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正式開始。
唐記者從隨身背著的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印著「《湘南日報》採訪本」字樣的筆記本,又拿出一支英雄牌鋼筆,擰開筆帽,在粗糙的紙麵上試了試筆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
「勁鬆同誌,」唐記者開口;「首先,我代表《湘南日報》,也代表我個人,祝賀你的《芙蓉鎮》在《人民文學》發表,並引起這麼大的反響。這很不容易。」
目前,反響應該不太大,畢竟,下半部還沒放出來。
不過,都是自己人,肯定要先進行日常吹捧。
李勁鬆微笑:「謝謝唐記者,也謝謝報社的關心。」
「據我所知,《芙蓉鎮》是《人民文學》復刊以來刊出的第二部長篇,而且最近兩年《人民文學》都沒有長篇小說發表,你認為是什麼原因讓他們願意發表你的這部長篇呢?」
「咳咳……」這個唐記者,真特麼會吹捧,讓人心裡爽歪歪。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作品好唄!
唐記者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讓李勁鬆自我吹噓一下。
「唐記者,說實話,在動筆寫《芙蓉鎮》,甚至在投稿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也沒有想過它會不會是第幾部這個問題。我的心思全部在故事本身,在那些人物身上,隻想著如何把我感受到的、思考到的東西,盡我所能地寫好、寫紮實……」
「『第幾部』是結果,是作品發表後,別人給它貼上的一個時間順序的標籤。感謝《人民文學》對我的厚愛!」
唐記者很認真地在本子上記著:「你是土生土長的湘西人,看你的年齡,應該對《芙蓉鎮》裡描寫的那個年代,有親身經歷,但未必是像秦書田、穀燕山他們那樣的『深度參與者』。你是如何想到要寫這樣一部時間跨度較長、涉及歷史反思的長篇?」
這個問題肯定要被人多次問道,李勁鬆實在太年輕了,他也早就想好了理由:「唐記者,您說得對,那時候我還小,許多事是懵懂的,更多是後來從長輩、從村裡人的閒談、嘆息裡聽來的。」
「但有些東西,不需要完全『經歷』,也能感受到。比如,我記得小時候,村裡原本最愛說笑、會唱山歌的嬸子,忽然有一天就不怎麼說話了,見人總是低著頭;記得鎮上那家以前生意很好的小吃店,突然就關了門;記得有些老師,昨天還在上課……」
有些話他沒有細說,但是大家都知道。
「後來,我長大了,才開始慢慢明白是怎麼回事。我也在思考,那個時候,一個個具體的人,是怎麼活的,怎麼想的,怎麼愛,怎麼恨,怎麼堅持,又怎麼崩潰的……最初的衝動,大概就是想為這些普通人,留下一點文學的印記,告訴後來的人,他們曾經這樣活過。」
唐記者手中的筆在紙上快速地移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偶爾抬頭看李勁鬆一眼,開始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說話很有條理,也很深刻,完全不像這個年齡段的人能夠說出來的。
或許,這就是人們口中的「早熟」或者「天才」吧。
「《芙蓉鎮》發表後,被評論家和讀者歸入『傷痕文學』的脈絡中進行討論。你創作這篇作品時,是不是受到了《班主任》《傷痕》《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的啟發和影響?」唐記者繼續追問。
李勁鬆沒有猶豫,連連搖頭:「沒有,沒有,你看我生活的環境,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你口中所說的這些作品,不瞞您說,像《班主任》《視窗》這些所謂的『傷痕文學』,我還是到燕京改稿後纔看到的!」
「啊?你不是受到他們的影響才開始創作的啊?那你的創作目的是什麼?」連唐記者都驚訝了。
「錢……哦,稿費!我需要一筆稿費來改善我的家裡的生活,你看我家的這個吊腳樓,以前漏風漏雨,拿到了稿費後才整修了一下,颳風下雨我也能睡個安穩覺……」
「這個……我能寫嗎?」唐記者不確定地問。
這個年代還流行口號,寫作是為了讚揚勞動人民、謳歌偉大的時代精神,為了錢才寫作,那是覺悟低下。
「哈哈,沒什麼不能寫的!作者創作,大部分都是為了那碎銀幾兩!」李勁鬆也不在乎。
又問了幾個問題後,唐記者的問題逐漸從具體人物、情節,轉向創作手法和文學思考。
「小說的語言很有特色,」唐記者指出:「你大量使用了經過提煉的湘西方言和口語,充滿了生活氣息和地方特色,但又不至於讓外地讀者產生隔閡。這是你刻意追求的風格嗎?」
「語言是文學的血液。」李勁鬆對此顯然有過思考:「我最喜歡的就是從文先生筆下的湘西,語言有他獨特的韻味……」
唐記者插了一句:「我會把我們這期報紙發給從文先生,他看到了一定很高興!」
「哈哈,我更希望有一天能夠見到他,親耳聆聽他的教誨!」作為湘西人,幾乎就沒有不崇拜從文先生的,李勁鬆也不例外:「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覺得用家鄉話的節奏、詞彙、來講家鄉的故事,最自然,也最能傳遞出那種獨特的味道。」
「但我不是照搬方言,那樣很多人看不懂。我需要提煉,選擇那些最生動、最有表現力,同時又能被大致理解的詞句,讓語言既接地氣,又有文學的張力。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像我們湘西的山泉水,看起來清亮,喝下去有回味,仔細品,還能品出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說的好!」唐記者讚嘆道:「勁鬆同誌,除了寫作,聽說你還在準備明年的高考?你對未來有什麼規劃?是希望進入大學深造,還是繼續專注於文學創作?」
李勁鬆笑了笑:「是的,我肯定要上大學,係統學習文學、歷史,開闊眼界,對寫作隻有好處。但無論上不上大學,筆我肯定不會放下。寫作已經成了我認識世界、表達內心的一種重要方式。」
「也許以後,我會嘗試更多樣的題材,但根,估計還是會紮在湘西這片土地上。這裡的故事,我還遠沒有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