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岩的基本盤在滬市,在吉首大學不過是個過渡,李勁鬆知道,幾年後,在他的帶領下,吉首大學中文係籌辦本科成功,他就重返復旦了。
留在這裡的原因,是他重情重義,在湘西期間沒受什麼苦,一直對這裡的人民心懷感激。
把自己的作品交給他,李勁鬆也沒什麼不放心的。
在老師家裡的沙發上湊合了一夜,他就打道回府了。 追書認準,.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先乘汽車顛簸數小時回到縣城,再換乘那班熟悉的渡船,沿清水江逆流而上。
船舷破開綠綢般的江水,兩岸熟悉的吊腳樓、青石板碼頭、背著背簍的山民漸次映入眼簾。
離家越近,空氣中那股混合著水汽、草木與煙火的氣息便越發濃鬱,牽動著遊子的心緒。
當渡船「突突」地靠攏石塘鎮那略顯簡陋的碼頭時,李勁鬆的心,纔算真正落了地。
提著沉甸甸的行李跳上岸,碼頭邊熟悉而又略顯嘈雜的生活氣息撲麵而來。
扛著竹篙的船工,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蹲在石階上抽旱菸的老漢,還有那股永遠瀰漫在空氣中的、淡淡的魚腥與泥土味。
李勁鬆掃了一眼,就看到正在渡口賣米豆腐的劉寡婦。
湘西這片地界,幾乎每個稍大點的鎮子、渡口,總有一兩家賣米豆腐的攤子。
也是巧了,他們這個鎮上的賣米豆腐的也是個寡婦。
嗯,看到劉寡婦,他心裡有點發虛。
倒不是把她寫進自己作品裡,以後被她發現,這個劉寡婦和《芙蓉鎮》裡的胡玉音也隻不過是職業相同,其他經歷完全不同。
之所以心虛,實在是眼前這位劉寡婦的尊容,與他筆下那個「眼是水波橫,眉是山峰聚」、清秀溫婉的胡玉音,相差了十萬八千裡。
以後自己的書火了,大家帶著希望過來看胡玉音的原型,這不是妥妥的欺騙讀者嗎?
他朝著劉寡婦的米豆腐攤走過去,以前根本捨不得吃,現在有錢了,那就吃一碗。
劉寡婦是苗族,戴著厚厚的青布頭帕,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部分麵板黝黑粗糙,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
見到李勁鬆過來,連忙笑著打招呼:「鬆伢子,剛回來?」
一笑一口四環素牙,李勁鬆有點噁心,可來都來了,人家都給自己打招呼了,也沒法再走。
更何況,從吉首一路車船勞頓,此刻早已是飢腸轆轆,那大鍋子裡飄出的、混合著米香、酸辣和豬油渣香氣的味道,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勾得肚裡的饞蟲咕咕叫。
他數出一毛二分錢,放在攤子那張被擦得發亮的舊木桌上:「嗯,剛下船。劉嬸,來碗米豆腐,多加點辣椒和酸菜!」
「好嘞!坐著歇歇腳,馬上就好!」劉寡婦聲氣洪亮,手腳麻利。
她掀開旁邊一個蓋著乾淨白布的竹製籠屜,裡麵是碼放整齊、如玉般潔白溫潤的米豆腐方塊。
她用特製的薄銅片,手腕輕巧地一轉一劃,幾下就片出一碗厚薄均勻、顫巍巍的米豆腐片,盛進粗瓷大碗裡。
然後,便是眼花繚亂地調配佐料:一勺熬得紅亮的油辣椒,一撮翠綠的蔥花,一點薑末蒜泥,淋上醬油和陳醋,再鋪上一大筷子她自家醃的、酸脆爽口的蘿蔔丁和酸豆角,最後撒上一把金黃酥脆的油炸花生米。
劉寡婦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市井勞動特有的、富有韻律的美感。
「聽說你去燕京當大作家了?了不得啊鬆伢子!」劉寡婦把這碗米豆腐端到了李勁鬆麵前的桌子上,一邊壓低了聲音:「這一趟,沒少掙吧?」
她眼睛瞟了瞟李勁鬆腳邊那兩個鼓鼓囊囊、一看就裝了不少好東西的帆布包。
看來自己去燕京改稿的事情已經傳遍了。
「劉嬸,您可別聽人瞎傳,就是去改篇文章,離作家差得遠呢。也沒發財。」
「騙哪個喲!」劉寡婦笑道:「沒發財?看你給你娘置辦的這些大包小包!咱們鎮上,誰家細伢子出門回來,能帶這麼多新鮮物件?趕緊趁熱吃,吃不飽我再給你加點!」
這劉寡婦做生意還真是一把好手,李勁鬆不再多說,埋頭對付起眼前的美食來。
或許是真餓了,或許是這熟悉的家鄉味道勾起了腸胃最深的記憶,這一碗米豆腐下肚,竟覺得分外美味。
米豆腐本身是用上好的大米浸泡後,磨成細膩的米漿,加入適量的石灰水在大鍋中慢慢熬煮,邊煮邊攪,直至熟透成糊,再倒入模具中冷卻成型。
成品色澤瑩白如玉,質地比普通豆腐更顯爽滑細膩,帶著大米的清甜。
吃法可繁可簡,冷熱皆宜。
夏天,用涼開水鎮一下,佐以各色調料,清涼滑嫩,解暑開胃。
冬天,就像現在這樣,用熱水燙過,熱氣騰騰,酸辣鮮香,吃下去渾身暖洋洋的。
劉寡婦的調料配得挺地道,辣椒油香而不燥,酸菜鹹淡適中,脆生生的,花生米更是點睛之筆,增香提味。
吃完米豆腐,胃裡頓時熨帖多了。
他看天色尚早,就拐彎去了一趟周滿倉家。
還了錢,順便給他送了一條相對便宜一些的北海煙,樂得周滿倉見牙不見眼,直誇鬆伢子有出息、有情有義。
回到家,家裡還是老樣子,昏暗,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李勁鬆在熟悉的條凳上坐下,看著娘和大姐忙前忙後,阿月像個小尾巴一樣圍著他轉,問東問西,心裡滿足的不能行。
給家裡人帶的禮物都很實用,每個人一件棉襖棉鞋,南方的冬天,是那種深入骨頭縫裡的冷,李勁鬆記憶最深刻的就是手腳上的凍瘡。
也沒買什麼高檔的羽絨服皮衣啥的,農村人買這些也是浪費。
春秋穿的罩衫褲子也各備了一套。
給孃的,還有個黃澄澄、沉甸甸的鐲子。
給大姐的,是雪花膏、蛤蜊油、香胰子這些城裡姑娘才用的稀罕物件。
給小妹的最多:簇新的雙肩帆布書包,一盒十二色花花綠綠的彩色鉛筆,好幾個軟皮筆記本,還有幾本嶄新的連環畫。
最後,是一大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點心,燕京的特產「稻香村」糕點,樂得小丫頭抱著這些東西不撒手。
買這些東西都要票,編輯部裡的老師支援了一些,他自己又花錢買了一些。
隻有娘和大姐一直抱怨著他亂花錢,當李勁鬆變戲法似地掏出來670多塊錢時,兩人驚得再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