐有粥、饅頭、鹹菜,五分錢加一兩糧票。中午和晚上是正餐,一葷一素加米飯,大概兩毛錢左右,再加相應的糧票。要是想吃好點,偶爾還有紅燒肉之類的硬菜,得加錢。」
該說不說,這食堂雖然不免費,但是這價格著實不貴。
按照自己的稿費收入,天天吃也不心疼。
這夥食,倒是比家裡好些。
就張桂芬同誌那摳搜勁兒,一週都難沾上一次葷腥。
早知道單位有肉吃,早都該找個班上了。
吃過午飯,林知秋回到自己那個角落的辦公桌。
看著同事們有的在喝茶看報,有的在低聲聊天,他乾脆鋪開信紙,筆走龍蛇,一口氣又搞定了兩篇短篇故事。
要說現在這些雜誌裡頭,還得是《故事會》最適合當提款機。
這雜誌對文學性要求不高,關鍵是要故事好看,情節夠勁兒,越狗血越受歡迎。
而且它是雙月刊,需求量比其他月刊雜誌大不少。
這可不就剛好撞他槍口上了嗎?咱主打的就是一個量大管飽。
等他寫完最後一篇稿子以後,感覺脖子有點酸,這纔想站起來活動活動。
這一抬頭,他愣住了。
剛才還坐著七八個人的辦公室,此刻空空蕩蕩,就剩他一個了。
他疑惑地轉頭看向牆上的掛鍾——時針指著四點五十分。
這離下班還有整整四十分鐘呢!
好傢夥!人都哪兒去了?集體出外勤了?還是……都下班了?
今早上不是還說,下班時間是五點半嗎?
他甚至都開始懷疑這掛鍾是不是壞了。
正當他納悶的時候,辦公室門被推開,張雙河提著個舊皮包從外麵走進來,一眼就看見還在座位上發呆的林知秋。
「咦?知秋,你還沒走啊?」張雙河有點意外,「手頭要沒事兒,你就可以先回去了。」
林知秋哭笑不得:「張哥,我這……您也沒給我安排啥具體工作啊。再說了,這不還沒到下班點兒嗎?」
他指著牆上的鐘,一臉不解。
張雙河把包放在自己桌上,樂了:「嗐!怪我怪我!下午出去處理了點事兒,一忙起來把你給忘了。你沒瞅見辦公室裡都沒人了嗎?」
「我正想問問您呢,」林知秋指著空蕩蕩的辦公室,「我這埋頭寫點東西,一抬頭,好嘛,人都沒了。」
張雙河笑著解釋:「你看,這不也快到時候了嘛!大傢夥兒,有孩子的得趕著去接孩子,家裡有事的也得張羅。
那幾個女同誌,還得搶著去菜站買點新鮮菜回家做飯呢!所以……大家一般沒啥緊急任務,就稍微提前那麼一點兒。你以後啊,慢慢就習慣了!」
好傢夥!林知秋心裡直呼好傢夥!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年頭機關單位的工作節奏,這麼鬆弛的嗎?
集體摸魚……啊不,是靈活安排工作時間,都成慣例了?
他想起早上張桂芬同誌千叮萬囑「上班一定不能遲到,得給領導留個好印象」,現在琢磨琢磨,難怪老媽隻強調不能「遲到」,壓根沒提「早退」這茬兒!
感情這「早退」在某種程度上,是屬於大家這年頭的默契和共識了?
那感情好啊,這單位太適合自己了。
咱主打的就是上班從不早退,下班從不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