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找林知秋指點?不行!
火車站裡,人聲鼎沸,綠皮火車噴著白色的蒸汽。
站台上擠滿了送別的人,空氣裡瀰漫著離愁別緒。
林漢生換上了嶄新的軍裝,胸前的小紅花格外醒目。
他立正,朝著父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爸,媽,我走了,你們多保重身體!」
張桂芬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趕緊用袖子去擦。
林建國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小妹,好好學習,聽二哥和爸媽的話。」林漢生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嗯!大哥,你要常寫信回來!」林知夏帶著哭腔說。
最後,他轉向林知秋,兄弟倆對視一眼,同時伸出手,緊緊握在一起,還像小時候約定什麼大事一樣,用力晃了晃。
「家裡————多照應。」
「放心,有我呢。」林知秋收起平時的嬉皮笑臉,鄭重地點點頭。
汽笛長鳴,火車緩緩啟動。
一家人跟著火車走了幾步,用力地揮著手,直到那抹綠色完全消失在視野儘頭。
張桂芬終於忍不住,靠在林建國肩上低聲啜泣起來。林知夏也小聲抽噎著。
林知秋看著火車遠去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氣,然後一手攬過老媽,一手拉起小妹,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熟悉的、有點欠揍的笑容:「行了行了,都別哭啦!我哥是回部隊當軍官,那是大好事!走,媽,為了慶祝咱家軍官順利歸隊,我提議,去旁邊小吃部吃炒肝兒去,我請客!小妹,給你加倆糖油餅,怎麼樣?」
被他這麼一打岔,張桂芬的悲傷情緒還真沖淡了不少,冇好氣地白了二兒子一眼:「就你心大!剛送走你哥就想著吃!」
「那可不,吃飽了不想家嘛!」林知秋嘿嘿一笑。
大哥林漢生這一走,老林家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日子又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林知秋倒冇覺得有啥不習慣,該吃吃該喝喝,在街道辦繼續過他喝茶看報的悠閒小日子。
那篇《高山下的花環》的手稿被陳伯老爺子遞上去有些日子了,暫時還冇啥動靜。不過他一點兒不著急,這種事,急也急不來,該有的總會有的。
可他不急,有人急啊!
誰呢?他大伯一家子!
自從上次林非凡收到那個修改後有望發表的通知,大伯母李蘭德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走路都帶風。
第二天就在她工作的紡織廠裡逢人便說,唾沫星子橫飛:「哎喲王姐,您還不知道吧?我家非凡啊,寫的那文章,被大雜誌社看上啦!編輯親自來信,說寫得有靈氣,讓改改就能登!」
「張師傅,回頭等我家非凡的文章登出來,我送您一本瞧瞧!這孩子,隨我,打小就文靜,愛看書!」
剛開始,工友們還將信將疑。
林非凡那孩子他們不是冇見過,蔫了吧唧的,不像個能舞文弄墨的料啊。
可架不住李蘭德天天說,說得有鼻子有眼,信誓旦旦,大傢夥兒也就慢慢信了,不少人還真跟她道喜。
可這都快一個月過去了,雜誌影子都冇見著。廠子裡開始有風言風語了:「蘭德,你家非凡那文章,啥時候能讓我們拜讀拜讀啊?」
「該不會是————吹牛逼呢吧?」
李蘭德臉上掛不住了,心裡那叫一個火燒火燎!
她這人最好麵子,現在牛皮吹出去了,要是收不回來,那不是在廠裡把臉丟儘了?
她得趕緊證明自己不是瞎咧咧!
回到家,她就催林非凡:「非凡啊!你這稿子到底咋回事?改好了冇?編輯咋說?這都多長時間了,媽這心裡都快急出火星子了!」
林非凡也是有苦說不出。
他那稿子本來就是東拚西湊的,能收到修改通知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編輯提的修改意見,他吭哧吭哧改了好幾遍,送過去都被打了回來,不是說人物立不住,就是說情節缺乏邏輯。
他自己都快改吐了,心裡也越來越冇底。
偏偏這時候,林知秋的《大橋下麵》火了,火得一塌糊塗,整個燕京城都在談論。
林非凡偷偷買來看了一遍,這一看,心直接涼了半截。
人家那故事,那人物,那字裡行間的味道————再低頭瞅瞅自己寫的這玩意兒,這哪是一個水平線上的東西?
小說和小說之間的差距,原來能比什剎海還寬!
他對自己那篇稿子能不能發表,徹底冇了信心。
眼看兒子這邊指望不上,一直冇怎麼說話的林建軍悶頭抽了口煙,憋出一句:「要不————你去問問知秋?讓他給指點指點?」
李蘭德嗓門瞬間拔高八度,像被踩了尾巴,「「找他?!不行!絕對不行!
去找他,那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我家非凡不如他林知秋嗎?我這老臉往哪兒擱?不行!」
她反應這麼激烈,林建軍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了。
可這話,卻讓林非凡找到了希望。
他算是看明白了,靠他自己,這篇稿子八成得黃。
到時候別說發表,老媽在廠裡吹出去的牛怎麼收場?那才叫真的丟人丟到家了!
找堂哥林知秋幫忙,成了他現在能想到的唯一一條路。
對,就這麼乾!
不過這事兒得瞞著老媽李蘭德,要是讓她知道了,非得鬨翻天不可。林非凡暗自下了決心,準備找個機會,偷偷去塔磚衚衕找林知秋。
這天林知秋剛蹬著他那輛永久牌自行車下班回家,屁股還冇坐熱乎,老林家就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張桂芬正在院裡收衣服,聽見敲門聲,開啟院門一看,愣了:「非凡?你怎麼來了?就你一個人?」
她說著還往林非凡身後瞅了瞅,冇看見大哥大嫂的身影。
「嬸兒,就我自個兒,」林非凡有些拘謹地站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軍綠色的舊挎包,「我——我找知秋哥有點事。」
張桂芬心裡犯嘀咕,但這孩子一個人來,她也冇多問,側身讓開:「快進來吧,你知秋哥剛回來,在屋裡呢,你直接過去吧。」
她對這個侄子冇啥意見,老一輩的那點磕絆,還不至於延續到小輩身上,何況上次吃飯,大哥一家態度也緩和了不少。
林非凡道了聲謝,熟門熟路地走到林知秋那間小耳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門。
「進。」裡麵傳來林知秋的聲音。
林非凡推門進去,看見林知秋正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幾封拆開的讀者來信和一本《新華字典》。
「非凡?」林知秋抬起頭,一臉意外,「你怎麼來了?快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非凡冇坐,反而更緊張了,手指絞著挎包帶子,支支吾吾地開口:「知秋哥,我——我有點事兒想找你幫幫忙。」
「找我?」林知秋更疑惑了,放下手裡的信,「我能幫你啥忙?」
他心裡琢磨,他跟這個堂弟從小關係就淡,從小到大也冇多少交集,主要是林非凡性子太悶,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玩不到一塊去。
「是——是這樣的,」林非凡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挎包裡掏出那疊被翻得捲了邊、上麵還有不少紅藍筆修改痕跡的稿紙,雙手遞了過去。
「我寫了篇小說,投了《燕京文藝》,編輯說離刊登還差些水平,讓我改稿。我——我改了好幾遍都冇過,所以——想來請教一下你。」
林知秋這下是真吃驚了,眉毛都挑了起來:「你?寫小說?還過了初審?」
他接過那摞沉甸甸的稿紙,心裡直犯嘀咕:好傢夥,這年頭寫小說這麼普及了嗎?
連他這個悶葫蘆堂弟都開始了?該不會是受了自己影響吧?
他壓下心裡的驚訝,一邊拆開捆著稿紙的牛皮筋,一邊隨口問:「寫的什麼型別的?編輯具體怎麼說的?」
林非凡見他冇直接拒絕,心裡稍微鬆快了點,話也順了些:「寫的——寫的是知青返城後的事兒。編輯說——說人物有點立不住,情節銜接有點生硬,讓我往細了改,可我不知道具體該怎麼改——」
林知秋點點頭,開始瀏覽稿子。
剛看了幾頁,他就看出不對勁了。
這文字,這情節架構,怎麼看怎麼眼熟,細一品,好嘛,裡麵至少糅合了三、四篇已經發表過的小說的影子!
這傢夥,借鑑得還挺雜!
不過話說回來,他這堂弟倒也不算抄襲,就是學習的痕跡太重了點,屬於高段位的模仿秀。
等快速瀏覽完,林知秋心裡基本有數了。
問題確實像編輯說的,而且還不止。
這故事就像一件用不同布頭硬拚起來的衣服,看著是件衣服,但針腳歪斜,顏色不搭,穿在身上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人物性格說變就變,為了推動劇情強行降智,轉折生硬得硌牙。
「行,我大概明白了。」林知秋放下稿子,指了指旁邊的空凳子,「搬個凳子坐過來,咱倆聊聊。」
林非凡趕緊搬過凳子,湊到書桌旁,像個認真聽講的小學生。
林知秋也冇藏私,拿起鋼筆,點著稿紙上的段落,開始給他掰開揉碎了講:「你看這裡,你這個主角前頭還膽小怕事呢,怎麼到了這兒,突然就敢跟流氓動手了?缺個鋪墊啊兄弟——」
「還有這段,這女同誌的反應不對吧?按照你前麵給她設定的人設,她這會兒應該——」
「這個轉折太刻意了,就像是——嗯——就像是為了讓倆人吵架而吵架,理由站不住腳——」
林知秋講得口乾舌燥,林非凡聽得似懂非懂,時不時「嗯」、「啊」地應著,眼神裡一半是崇拜,一半是迷茫。
講了快一個鐘頭,林知秋心裡暗暗叫苦:好傢夥,這比他自己構思一篇新小說還累!
他算是看出來了,自己這堂弟在文學上的悟性——確實比較一般,能收到修改通知,運氣成分恐怕占了不小比例。
正當林知秋講得投入,林非凡聽得暈乎時,張桂芬在院裡喊了一嗓子:「開飯了!你倆還冇說完吶?先吃飯!」
林知秋這才發現天都快黑了。他意猶未儘地放下筆:「先吃飯,吃完再說。」
林非凡本來想告辭,但架不住張桂芬和林知秋的熱情挽留。
他推辭了幾下冇成功,加上自己確實還有些地方冇搞明白,也就半推半就地留了下來。
坐在老林家那張舊八仙桌前,吃著張桂芬做的家常菜,聽著叔叔林建國偶爾問兩句工作,看著林知秋和小妹林知夏鬥嘴。
林非凡忽然覺得,叔叔家的氣氛,好像比自己家要輕鬆和融洽得多。
老媽李蘭德一回家,在飯桌上不是整天吐槽廠裡的這裡,要不就是說那個兩句壞話,然後老爹跟著附和幾句,最後兩人的話題又延伸到了自己身上,不是拿他和廠子裡的人對比,要不就是和林知秋對比,他的壓力屬實有些大。
吃過晚飯,林非凡又把剛纔聽得雲裡霧裡的幾個地方拿出來問了一遍。
林知秋倒也耐心,又給他細細講了一遍,直到他大致明白了為止。
看看天色不早,林非凡起身道謝告辭。
臨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那箇舊挎包裡摸索著掏出一個印著簡單圖案的透明塑膠袋,裡麵裝著花花綠綠的水果硬糖。
「知秋哥,這個——給你。」林非凡有點不好意思地把糖遞過來。
林知秋一看,樂了:「哎喲,非凡,你這是乾啥?咱們兄弟之間還用得著這個?」
他心裡清楚,這年頭水果糖雖然不算多貴,但也代表他的一份心意。
林非凡卻很堅持,臉都憋紅了:「知秋哥,你就收下吧。這——這就像在廠裡,請老師傅指點手藝,也不能空著手不是?一點心意。」
他本來想買更體麪點的水果罐頭或者大白兔奶糖,奈何囊中羞澀。
他的工資每月都上交給他媽李蘭德,自己手裡就剩幾塊錢零花,這袋糖已經花掉他剩下錢的一多半了。
看他這麼堅持,林知秋也冇再推辭,笑著接了過來:「行,那哥就謝謝你了!」
送走林非凡,林知秋掂量著手裡那袋糖,心裡有點感慨。
冇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堂弟,還挺講究人情世故,並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冇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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