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點,牆上的老掛鍾「噹噹」敲響。
陳方岩終於從稿紙上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把那手稿整理了一下,走到書房門口。
「勁鬆,來。」李勁鬆立刻放下書,快步過去。
陳方岩將稿子遞還給他,神色有些疲憊:「時間太緊,隻能看個大概,改了點前麵。後麵有些地方我折了角,寫了提示。來不及細談了,我給你說說主要的修改思路,你記在心上,路上琢磨,到了燕京,和編輯也有得聊。」
「您說。」李勁鬆像最認真的學生一樣挺直背。
陳方岩在小小的客廳裡踱了兩步,組織語言:「首先是人物。你的故事核好,時代感抓得準,這是大優點。但幾個主要人物,尤其是王秋赦、李國香這些,動機可以更複雜些,不要單純寫成『壞人』或『符號』。」
「比如王秋赦,他的投機、瘋狂,是不是也源於一種極度的恐懼和卑微?寫出他可憐可悲的那一麵,這個人物就立住了,也更震撼。」
「秦書田的知識分子氣節底下,是否也有過彷徨軟弱的瞬間?要敢於往人性深處挖,哪怕多寫幾筆心理。」
他停下來,看著李勁鬆:「好小說,人物是活的,活的就有矛盾,有多麵。」
「你現在寫的,骨架有了,血肉還要更豐滿,特別是細微處的反應、獨處時的神態。」 超便捷,.隨時看
「接下來是語言。你用了不少湘西方言,好,接地氣,有味道。但要注意度。畢竟是給全國讀者看的,有些過於生僻的土語,要麼加個精煉的上下文暗示,要麼換個更通用但又不失韻味的說法。敘述語言本身,可以再錘鍊,往『精、準、狠』裡走。」
「寫風俗,不要停留在獵奇式的描寫,要把風俗化進人物的行動和命運裡。比如『鬥鬼』那場大戲,場麵有了,但每個人在其中的細微狀態,可以更傳神。」
「再有就是,節奏和密度。前半部分生活化細節鋪墊很紮實,但進入風波後,情節推進略顯急促,有些關鍵轉折,比如胡玉音命運的幾度跌宕,筆墨可以稍沉一沉,讓讀者跟著喘口氣,把情緒積澱得更深。反之,有些交代性的段落,可以更乾脆利落。一張一弛,纔是文武之道。」
陳老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思想情感『藏』與『露』。」
「你這個故事,承載的東西很重。但文學的力量,往往在於『示現』而非『說教』。你現在有些地方,作者的情感傾向和評判,稍微直接了些。要學會用情節自身的發展、人物命運的走向、甚至一個精心選擇的景物細節,去呈現你要表達的東西。」
「把評判權多留給讀者一些,作品會更耐嚼,力量也更含蓄深遠。比如結尾處,希望可以更含蓄,留點白,讓那聲嘆息,久久迴響。」
他看著李勁鬆,目光銳利而充滿期待:「《人民文學》能讓你去改稿,說明他們看到了這篇小說的魂,它的潛力和價值。他們請你,是相信你能把它改得更好。」
「你去燕京,不要怯,但也別固執。編輯的意見要虛心聽,他們有他們的角度。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桿秤,哪些是皮毛,哪些動筋骨,哪些必須堅持。好作品是磨出來的,也是『爭』出來的。明白嗎?」
李勁鬆重重點頭,心潮澎湃。
陳老師這短短一席話,幾乎點透了他寫作時那些朦朧的自覺與不自知的短板。
前世積累的文學素養,在這一刻與老師的點撥轟然共鳴。
「謝謝老師,你的點撥太準太重要了,我一定好好揣摩修改!」李勁鬆恭恭敬敬地說道。
陳方岩擺擺手,露出難得的笑容:「好了,我也是個理論派,紙上談兵,隻不過看得多,有點心得,給你的修改提點思路,你是真正執筆的實戰派,最終還是按你的思路來改……」
「還有這個,」陳方岩從旁邊拿過一個牛皮紙信封,塞給李勁鬆:「裡麵是火車票,還有一些糧票和二十塊錢。窮家富路,拿著應急。別急著推,算我借你的。等你小說發表了,拿了稿費,再還我!」
「老師……」李勁鬆喉頭哽住。
「別磨嘰了。」陳方岩揮揮手,臉上露出點今晚第一個堪稱輕鬆的表情:「趕緊收拾一下,我讓老關安排了學校值班的車,送你去車站。到了燕京,機靈點。改好了,發表時,記得給我寄一本簽名的。哈哈……」
最終,他隻收了10塊錢和糧票,他本身就從家裡帶了14塊多錢,來州城買船票和車票花了將近兩塊,還有12塊多,錢帶太多丟了也可惜。
給老師留了幾瓶酸菜和辣椒醬,臨出門時,李勁鬆又被師母叫住了。
她從臥室裡拿出一套衣服和一雙布鞋:「這是我兒子穿不上的衣服,舊點,不破,我都洗淨熨好了,你要不嫌棄,就換上,畢竟要去燕京,穿的太破容易讓人把你當成盲流……」
李勁鬆鼻子一酸,忙道:「不嫌棄,不嫌棄!老師、師母,謝謝您們!」
很快,他就換上了衣服,還比較合身。
鏡子裡的人,雖然依舊清瘦,臉色發白,但整個人看起來總算齊整了許多,多了幾分學生的斯文氣。
他個子現在將將一米七,體重才過百斤,長期的清湯寡水,讓他像棵沒完全舒展開的竹苗。
不過,上輩子他上了大學後夥食好了點,身高竟然又長了5公分,說明他還有長高的潛力。
以後有錢了吃的好點,說不定能長到180。
陳老師站在門口看了看,點點頭:「嗯,人靠衣裳。精神多了。走吧。」
深夜的月台,燈光昏黃,人影稀疏。
火車「嗚——」地一聲長鳴,帶著巨大的喘息和哐當聲,緩緩駛離站台,將湘西的群山與夜色拋在身後。
硬座車廂裡,空氣渾濁,混雜著煙味、汗味和食物氣味。旅客們東倒西歪地打著瞌睡,鼾聲此起彼伏。
李勁鬆靠窗坐著,小心地將那個化肥袋子塞在腿邊。車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麵容和窗外飛掠而過的、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