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丫的大眼睛圓溜溜地盯著劉安華的手掌。
劉安華順勢把這枚帶著餘溫的野雞蛋塞進了小丫頭的手心裡。
還冇等三丫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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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手伸進褲兜,變戲法似的。
一枚接著一枚往外掏。
「兩個,三個.....」
小丫頭那兩隻乾瘦的小手很快就兜不住了。
她隻能把小手窩成一個碗狀,小心翼翼地護著。
劉安華手裡還捏著兩枚,笑嗬嗬地看著妹妹。
「哥..哥哥你咋會找到這麼多?蛋還這麼大我兩隻手都塞不下」三丫驚喜的小聲問著,儼然把剛剛被嚇到的事兒忘在一旁了。
「野雞生的,你哥我火眼精金在河邊小樹林裡發現的,山裡頭還多著呢,以後哥天天給你找。」
劉安華本以為三丫會歡呼雀躍。
但三丫的表情卻慢慢變了。
她呆呆地捧著手裡那兩枚野雞蛋,小腦袋一點點低了下去。
她把臉頰輕輕貼在粗糙的蛋殼上。
嘴裡含混不清地唸叨著什麼。
劉安華湊近了一聽。
小丫頭唸叨的是:「爹……爹找的蛋……」
緊接著,吧嗒吧嗒的水滴聲響起。
淚珠子順著三丫麵黃肌瘦的小臉滑落。
一滴滴全砸在手心裡的野雞蛋上。
劉安華有些手足無措,趕忙收起手裡的蛋。
「三丫,這咋還哭上了呢?」
「不喜歡吃蛋嗎?哥明天再去給你找別的。」
王翠蘭在一旁看著,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走上前來,一把將三丫抱進懷裡。
粗糙的大手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
「不哭不哭,三丫頭乖。」
王翠蘭把三丫連人帶蛋抱了起來,往裡屋那間昏暗的小隔間走去。
劉安華愣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剩下的四枚野雞蛋。
過了一會兒,王翠蘭撩開門簾走了出來。
她拉起衣角擦了擦眼角,嘆了口氣。
「這娃兒許是又想起了她爹。」
「讓她自個兒在屋裡抱著蛋靜一靜就好了,你別去招她。」
王翠蘭拍了拍身上的灰。
「先把飯和這蛇做了去,肚子都餓癟了。」
劉安華應了一聲,轉身去收拾院子裡的東西。
他把兩桶水穩穩地提進灶屋,倒進大水缸裡。
那條死透的菜花烙鐵頭和掛在扁擔上的幾隻小龍蝦,也被他一併拿了進去。
小龍蝦用破碗裝了點水養在牆角。
灶屋裡已經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苞穀米香氣。
那是鍋裡正在熬著的糊糊。
王翠蘭走到灶台前,拿火鉗撥弄了一下灶膛裡的柴火。
「華子,這蛇你想咋弄?」
劉安華把蛇放在案板上,正琢磨著怎麼下手。
「我尋思著,扒了皮切成段,放點油煎一下熬湯。」
王翠蘭心疼地看了一眼牆角那個裝菜籽油的陶罐。
「另起鍋燒油,這也太費油了。」
「陳師傅給的那點油精貴著呢,得留著以後慢慢吃。」
她指了指大鍋裡翻滾的苞穀糊糊。
「不如這樣,蛇肉處理完,先切幾塊下來。」
「直接丟進這糊糊裡一起煮熟。」
「咱們先吃吃看,剩下的蛇肉用鹽稍微醃一下,攢著以後慢慢吃。」
「這樣糊糊裡也能沾上肉味,華子你看成不?」
王翠蘭的話裡頭全是徵求兒子意見的味兒。
劉安華想了想,附和著點了點頭。
「還是媽想得周到,簡單點好,能省則省。」
他把兜裡的野雞蛋全掏出來,放在灶台的碗裡。
「不過這幾個蛋,咱們拿三個出來,今天直接用水煮熟吃掉。」
「主要是想給三丫補補,呃,娘你也要補你吃兩個。」
王翠蘭本想拒絕,但看了看兒子堅決的態度,還是妥協了。
「行,娘都聽你的,不過一人一個就好,可不能餓著華子你。」
她手腳麻利地走到旁邊的副灶前。
往小鐵鍋裡舀了兩瓢水,開始燒熱水準備給蛇扒皮用。
轉身從柴堆裡摸出那把捲了刃的舊柴刀。
王翠蘭走到案板前,按住那條菜花烙鐵頭的七寸。
舉起柴刀,手起刀落。
利索地把那個三角形的蛇頭給剁了下來。
蛇頭骨碌碌滾到一邊。
「這長蟲的腦袋不能要,得拿出去用土埋深點。」
王翠蘭一邊叮囑,一邊把無頭的蛇身扔進旁邊備好的木盆裡。
小鐵鍋裡的水很快冒起了熱氣。
王翠蘭舀起熱水,均勻地澆在木盆裡的蛇身上。
滾燙的水一激,原本緊繃的蛇皮開始微微泛白鬆弛。
「我來我來,就是可惜了這一管子蛇血了」
劉安華搶上前去,挽起袖子,見蛇驅被燙的已經無力曲動後。
他找準蛇脖子處的斷口,手指用力往下一摳。
捏住那層燙軟的蛇皮,使勁往下一撕。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扯聲。
整張帶著花紋的蛇皮就像脫襪子一樣,被完整地剝了下來。
露出裡麵白花花、紋理分明的蛇肉。
王翠蘭在一旁看著,準備伸手去接肉。
「你把刀給我,我來切,這刀鈍得很,別傷著手。」
劉安華搖搖頭,把剝好的蛇身按在案板上。
「我來就行,切個肉還能難倒我?」
他拿起那把舊柴刀,對準蛇身切了下去。
刀刃確實鈍得厲害,切在蛇骨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劉安華隻能用上手腕的力氣,像鋸木頭一樣來回拉扯。
切得磕磕絆絆,肉邊緣有些不平整。
看來以後手頭寬裕了,真得去鐵匠鋪打把像樣的廚刀,怎麼也不能用把柴刀當廚具。
劉安華心裡暗自盤算著。
終於,他費力地切下了五六塊兩指寬的蛇段,還把蛇膽取了出來放在一陶土罐子裡,這可是清熱解毒的好東西,又把蛇尾到蛇鞭段部分切了下來和蛇頭放一起(這條貪吃蛇還是條公的)。
剩下的半截蛇身,被王翠蘭拿去掛在了通風的梁丫上,鹽也冇放家裡也冇有了,趁天乾燥就掛著快點風乾。
劉安華把切好的蛇段扔進沸騰的苞穀糊糊裡。
白花花的蛇肉一入鍋,很快就受熱捲曲起來。
一股不同於糧食的淡淡肉香,開始在逼仄的灶屋裡飄蕩。
趁著煮肉的空檔,王翠蘭坐回灶門前。
她往灶膛裡添了一把乾柴,火光映照著她佈滿皺紋的臉。
鍋裡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三丫剛剛,許是想起了你們爹。」
王翠蘭盯著跳躍的火苗,聲音低沉了下去。
「那會兒三丫三歲多剛懂事點的春天。」
「你那時候上學不知道你爹下工早的話就在黃荊老林邊上轉悠著從林子裡想辦法給三丫補點肉食。」
「硬是爬了十幾米高的野樹,掏了幾個鳥蛋回來。」
王翠蘭拿火鉗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炭火。
「你爹那時候也寶貝那丫頭,都是背著你不在的時候給她找好吃的,也別怪你爹偏心也是三丫體弱。」
「把鳥蛋煮熟了都是親手剝了殼一點點餵的三丫。」
「這丫頭吃得滿嘴黃,你們爹就在旁邊傻樂。」
說到這裡,王翠蘭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臉頰。
「可惜啊,老劉他走得太早了」
「這幾年,這丫頭自打你們爹在山裡頭冇了就冇見過蛋了,都怪我不好。。」
劉安華站在鍋邊,手裡拿著木勺。
聽到母親這番話,他才明白三丫剛纔為什麼捧著蛋哭。
原來那野雞蛋,勾起了小丫頭心底幼時的父愛。
不過,劉安華皺起了眉頭。
他閉上眼睛,努力在腦海中搜尋原主關於父親的記憶。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段記憶就像是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他隻隱約記得,他是安字輩,他爹是自字輩,叫劉自成,大概是在五年前冇的。
那是1973年。
可是父親長什麼樣?
平時說話是什麼語氣?
又是怎麼在山裡頭冇的?
這些最基本的細節,原主的記憶裡竟然很模糊。
劉安華睜開眼,看著鍋裡翻滾的蛇段。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一個十四歲就失去父親的少年,和父親相關的記憶怎會如此混亂?
除非……
劉安華腦海裡冒出一個醫學名詞。
創傷後應激障礙。
難道原主當年親眼目睹了什麼極其慘烈的事情?
導致他的大腦出於自我保護,選擇性地遺忘了大部分關於父親的記憶?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原主這幾年會變成一個整天遊手好閒的懶漢了。
極度的悲傷和精神創傷,確實能毀掉一個人。
「華子,發啥愣呢?」
王翠蘭的聲音打斷了劉安華的思緒。
「鍋裡的糊糊快漫出來了,趕緊拿勺攪攪。」
劉安華回過神來,趕緊用木勺在鍋裡畫著圈攪拌。
「哎喲,壞了壞了,知道了娘。」
「怪我,你爹都走那麼多年了,不該給你說這些。」
他不著痕跡地看了母親一眼。
關於父親的事情,現在顯然不是多問的時候。
先把眼前的日子過下去,把三丫的身體養好,把家裡搞出個家的樣子。
至於五年前他爹到底發生了什麼。
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問清楚。
「這肉差不多熟了,把那三個蛋也放進小鍋裡煮上吧。」
王翠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劉安華收斂了心神,拿過三個野雞蛋。
小心翼翼地放進旁邊沸騰的小鐵鍋裡。
灶屋裡的肉香越來越濃鬱。
連院子外的幾隻夜遊的蟲子,似乎都被這味道吸引,在牆根底下叫得更歡了。
「去裡屋看看三丫。」
王翠蘭拿過幾個豁口的粗瓷碗,開始在水缸邊清洗。
「聞著這肉味,那丫頭的饞蟲估計也該被勾出來了。」
劉安華放下木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行,我去叫她出來吃飯。」
他掀開灶屋的門簾,朝著正屋走去。
農村太陽下的就是早,這才大概四點左右夜色幾乎完全降臨。
一彎新月掛在屋簷的一角,灑下清冷的光。
劉安華走到裡屋那扇破舊的木門前。
輕輕敲了敲門框。
「三丫,開飯啦。」
「哥今天讓你吃上香噴噴的蛇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