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海蒂和爺爺
年過完了,也該收收心了。
今年過年過得晚,李勁鬆回到家後,就已經是1980年的2月下旬了,離4月1日到文講所報到,也就不到40天的時間。
(
他想把答應給楊鈞的稿子寫好直接帶過去。
中間還要去星城參加《芙蓉鎮》研討會、辦一個講座,來回又是四五天。
留給他寫作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至於寫什麼,他也早就想好了。
是他前世最喜歡看的電影之一——
《海蒂和爺爺》。
一部德國劇情的電影。
故事講述了一個關於自然、親情與成長的溫暖故事。
小女孩海蒂自幼失去雙親,被姨母送到阿爾卑斯山上與性情孤僻的爺爺一同生活。
起初爺爺不願接納她,但海蒂的純真和善良逐漸融化了爺爺冰封的內心。
在壯麗的山野間,海蒂還與牧羊少年彼得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
然而,姨母再次出現,將海蒂騙到法蘭克福,給一位富家小姐克拉拉做玩伴O
克拉拉因疾病無法行走,海蒂的陪伴為她帶來了歡樂。
儘管身處繁華都市,海蒂始終心繫高山和爺爺,對自由的渴望讓她患上了夢遊症。
故事的結局溫暖而治癒,海蒂最終回到了魂牽夢縈的阿爾卑斯山,回到了爺爺身邊。
她的樂觀與善良不僅改變了爺爺,也幫助克拉拉在拜訪山區時奇蹟般地重新站立起來。
這部電影豆瓣評分高達9.3分,從最初的8.5分一直到9.3分,分數越來越高,證明這部電影的歷久彌新。
當然,故事不能原搬照抄,而是要做「本土化移植」。
什麼都可以變,唯獨原版故事的核心魅力不能變。
因此,在動筆前,李勁鬆必須要理解原版故事的核心魅力所在。
電影中海蒂這個角色為什麼能打動那麼多人?
主要是因為她身上那種純粹的自然天性,那種能夠用最樸素的方式治癒人心的力量。
爺爺從孤僻到被感化的轉變,克拉拉從病弱到重新站立的過程,這些情感核心是故事的靈魂,必須保留下來。
小說的環境將被置換於李勁鬆熟悉的湘西大山之中。
所以,李勁鬆要考慮時空轉換的合理性。
1979年的湘西,這是個很特別的歷史節點。
嗡嗡嗡剛剛結束,社會在慢慢解凍,但傷痕還在。
大山裡的村寨還保持著相對傳統的生活方式,這跟瑞士阿爾卑斯山那種與世隔絕的感覺是相通的。
但時代背景又完全不同,這裡可以有更多關於歷史、關於新舊交替的思考。
人物設定上,海蒂變成「阿秀」很自然,但要讓她的性格更貼合湘西苗家女孩的特質。
她應該是像山風一樣自由,像野花一樣頑強的。
爺爺從阿爾卑斯山搬到湘西大山,他的孤僻不僅要來自喪女之痛,可能還帶有那個特殊年代留下的創傷。
這樣人物就更豐滿了。
配角也需要本土化。
彼得可以變成放牛娃「水生」,克拉拉從富家小姐變成下放乾部的女兒「林湘」,這就能自然地引入城鄉差異、知識分子與土地的聯絡這些主題。
管家太太羅滕邁爾可以變成「蘇同誌」,一個嚴謹的公社婦女主任,這樣既有原角色的功能,又有時代特色。
關鍵情節點的轉換很重要。
原著中海蒂帶著克拉拉去看花海,在這裡可以變成「尋找苗醫」,既保留了自然治癒的主題,又融入了苗族醫藥文化的元素。
最後克拉拉重新站立的那一刻,不僅是身體的康復,也可以象徵著一代人精神上的復甦。
視覺風格上,李勁鬆將會描繪出湘西的景觀一不是瑞士的雪山草甸,而是雲霧繚繞的武陵山脈、層層疊疊的梯田、古老的吊腳樓。
畫麵應該充滿水墨畫般的意境,同時又有濃鬱的民族色彩。
李勁鬆並冇有急著動筆,雖然是一部中篇,人物也不複雜,但必須構思精妙O
題目不著急,暫時待定。
首先是核心設定。
時空定位:1979年初春,湘西,武陵山脈深處的「雲盤寨」,此時嗡嗡嗡結束不久,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尚未全麵推行,大山深處的村寨仍保持著相對傳統的生活節拍。
故事內覈保留:一個純真孩童如何用最質樸的鄉野智慧與人性溫暖,治癒三代人的創傷,並在時代交替的縫隙中,找到關於「根」與「飛翔」的平衡。
其次是人物重塑,李勁鬆開始寫人物小傳。
海蒂→阿秀,都是10歲左右的少女。
父母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雙亡,替代原著的父母早逝。
被姨媽送到湘西大山投靠從未謀麵的爺爺,說西南官話,赤腳奔跑時像隻小山羊,眼睛亮得像晨星。
有一項特殊技能:能聽懂山雀的叫聲,記得住每味草藥生長的坡向。
爺爺→楊老岩,65歲左右。
曾是公社最有名的石匠,因那個時期兒子(也就是阿秀的父親)與自己劃清界限而心死,獨自住在山腰廢棄的「守野豬棚」改的木屋裡。
被寨裡人稱為「石菩薩」—既說他手藝如神,也說他冷硬如石。
他還有一個秘密,每月十五夜,會對著山穀吹一曲土家木葉情歌。
彼得→水生,12歲左右。
放牛娃,爺爺是寨裡最後一位「梯瑪」(土家祭司)。
滿臉雀斑,門牙缺一顆,吹木葉寨裡第一。
有一個暗線,他的母親是當年下鄉知青,返城時把他留在了大山。
克拉拉→林湘,13歲左右。
省城某高校教授的女兒,因小兒麻痹症雙腿萎縮。
父親剛恢復工作,將她托給湘西的姨母(蘇同誌)照顧,來時就帶著一箱子書和一台海鷗牌相機。
林湘內心既渴望大山的新鮮空氣,又恐懼成為父親的「累贅」。
羅滕邁爾→蘇同誌,48歲左右。
公社婦女主任,林湘的姨母,堅信「規矩塑造人」,要求林湘每日抄寫《語錄》鍛鏈意誌。
秘密心結:妹妹(林湘母親)當年因嫁給「臭老九」與她斷絕關係。
人物小傳完成後,李勁鬆就開始列提綱。
列提綱前,他先去了縣文化館查了兩天資料,然後,就抱了厚厚一摞材料回來。
第一部分,進山之路。
姨媽帶阿秀坐了兩天綠皮火車、一天長途汽車、半天拖拉機,最後走了二十裡山路,終於進了山寨。
寨口百年水碾坊旁,楊老岩正在鑿石碑,頭也不抬:「送錯人了,我兒子早死了。」
阿秀放下包袱,從溪邊采來一把魚腥草,用石頭搗爛敷在爺爺被石屑崩傷的手背上。
第二部分,山野學堂。
水生帶阿秀去「上學」—一實際是到岩洞裡聽他的「梯瑪爺爺」講古。
唱「挖土鑼鼓歌」時如何讓一山人忘記疲倦。
指認哪些莓子有毒,哪些樹皮能退燒。
看清明菜如何在雨後一分鐘內展開葉片。
代替「乾酪與香腸」,阿秀的寶貝是:火坑裡煨的糍粑、竹筒裡的甜酒釀、
用桐葉包著的社飯。
第三部分,冬日牧歌。
水生不去上學是因為要放公社的牛,共7頭水牛、3頭黃牛。
阿秀髮現一頭母牛難產,憑著記憶中藥書上的圖,找來益母草和血餘炭。
爺爺沉默地取出當年接生兒子的手術刀,在阿秀指導下完成了接生。
新生牛犢站起的瞬間,爺爺的手在顫抖。
第四部分,被帶往省城。
姨媽突然回寨,為阿秀在省城找了戶好人家收養,「能上正經學校」。
臨行前夜,爺爺徹夜未眠,用青岡木雕了隻小木猴塞進她包袱。
阿秀被鎖在蘇同誌家三樓書房,窗外是正在興建的百貨大樓腳手架。
她每晚對著西方(大山的方向),小聲唱水生教的「哭嫁歌」片段。
第五部分,林湘的到來與友誼。
初見時,林湘正艱難地伸手夠地上的《辭海》。
阿秀用苗繡揹帶做成吊索,幫她把書固定在輪椅扶手上。
兩人分享秘密:
林湘教阿秀認相機光圈,阿秀教她聽不同雨聲預示的天氣。
阿秀髮現林湘腿上有針刺痕跡——父親曾帶她嘗試過痛苦的電療。
轉折:阿秀偷聽到蘇同誌打電話,準備送林湘去「康復院」(實為殘疾人福利院)。
第六部分,出逃與歸來。
清明前夜,阿秀用床單擰成繩,帶著林湘「逃」向長途汽車站。
用林湘的相機作抵押,求卡車司機捎她們回山。
爺爺舉著火把帶全寨人找到她們時,兩人正窩在獵人廢棄的炭窯裡。
爺爺第一次吼阿秀,卻一把將兩個女孩都背在身上一像當年背兩筐石料下山。
第七部分,山的療愈。
林湘住進了木屋,爺爺連夜打了副能走山路的竹輪椅。
治療不是奇蹟,而是緩慢的滲透:
清晨跟阿秀採藥,手指先恢復知覺能分辨金銀花與斷腸草。
端午看賽龍舟,水生和少年們抬著她的竹椅奔上山坡最高點。
處暑那天,為追一隻翠鳥,她扶著茶樹站了起來。
關鍵道具:爺爺找出珍藏的虎骨酒藥渣,混合土家「鐵板燒」療法。
第八部分,父親的到來。
林教授平F後首次進山,帶著愧疚與補償心理。
看見女兒不僅站了起來,還在用土話教寨裡孩子認「a、o、e」
深夜火塘邊,爺爺對林教授說:「腿是你的心病,不是她的。山裡治的是心病。」
林教授最終同意林湘留下過完這個學年,並捐出部分補發工資建「風雨橋書屋」。
第九部分,不是離別,是生長。
影片結尾在1980年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開始在深山裡推行。
這裡有四個層次的告別或延續:
阿秀去鎮上讀初中,爺爺用給她攢的「棺材本」交了學費。
林湘父親接她回城繼續學業,但約定每個暑假都回來。
水生被縣民族中學特招,主修民族植物學。
爺爺不再打石碑,開始修復寨口那座乾隆年間的風雨橋。
最後一幕:阿秀站在新教室視窗,看見遠山雲霧如海,她輕聲吹起水生的木葉調,群山以鳥鳴迴應。
李勁鬆很滿意,這個故事經過自己這麼一改造,保留了原版「自然治癒」、「隔代親情」、「自由天性」的核心光芒,但將其移植到中國社會變革與地理人文的特殊土壤中。
用湘西元素替代阿爾卑斯風光,用雲海梯田替代高山草甸,用吊腳樓群替代小木屋,用清明祭祀的「茅古斯」舞替代阿爾卑斯山慶典,用背水的苗家女替代牧羊人,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盤山公路替代火車隧道————
它不僅是地點的轉換,更是將那份人類共通的情感,編織進了湘西大山的晨霧、苗歌與石板路之中,讓「海蒂」在東方語境下獲得了新的生命軌跡。
李勁鬆隻依稀記得《海蒂和爺爺》是一部很晚纔看到的、二十一世紀的電影,溫暖治癒。至於它是否有更早的小說原著,小說是否已然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他確實一無所知,也無從查證。
萬一電影的小說原著已經存在,那就要直麵一個尷尬的問題——抄襲。
好在,經過自己的改造後,根本找不到原版的影子了。
除了地點、文化的徹底改造之外,他還將故事精心地編織進了1970年代末和1980年代初湘西特有的社會經緯與人文土壤之中。
時代的印記被巧妙地烙印在故事裡:公社的牛群、省城「好人家」的收養(背後是城鄉差異與對「正經學校」的渴望)、蘇同誌家興建的百貨大樓腳手架(象徵正在發生的城市化)、林教授平F後的補償心理、乃至結尾處傳來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推行的時代背景音。
人物是中國的,環境是湘西的,矛盾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華夏社會特有的,情感表達方式是含蓄而內斂的東方式的。
即便未來某一天真的遇到了原著,他也有信心,兩者已是截然不同的作品,如同同一種子在不同土壤開出的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花朵。
比如,莎士比亞很多作品也取材舊劇,關鍵看是否注入了新的文化靈魂。
再比如,很多人都說《白鹿原》有《百年孤獨》的影子,但冇有人能否認《
白鹿原》是一部偉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