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張桂芬同誌就邁著步子風風火火地走了過來,腰上還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
她走到人堆前,看似埋怨,實則語氣裡藏不住得意地數落林知秋:「跟你說多少遍了,下週一就要正式去上班了,這兩天在家好好準備準備,別整天騎著個車到處瞎晃悠!」
這話一說出口,可把幾人震得不輕。 看書首選,.隨時享
「什麼?知秋要工作了?」
「桂芬嫂子,你之前不是說知秋簽了那個什麼……放棄安置協議,街道辦不給安排工作了嗎?」
「就是啊!這啥時候的事?我們咋一點信兒都沒聽著?」
幾個嬸子七嘴八舌,好奇心徹底被勾到了頂點。
前段時間張桂芬還到處說她家知秋成了作家,不用上班也能養活自己,這怎麼一轉頭,又要工作去了?
「哎呀,這事兒啊,說起來我們自個兒都覺得突然!就前兩天,街道辦的領導,親自找到家裡來了!
人家說啊,是看好我們家知秋的才華,覺得他是個人才,不能埋沒了!」
「謔,桂芬吶,你這嘴上都能跑火車了。」
「就是,桂芬啊,你這說的也太誇張了。」
幾人明顯不信張桂芬的說辭,這年頭,隻有求領導辦事的,還有領導上門請你的?
白送個工作給你?這可不比天上掉餡餅還離譜嗎?
「去哪個單位啊?」
「還是去環衛所掏糞?」
張桂芬一聽有人說她嘴上跑火車,還說林知秋是去掏糞,這哪兒能樂意?
她眉毛一豎,聲音立馬拔高八度:「環衛所?掏糞?你們想啥呢!是街道辦!咱們街道辦事處的領導,親自上門請我們家知秋去上班!」
「啥?街道辦?」
「真的假的?桂芬,這可不能瞎說啊!」
「街道辦招人那得多嚴啊?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政府單位!」
幾個嬸子眼睛瞪得溜圓,滿臉寫著不信倆字。
街道辦那是什麼地方?那是管著他們這片衚衕的衙門!還能領導上門請個小年輕去工作??
張桂芬看著她們懷疑的眼神,更來勁了,雙手一叉腰,底氣十足:
「那還能有假?領導說了,街道辦有個崗位,叫什麼……哦對,『文化宣傳幹事』!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愁壞了!這不,知道我家知秋文章寫得好,上過雜誌,是個人才,領導直接就找到家裡來了!說這崗位非他不可!」
1979年,頂替父母崗位和街道分配是城市青年就業的主要途徑。
但返城知青太多,崗位稀缺。
一個街道辦的正式工作,其穩定性和社會地位,遠高於偶爾一次性的稿費收入。
在普通老百姓人眼裡,這纔是真正的體麵工作,比作家的名頭可來的實際。
「文化宣傳幹事?」張嬸重複了一遍,這名字聽著就比掏糞工高階了不止一個檔次。
「那可不!」張桂芬腰板挺得筆直。
「領導親口說的!就是在辦公室裡寫寫材料,搞搞文化宣傳,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輕省!就是看中我們家知秋有這份文采!」
她這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豐滿,由不得人不信。
剛才還將信將疑的嬸子們,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哎呦喂!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桂芬嫂子,你們家這可真是出息了!」
「在街道辦上班,那可是幹部待遇啊!」
「以後咱們衚衕裡,可就有個在街道辦工作的自己人了!」
眾人的焦點瞬間轉移,七嘴八舌地向張桂芬道喜,看向林知秋的眼神充滿了羨慕和熱切。
這要是以後知秋進了街道辦了,那以後也算是領導了。這要是說出去,他們也有麵子,自己可是在街道辦有熟人的。
錢文斌站在旁邊,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徹底綠了。
他拚死拚活,搭上私房錢才湊出點麵子,顯擺那九塊六的稿費。
結果人家林知秋呢?不聲不響,直接端上了街道辦的鐵飯碗,成了國家幹部了!
他心裡酸水直冒,一股強烈的不服氣湧上來:
他林知秋不就是比我早投稿幾天嗎?
瞎貓碰上死耗子!要是這崗位早點招人,就憑我高中畢業的學歷,不比他一個初中生強百倍?
這崗位……不知道還招不招人了?我得趕緊托人打聽打聽!
他這邊正琢磨著呢,張桂芬又開始了她的表演,她轉向林知秋叮囑:
「你這孩子,聽見沒?領導這麼看重你,這幾天給我收收心,好好準備準備!別整天吊兒郎當的!以後就是國家幹部了,得有個幹部樣子!」
表麵好像聽著嚴厲,語氣全是得意。
林知秋表麵配合地點頭,心裡早就笑瘋了。
張桂芬女士出場時機把握的恰到好處,這要是放在水滸,還有宋江什麼事?
技術活兒,當賞!
這下,錢文斌是徹底被晾在一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叫一個尷尬。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回城……
如果我不回城,也不會待業……
如果我不待業,也不會被拿來跟林知秋比……
如果我不跟他比,也不會去投稿……
如果我不投稿,也不會去取稿費……
如果我不取稿費,也不會在這兒顯擺……
如果我不顯擺,也不會落到這麼丟人的地步……
他趁著張桂芬被眾人圍著道喜,沒人注意他,貓著腰,推著車,就想偷偷溜走。
結果他剛挪動兩步,張桂芬眼角的餘光就掃到了他,立馬熱情地喊了一嗓子:
「文斌,你怎麼也在這?」
錢文斌身形瞬間僵住,推著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剛想偷偷溜走,就被當場逮住了。
林知秋看著錢文斌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樣,努力繃著臉,生怕自己笑出聲。
他估計,就錢文斌現在這尷尬勁兒,用腳趾頭現場摳出一套帶前後院的四進位大雜院,絕對不成問題!
「張姨,我還有點事兒,我先回去了。」錢文斌也顧不得其他人的看法,頭也不回的推著車就溜了。
「他怎麼了?」張桂芬有些不明所以,她感覺這小子有點兒不對勁。
「他呀?可能他媽喊他回家吃飯吧。」林知秋咧著嘴樂嗬嗬的。
「這才下午四點呢,吃哪門子飯?」張桂芬忍不住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