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也皺起眉頭,語氣帶著點不解:「建國,不是我說你,孩子年輕不懂事,你們當家長的得把把關啊!怎麼能由著他性子胡來?這安置機會多難得!說放棄就放棄了?太衝動了!」
林非凡在一旁聽著,有點尷尬,偷偷瞄了林知秋一眼,沒敢說話。
林知秋心裡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哪是家庭聚會?
分明是鴻門宴!是來看他家笑話的!
他正要開口,李德蘭又「哎呀」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要不這樣!讓建軍在廠裡再幫忙問問,看還有沒有臨時工的空缺?雖說臨時工工資低點,沒保障,但好歹是在大廠子裡,說出去也好聽點不是?總比…比那個強!」
這話聽著像是幫忙,實則字字紮心。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臨時工?那還不如掏糞工呢!
至少掏糞工是正式的!
林知秋心裡那火苗噌噌往上冒,正準備開口懟回去,卻聽見旁邊一直悶頭不語的張桂芬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隻見張桂芬慢悠悠地放下手裡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臉上掛起一副看似關切的笑容:
「他大伯,嫂子,你們的心意啊,我們心領了。不過啊,這臨時工的活兒,還真不適合我們家知秋。」
李德蘭一愣,沒料到一直沉默的妯娌會接話,下意識地問:「咋就不適合了?好歹是個正經廠子…」
張桂芬嘆了口氣,語氣很是真誠:
「嫂子,你是不知道!我們家知秋啊,打小就實誠,腦子不會拐彎!這臨時工,今天有明天無的,不穩定不說,關鍵是…唉,我聽說啊,好些廠子的臨時工,乾的都是最累最危險的活兒,出了事都沒人管!
哪比得上人家正規安置的崗位,雖說名聲聽起來不那麼光鮮,可那是國家鐵打的飯碗,安全有保障啊!」
她頓了頓,目光憂心忡忡地看向林非凡:
「非凡侄子在一機廠是正式工吧?那肯定是在安全崗位吧?哎喲,我可聽說了,這大廠子裡機器轟鳴的,有些車間容易出事故…嫂子,大哥,你們可得千萬叮囑孩子,一定要注意安全!什麼都比不上平平安安重要!掙多掙少都是次要的!」
這張桂芬女士陰陽怪氣的功夫還真到位,林知秋都忍不住給她豎個大拇指。
聽著句句都是關心,但是誰都能聽出來是個什麼意思。
李德蘭的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了:「瞧你說的,一機廠安全著呢!非凡是在裝配車間,沒那麼危險…」
「裝配車間啊?」張桂芬立刻接話,一副關心的模樣。
「哎喲,那更得小心了!我聽說那車間裡電線啊、齒輪啊最多!
年輕人毛手毛腳的…隔壁衚衕老王家那兒子,不就是因為在廠子裡不小心,讓機器絞了手指頭,現在成了殘疾,物件都找不著…哎喲瞧我這張嘴,盡說些不吉利的!呸呸呸!非凡侄子肯定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
她這一驚一乍,連呸幾聲,搞得林建軍和李德蘭臉色都不太好看了,偏偏又沒法發作。
林非凡更是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張桂芬又轉向林建國,語氣埋怨:
「要我說啊,還是咱家知秋讓我省心!雖說暫時沒工作,可人家有誌氣啊!在家安安穩穩複習,準備考大學!
這考上大學,那可是國家幹部的身份!以後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又體麵又安全!比啥不強?就是得多熬一年,得多花家裡一年糧食…唉,不過為了孩子前途,我們當爹媽的緊巴點就緊巴點吧,反正也餓不死!」
林建國在一旁憋著笑,隻能配合著點頭:「是是是,孩子有想法是好事…」
李德蘭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剛才那股炫耀勁兒徹底沒了,隻能幹笑著岔開話題:
「哎喲,光顧著說話了,菜都快涼了!吃飯吃飯!大家趕緊上桌吃飯吧。」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原本是想看人家笑話,結果被不軟不硬地懟了回來,大伯一家頓時收斂了不少,埋頭吃飯,不再提工作的事。
林知秋偷偷給老媽遞了個敬佩的眼神。
薑還是老的辣啊!
張女士這陰陽怪氣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測!
吃過飯後,氣氛有些沉默,沒待多久,他們便撤退了。
回程的路上,氣氛比去時更沉悶。
林建國蹬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二八大槓,載著張桂芬。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開口:「桂芬啊,剛纔在哥嫂家,你那些話…是不是有點太沖了?夾槍帶棒的。」
張桂芬坐在後座,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也拔高了:
「我沖?林建國你搞清楚!是他們先瞧不起人!句句都在那顯擺,分明是瞧不起人呢!我沒當場掀桌子罵人,那已經是看在你的麵子上,給你老林家留著臉了!」
她越說越氣,聲音在傍晚的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忘了當初老爺子走的時候的事了?就因為那間正房!大嫂她背後說了多少閒話?到處跟人嚼舌根,說老爺子偏心,把房子給了小兒子!
她怎麼不說說,老爺子病重那大半年,是誰端屎端尿地在床前伺候?是他們家嗎?他們那時候在哪兒?!」
林建國壓低聲音開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還提它幹嘛…讓人聽見笑話…」
「更何況大哥不是還接了老爺子的班嗎?這不比咱們這破房子好多了?他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要我說,當時你就該要那工作,現在咱們兒子也能進一機廠了,那還輪得上他們在這顯擺?」
「行了行了,都過去了,咱們現在住這院子也不是挺好的嘛?」
「你要是接了老爺子的班,咱們現在就住這職工樓房了,那還用整天住那破院子裡?天天上個廁所,還要去公廁排隊,你看看人家樓房,不光有廚房,還有廁所。」
林建國不說話了,隻是悶頭蹬車。
他知道妻子說的在理,隻是他性子平和,總覺得是一家人,沒必要鬧得太僵。
過了好一會兒,林建國才開口:「唉…說到底,還是我沒本事…要是我也能分個好單位,多掙點錢,也不至於…」
「關你什麼事!」
張桂芬打斷他,語氣緩和了些,「你踏實肯乾,對家裡盡心盡力,我都知道。我就是氣不過他們那副嘴臉!好像我們家知秋不去掏糞就罪大惡極似的!我兒子有誌氣考大學,怎麼了?丟他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