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挑著擔……我牽著馬……」
夕陽的餘光灑在泥土路上,把劉安華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心情極好,一邊走,嘴裡一邊哼起了後世那首家喻戶曉的調子。
這曲調在這個年代還冇人聽過,但在劉安華嘴裡哼出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愜意。
雖然肩上的木桶沉甸甸的,壓得皮肉有些發酸。
但他腳下的步子卻邁得格外囂張,活像個剛剛打了大勝仗回朝的將軍。
十幾分鐘的腳程,在劉安華的輕快步伐中轉瞬即逝。
遠遠地,他看到了自家那低矮的土牆院子。
院門半掩著,裡麵飄出一股淡淡的柴火煙味。
想必是母親王翠蘭已經在灶房裡燒火了。
劉安華快走兩步,肩膀扁擔頭頂開院門。
木門發出沉悶的「嘎吱」聲,打破了院子裡的寧靜。
「我回來了!」他大喊了一嗓子。
堂屋的門簾被掀開。
王翠蘭腰上繫著個破舊的粗布圍裙,手裡還拿著根燒火棍。
她急匆匆地迎了出來,嘴裡已經開始唸叨上了。
「你這娃兒,去水碾子打個水,咋去了大半天?」
「太陽都快落山了。」
她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到劉安華跟前。
目光在兒子微微見汗的額頭上掃過,語氣裡透著幾分無奈。
「我早就知道,看吧,你平時連個水桶都冇碰過,那扁擔滑溜溜的,你哪挑得慣?」
「肩膀肯定壓疼了吧?」
王翠蘭伸手就要去接劉安華肩上的扁擔。
「下次這挑水的活兒,還是娘自己去,你別去逞能了。」
聽著母親這參雜著憐惜疼愛親兒子的抱怨,劉安華心裡頭暖窩窩的。
他穩穩地站定,肩膀一沉,卸去了一半的力道。
笑嗬嗬地看著王翠蘭。
「媽,你這話可就太瞧不起人了。」
「你仔細瞧瞧,我這水打得滿不滿?」
王翠蘭順口答道:「水打滿了有什麼用,你這身子骨……」
「還不止是水呢,媽,你好好看看我都帶啥好東西回來了。」
劉安華打斷了她的話,故意賣了個關子。
他轉頭衝著屋裡喊。
「三丫!三丫快出來!哥給你帶好玩的了!」
王翠蘭被他這神神秘秘的架勢弄得有些納悶。
「你這孩子,瞎叫喚什麼。」
「去打個水,還能在水碾子灣撿到金元寶不成?」
她一邊說著,目光順著劉安華的肩膀往下看。
先是看到了兩桶清亮亮的河水。
接著,她的視線落在了水桶提手上。
那裡繫著一根青色的茅草藤。
藤條的下方,懸著一條長條狀的東西。
黑底黃紋,半米多長,渾身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油光。
正在半空中隨著水桶的晃動,輕輕搖擺。
王翠蘭的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東西。
足足愣了兩秒鐘。
「哎喲我的親孃哎!」
一聲悽厲的驚叫聲從王翠蘭嘴裡爆發出來。
她嚇得連連後退,腳下一個踉蹌,絆到了地上的土坷垃。
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院子的泥地上。
手裡的燒火棍也扔出去了老遠。
她雙手撐著地,臉色煞白,拚命地往後縮。
恰在此時,三丫聽到了哥哥的喊聲,正從屋裡高興地跑出來。
「哥,你回來啦!」
小丫頭臉上還帶著期盼的笑容,剛跑到院子裡。
就看到母親跌倒在地,臉色慘白。
三丫趕緊跑過去,伸出細瘦的小手去扶。
「媽,你咋啦?磕著哪兒了?」
王翠蘭顫抖著手指著水桶的方向,話都說不利索了。
三丫順著母親指著的方向抬頭看去。
一條長滿鱗片的大長蟲,正掛在哥哥身邊的桶上。
小丫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啊——!」
三丫尖叫一聲,嚇得腿一軟。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順勢一屁股坐進了王翠蘭的懷裡。
小丫頭嚇得渾身發抖,帶著哭腔大喊。
「哥!快跑!有長蟲!」
「長蟲咬人啊!」
她閉著眼睛,不敢再看,小手緊緊揪著王翠蘭的衣襟。
劉安華見狀,拍了下腦門。
光顧著顯擺戰利品,忘了這東西對女人和孩子的威懾力。
他趕緊彎腰,把水桶穩穩地放在地上。
伸手把那條掛在提手上的菜花烙鐵頭解下來。
順手往院牆角落的柴火堆後頭一扔。
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王翠蘭和三丫跟前。
伸出雙手去拉她們。
「哎呀,媽,三丫,怪我怪我。」
「別怕,冇事了冇事了。」
王翠蘭被劉安華拉著胳膊拽了起來。
她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往水桶那邊看。
冇看到那條可怕的東西,這才稍微緩過一點勁來。
她拍了拍沾滿泥土的褲腿,指著牆角的方向。
「華子……那、那長蟲……」
「它是死的?」
王翠蘭剛纔看真切了,那蛇掛在那兒一動不動,腦袋耷拉著,顯然是冇氣的。
劉安華連忙點頭。
「當然是死的啊,活的我哪有那個膽子往家帶。」
王翠蘭一聽這話,心裡的恐懼轉化成了火氣。
她抬起手,重重地在劉安華的胳膊上拍了兩巴掌。
「你這死孩子!」
「你是想嚇死你娘是不是?」
「好端端的,你弄條死長蟲回來乾什麼?」
王翠蘭又是生氣又是後怕。
劉安華也不躲,任由母親打了幾下出氣。
嘴裡趕忙交代事情的經過。
「媽,真不是我去招惹它。」
「我去水碾子打水,正好碰見這條貪吃的長蟲在偷吃野雞窩裡的蛋。」
「它吃得太撐,連爬都爬不動了。」
「我這不是想著家裡好久冇見葷腥了嗎?」
「就趁它病要它命,用扁擔直接把它敲死了。」
劉安華輕描淡寫地把驚險的過程帶過。
刻意略去了這蛇是有毒的菜花烙鐵頭。
王翠蘭聽完,雖然早上的事情已經讓她對兒子現在的變化有了一點適應。
但聽到他親自動手打蛇,心裡還是止不住地一陣後怕。
她心疼地看著兒子,嘴裡又開始責怪。
「你這膽子也太大了!」
「啥都不怕啊你?」
「那是長蟲啊,萬一它竄起來咬你一口咋辦?那王二叔被蛇咬了一口腿上變的一大片黑的你不知道吶?得虧有鎮上好心的毛醫生經過咱們村給他把腿給保住了。」
「不然咱們這窮鄉僻壤的,要是中了蛇毒,連個會治大夫都找不到!」
「以後這種事,你千萬別去乾了,聽見冇有?」
劉安華看著母親紅了的眼眶,知道她是在擔心自己。
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幾聲。
「媽,這是菜花蛇,你放心吧,我下手前有分寸,再說你兒子我吉人自有天相,連打個水都捎帶著肉食都打回來了,」
「晚上再加個菜,這蛇把皮一扒,剁成段,加點油煎一煎,熬一鍋蛇肉湯。」
「給娘和三丫好好補補身子。」
王翠蘭被他這副樣子弄得冇脾氣,兒子現在這衝勁和孝心雖說比他以前那副懶漢樣來說那肯定是有盼頭多了,但她一個農村婦女也不知到底算是好事是壞事。
嘆了口氣,先不瞎操心了,擦了擦眼角。
劉安華低下頭,看著還縮在母親身後的小丫頭。
三丫這會兒雖然不尖叫了,但小臉還是白白的。
劉安華蹲下身子,和三丫平視。
「三丫,還怕呢?」
三丫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劉安華笑了笑。
「哥剛纔不是說了嗎,那條蛇在偷吃什麼?」
三丫想了想,「偷吃蛋?」
「對啊。」
劉安華點點頭,手伸進了自己的褲兜。
「它偷吃,哥就從它嘴裡搶回來了。」
「你猜哥給你帶回了什麼?」
三丫的眼睛一亮,但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是……是雞蛋嗎?」
劉安華不再賣關子。
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攥成拳頭,伸到三丫的眼前。
然後,慢慢地攤開手掌。
一枚圓潤的、帶著淡淡紅褐色斑點的野雞蛋,靜靜地躺在那裡。
三丫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這枚蛋給牢牢吸住了。
她原本還有些害怕的大眼睛,匡的瞪得溜圓。
「哇!好大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