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你這完全是……是無政府主義的論調!」賈老頭氣得手指把桌麵敲得「篤篤」響,臉色更紅了,「文學史是怎麼構成的?就是由一個又一個潮流,一代又一代人的探索、回應、自覺推進構成的!」
「不看清潮流,你怎麼判斷你寫的東西到底有沒有價值、新不新?怎麼避免重複別人?」
他挺直了背,努力讓語氣顯得更客觀:「我問他這個問題,恰恰是希望他不要『盲目』,要『明白』!是想看到一個年輕作者,不光能憑感受寫作,更能有思想地寫作,對自己的筆有個歷史的、縱深的眼光!」
「這怎麼就是束縛了?怎麼就成了『框框』?任容,反倒是你這種過分強調個人感受的說法,纔是危險的!這纔是對青年作者不負責任!容易讓他們變成隻關心自己那點小情緒、脫離時代大地的無根浮萍!」
「嗬!好大一項『無根浮萍』的帽子!」任容的氣勢一點兒沒弱:「老賈,我看是你自己被那套理論框得太死了!沒錯,文學有傳統,有語境,可真正的創作,那些有生命力的東西,恰恰經常是從打破舊框框裡冒出來的!」
他指著李勁鬆:「《芙蓉鎮》的價值,首先在於它真切地寫出了那個特殊年代裡,華夏一個小鎮上普通人是怎麼活過來的。這種創作本身,就觸及了更普遍的人性。這纔是它可能立得住、傳得開的根本!」
「現在,你非要把它先按死在『傷痕文學』的凳子上,拷問它『血統』純不純、『覺悟』高不高,這簡直是不可理喻!你要的那種『清醒』,搞不好,恰恰會殺掉最初作者那份最寶貴、帶著泥土味兒的創作衝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兩個老頭兒爭得麵紅耳赤,額角的青筋都隱隱跳著。
考場裡的空氣像是繃緊了,瀰漫著看不見的硝煙。
一個死死咬定,搞創作必須要有歷史脈絡的自覺,要理性反思,要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另一個則牢牢捍衛,文學首先得是鮮活生命的獨特迸發,任何理論概括都可能扼殺其原初的靈氣。
他們的爭吵,早就不是針對李勁鬆該怎麼回答那個具體問題了,甚至也超越了「傷痕文學」到底好不好的範疇,直接捅到了文學創作裡那幾個最老、也最難纏的根本矛盾上——
「自覺」和「自發」哪個是源頭?
「歷史」和「個人」誰更重要?
「理論」和「真切體驗」到底該怎麼處?
說穿了,他倆誰都沒全錯,也沒全對。
無非是,一個偏重理論和歷史的眼光,另一個更信服創作本身的實踐和感受。
說白了,一個是理論派,一個是實踐派而已。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坐在最中間的那個老頭叫停了兩邊的吵架:「都看看這是什麼場合,讓小輩看笑話!」
李勁鬆挪了挪屁股,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這年頭,意見不和的專家教授真的會吵架甚至拍桌子罵娘,還會在報紙上打嘴仗,不像後世的那些專家,即使有再大的分歧,也隻是私下罵一罵,明麵上,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反正都是恰爛錢,誰也別說誰。
「李勁鬆同學,」坐在中間的那個老頭語氣很平靜:「剛才賈教授的問題,還有他們爭論所涉及的那些……方向,你可以有自己的思考。但今天,這裡畢竟是考場。」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樣吧,我們不問那麼宏大的問題了。你就簡單說一下,你自己在寫作《芙蓉鎮》時,最想通過這部小說,表達什麼?或者說,你最希望讀者從中記住什麼?用你自己的話,真實的想法,說幾句就行。」
這個老頭很有水平,顯然化解了兩位考官的爭論,大家各退一步。
「謝謝老師給我這個機會。」李勁鬆早就想好怎麼說:「寫《芙蓉鎮》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太多『時代脈絡』、『文學思潮』這些很大的詞。我就是一個從湘西山裡走出來的、剛剛開始學習寫作的年輕人。我每天麵對的,是家鄉那片熟悉的山水,是寨子裡那些看著我長大的叔伯嬸娘,是鎮上老街上飄著的油煙和晨霧。」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當時的場景:「但是,有些東西,你看得多了,聽得多了,心裡頭就會發堵,就會有個聲音催著你,讓你非得把它寫出來不可……」
李勁鬆侃侃而談,除了賈老頭之外,對麵其他幾位考官頻頻點頭。
顯然,他的回答是和任容的觀點是一致的。
雖然他兩邊都不想得罪,可自己太年輕了,隻能走「實踐派」這條路。
別問,問就是我愛我的家鄉,家鄉的土地是支撐我創作的堅強後盾。
不過,李勁鬆回答問題的過程中,賈老頭並沒有打斷他。
他一個人足足講了10分鐘,顯然,幾位考官都聽進去了。
「這就是我簡單的思考,請各位老師批評指正!」最後,李勁鬆謙虛地結尾。
任容還給李勁鬆鼓了掌:「小夥子,說得好!」
說著,還衝賈老頭來了個挑釁的眼神。
「好了,今天的麵試就到這吧!你先回去等訊息!」還是坐在最中間的那個老頭下達了逐客令。
終於結束了!
這就結束了?
自己還沒有展現出來文學的「天賦」,考試就結束了。
反正,今天考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最終能不能通過。
翌日,滬市的天氣依舊陰冷。
李勁鬆心裡記掛著考試結果,一早又來到了復旦大學那座紅磚小樓的招辦。
辦公室裡,趙主任依舊坐在那張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後,見他進來,點了點頭。
「趙主任,您好。我來問問,大概什麼時候能有考試結果的訊息?」李勁鬆客氣地詢問。
趙主任從檔案上抬起頭,扶了扶眼鏡,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穩:「小李同學,這個時間說不準。要等所有考生的材料匯總,麵試評語整理,然後上會討論,最後還要領導審批。流程走下來,快則一個月,慢的話,三兩個月也是有的。」
「你先回家等訊息吧,放心,無論錄取與否,我們都會把正式的通知發到你留的地址,或者通過吉首大學陳老師轉達。」
得,回家等訊息吧,讓陳老師幫自己打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