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嗎?
當然累。
但更多的是那種熟悉的、高度緊繃的興奮感,像站在懸崖邊張開手臂,風從四麵八方吹來。
前世他也經曆過這種時刻。
2008年金融危機前夜,他管理的基金同時做空了三家銀行的信用違約互換,倉位大到讓合夥人半夜打電話來罵娘。
那時候他整夜整夜睡不著,就坐在交易室的螢幕前,看著數字跳動。
但那時候的壓力是純粹的。
錢贏了,就是數字後麵多幾個零。
輸了,就是職業生涯的終結。
現在不一樣。現在他背後是幾萬人的飯碗,是好不容易搭起來的實業骨架,是那些信任他、跟著他從小糖水鋪一路走到今天的人。
“不能輸。”他自言自語道。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母親汪巧珍端著一杯熱牛奶進來,看到他坐在黑暗裡,愣了一下:“阿文?怎麼不開燈?”
她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件薄外套,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
這個點她本該睡了。
“老媽。”陳秉文回過神來,按下檯燈開關。
“你怎麼還冇睡?”
“我看你書房燈亮著,知道你還冇睡,就給你倒了杯牛奶過來。”
汪巧珍把牛奶放在桌上,“今天又要熬夜?”
“在處理點檔案,馬上就睡。”
“上禮拜我去黃大仙拜拜,給你求了個平安符。”
她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布袋,布料是絨麵的,上麵用金線繡著平安兩個字。
袋子不大,剛好能握在手心裡。
她走過來,把平安符放在桌上,挨著那杯牛奶。
“你帶在身上,保平安的。”
陳秉文看著那個紅色的小布袋。
很普通的平安符,港島幾乎每個廟裡都能求到。
前世他會覺得這是迷信,是心理安慰。
但現在,他伸手拿起來。
布料觸感柔軟,裡麵似乎塞了張折起來的符紙。
“好,我會帶著。”他說。
汪巧珍表情鬆弛了些,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冇再多說什麼,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阿文。”
“嗯?”
“早點休息。”
陳秉文點點頭:“知道了。
媽,你快去睡吧。”
門關上。
書房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看著手裡的平安符,看了幾秒,然後拉開書桌抽屜,把它放進去。
他關上抽屜,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
紐約,曼哈頓中城,一棟老式寫字樓的頂層。
詹姆斯·多諾萬的事務所和他本人一樣,冇有大多數大律所的豪華派頭。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卷宗和書籍,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窗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他本人五十多歲,頭髮灰白稀疏,穿著皺巴巴的西裝,冇打領帶,正用一把小刀專心致誌地削著一支鉛筆。
顧永賢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已經等了五分鐘。
詹姆斯·多諾萬七十年代曾經代理過休斯飛機公司起訴美國政府的那場天價專利案。
詹姆斯·多諾作為休斯的主辯律師,在極端劣勢的情況下,贏了美國政府。
後來他離開律所,自己開了間小事務所,隻接感興趣的案子,收費極高,而且挑客戶。
顧永賢經過經過多方打聽,才找到詹姆斯·多諾萬的律所。
此時,多諾萬終於削好了鉛筆,對著光看了看筆尖,滿意的吹了聲口哨,這才抬起頭。
他有一雙鷹隼般的灰藍色眼睛,看人的時候毫不掩飾審視的意味。
“顧先生,你的英語很好,幾乎冇有口音。在哪裡學的?”
“牛津,法學院。”
“哦。”多諾萬應付的迴應了一聲,話鋒一轉,說道,“糖心資本,陳秉文。
我查了查,很有意思。
三年多時間,從小小的糖水鋪,到收購和記黃埔,再到把飲料賣到俄國,用軍用飛機運貨。
現在,你們用一種日本人認為侵犯了他們專利的方法,大規模生產牛磺酸,價格隻有他們的三分之一。
然後他們跳腳了,在全球告你們。”
他笑了笑,“很典型的商業故事,貪婪,創新,然後是被更貪婪的既得利益者撕咬。”
顧永賢保持沉默,等他繼續說。
“在找到我之前,你們找了幾個人?”多諾萬問。
“接觸了七位獨立律師,三位表示有興趣,但還在觀望。
兩位明確拒絕,認為勝算不大。
還有兩位,要價太高。”
顧永賢也不隱瞞,實話實說道。
按照陳秉文的指示,他除了馬修·李之外,這兩天陸續又聯絡了七位專利方麵的律師。
“垃圾。”
多諾萬毫不客氣地說,“那些觀望的是蠢貨,拒絕的是懦夫,要價太高的是強盜。
你們需要的是一個團隊,一個能像狼群一樣協同作戰,專門撕開對方防線的團隊。
而不是一群各自為政、隻想分一杯羹的鬣狗。”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顧永賢說,“所以我們來找您。”
“為什麼是我?”
“因為您贏過看似贏不了的案子。
而且您不懼強權,喜歡挑戰。”
顧永賢頓了頓,補充道,“我們老闆說,價錢可以談,但我們要看到真正的實力!”
多諾萬挑了挑眉,似乎對顧永賢的直接有點意外。
他拿起顧永賢帶來的案件概要,快速翻看著,手指在紙頁上劃過。
“相互工業的EP-112專利,是他們的王牌。
但王牌有時候也是個包袱。”
他喃喃自語,“保護範圍太寬,就容易留下把柄。
還有,他們在美國的專利,優先權日追溯到日本申請,這裡有個時間差。
如果你們能證明,在他們在日本首次申請前,類似工藝已經在某本不起眼的學術期刊或者某個公司的技術備忘錄裡出現過……”
他越說越快,剛纔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手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
看著多諾萬眉飛色舞的表情,顧永賢正準備再說點什麼,卻見多諾萬站起身來,伸出手道:
“回去告訴陳先生,這個案子,我接了。
但我不是禿鷲,禿鷲隻吃腐肉。
我是獵犬,我要撕咬的是活生生的獵物。
我的團隊,我會自己組建。
費用,按小時計,外加最終賠償金額或和解金額的百分之五作為勝訴酬金。
如果輸了,我隻收基礎費用。
這是我的條件。”
顧永賢用力的握住多諾萬的手,“我會轉達。”
“好,一週內,我會給你初步應對方案。
現在,我要開始打電話挖人了。”
說著,多諾萬低頭翻找通訊錄,“出去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
接到顧永賢的彙報後,陳秉文毫不猶豫的同意了多諾萬的條件。
百分之五的勝訴酬金是天價,但比起被禁售、市場拱手讓人的損失,這錢值得花。
更重要的是,多諾萬表現出的攻擊性和他對案件關鍵點的敏銳把握,讓陳秉文覺得,這筆投資可能有高回報。
多諾萬的動作很快。
三天後,一個由七人組成的核心律師團初步成型。
除了多諾萬自己,還包括馬修·李、以及一位前美國專利商標局的審查員、一位精通日美專利法的日裔律師、兩位擅長打管轄權官司的訴訟律師,以及一位專門負責媒體和輿論的公關法律顧問。
他們的第一波攻擊,並非在法庭,而是在媒體。
首先,他們在《華爾街日報》商業版,刊出了一篇題為《專利壁壘還是市場壟斷?——日本化學巨頭全球圍剿港島新興企業》的報道。
文章以相對客觀的角度,講述了相互工業在全球對糖心資本發起專利訴訟的情況。
緊接著,英國《金融時報》、日本《朝日新聞》等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媒體,也相繼出現了從不同角度討論此事的文章或評論。
多諾萬團隊的公關律師巧妙地引導著話題走向,將一場單純的法律糾紛,悄然引向利用專利霸權扼殺創新和不對等競爭等更容易引發關注的層麵。
相互工業顯然冇料到糖心資本會在輿論上率先發難。
原本,他們是想依靠強大的法律團隊和專利,通過漫長的訴訟拖垮糖心資本。
現在,媒體的過度關注讓他們有些被動,尤其是質疑相互工業是否在利用專利維護其過高的壟斷利潤。
麵對這種情況,三菱商事一位董事專門來到相互工業,安排應對措施。
“不能再讓他們控製輿論!”
三菱的董事在相互工業的會議室拍著桌子大聲嚷道,“我們必須反擊!
發宣告,開記者會,找我們的專家出來說話!
要強調我們專利的創新價值,強調保護智慧財產權對鼓勵研發的重要性!”
相互工業的律師此時卻有些顧慮:“倉促反擊可能落入對方的圈套,把輿論戰進一步升級。
目前媒體關注度還在可控範圍,如果我們高調迴應,反而可能吸引更多關注,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抹黑我們嗎?”三菱董事怒道。
“當然不是。”
律師冷靜分析,“我們可以通過官方渠道,釋出技術性更強的說明,闡述我們專利的獨創性和保護必要性。
同時,在法律程式上加壓。
紐約的臨時禁令聽證會就在幾天後,隻要我們能拿下禁令,輿論自然就會轉向。
法庭的裁決,比媒體的口水更有說服力。”
三菱董事陰沉著臉,最終接受了這個建議。
但他補充了一句:“總部對這件事非常關注。
如果美國這邊的禁令拿不下來,你們知道後果......”
會議就在三菱董事的威脅中不歡而散。
所有人都清楚,紐約的臨時禁令聽證會,將成為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正麵交鋒,其結果可能直接影響整個戰局的走向。
......
港島,文華東方酒店咖啡廳。
王光興放下手中的《南華早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報紙財經版有一篇報道,標題是《港企遭日資專利圍剿,功能飲料脈動北美遇阻》。
報道篇幅不長,主要引用了美國媒體的訊息,提到相互工業在美國法院申請臨時禁令,指控糖心資本侵犯其牛磺酸生產工藝專利。
文章語氣還算客觀,但字裡行間透露出對這場官司可能影響糖心資本海外擴張的擔憂。
坐在對麵的張副總工也看到了那篇文章,他有些擔憂的說道:“王董,這官司都打到美國去了......”
王光興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說,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今天是考察團在港島的最後一天,下午就要飛往舊金山,開始北美之行的第一站。
過去幾天,他們看到了糖心資本現代化的工廠、高效的零售網路、頗具野心的傳媒佈局,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走在時代前沿。
但這篇報道的內容,卻讓考察團的成員看到了突然出現在糖心資本麵前的高山。
專利糾紛,而且是和美國、日本的巨頭打官司,這可不是小事。
如果輸了,糖心資本的核心產品可能被禁止進入美國市場,甚至波及歐洲。
那麼,他們正在洽談的合資,會不會受到影響?
技術合作會不會因此受阻?
王光興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
國信集團雖然成立時間段,但這些年他和國外企業打交道也不少,知道智慧財產權是西方企業最看重的壁壘之一。
一旦沾上侵權官司,往往曠日持久,耗資巨大,很多國內企業就是栽在這上麵。
“陳先生知道這篇報道嗎?”王光興問陪同的方文山。
方文山今天親自來送行,順便安排一些北美之行的銜接事宜。
他表情平靜的說道:“王董,今早的報紙我們都看到了。
陳生讓我轉告您和各位領導,這件事不會影響我們既定的合作程序,更不會影響北美之行的安排。
我們對自己的技術有充分信心,這場官司,我們有絕對應對把握。”
話說得從容,但王光興聽得出裡麵的分量。
有絕對的應對把握?麵對相互工業和三菱商事這樣的跨國巨頭?
他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換了個話題:“陳先生今天不過來?”
“陳生一早去了研發中心,有個重要的技術會議。”
方文山解釋,“他讓我一定轉達對各位的歉意,說等大家從北美回來,他再設宴為大家接風洗塵。”
王光興理解地笑笑。
這個時候,陳秉文坐鎮研發中心,恐怕不隻是開技術會議那麼簡單。
“方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王光興聲音壓低了些,“這篇報道,雖然篇幅不大,但影響恐怕不小。
港島這邊,財經圈、媒體圈,怕是都在議論。
我們這次來,是抱著誠意談合作的,但合作的前提是穩定。
如果糖心資本因為這場官司,在美國市場受挫,甚至影響到核心技術,那我們的合資……”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方文山迎上他的目光,誠懇的說道:“王董,我理解您的顧慮。
不瞞您說,當初立項研發時,陳生就反覆強調,核心工藝必須自主,不能受製於人。
為此,黃繼昌教授帶領的團隊,光是實驗記錄就堆滿了一個房間。
我們的專利申請檔案,厚得能當磚頭。
另外,我們聘請了美國頂級的專利訴訟律師團隊應訴,不是被動捱打。
而且,退一萬步講,即使在美國遇到暫時的困難,也不影響我們在其他市場的佈局,更不會影響我們與國信在內地的合作。”
他頓了頓,補充道:“陳生常說,做企業就像打仗,冇有一帆風順的。
關鍵看遇到困難時,有冇有應對的能力和決心。
這次專利糾紛,對我們來說是一次考驗,但也是一次向合作夥伴展示我們抗風險能力的機會。”
王光興仔細聽著,手指在咖啡杯沿輕輕摩挲。
方文山這番話,說的非常自信,聽起來不像是在硬撐。
他想起這幾天參觀時看到的那個井然有序、充滿活力的企業。
這樣一個企業,會輕易在專利糾紛中倒下嗎?
恐怕不會。
但風險是客觀存在的。
他回去後要向部裡、向各地合作方彙報,必須把各種可能性都考慮到。
“我明白了。”王光興最終說道,“謝謝方總的坦誠。
這件事,我們會持續關注。
也希望陳先生和糖心資本,能順利渡過這一關。”
“一定。”方文山舉起咖啡杯,“預祝各位北美之行順利,收穫滿滿。”
幾乎在同一時間,無線台董事長辦公室。
邵逸夫放下手中的《星島日報》,報紙頭版下方有一則篇幅稍大的報道,標題更加直接:《專利戰火燃至香江,糖心資本遭日美巨頭圍剿》。
報道詳細梳理了相互工業在全球對糖心資本發起訴訟的情況,並采訪了幾位本地智慧財產權律師,普遍觀點是糖心資本麵臨嚴峻挑戰,一旦敗訴,其核心產品脈動可能被迫退出多個重要市場。
邵逸夫的嘴角微微上揚,對辦公桌對麵的方逸華說道:“糖心資本這次麻煩不小。”
方逸華笑道:“專利官司很難打,尤其是對方是相互工業這種老牌巨頭,背後還有三菱商事。
陳秉文這幾年擴張得太快,樹大招風,被人盯上是遲早的事。
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傷筋動骨。”
邵逸夫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鳳凰台那邊,有什麼動靜?”
“暫時冇有公開迴應。不過,按照陳秉文的性格,應該不會坐視不理。”
“嗯。”邵逸夫點點頭,“讓我們的新聞部準備一下,跟進報道。
但要注意平衡,不要一邊倒,也不要顯得我們在落井下石。
畢竟都是港島企業,麵子上要過得去。”
“明白。”
方逸華應道,“六叔,還有件事。
鳳凰台那部《街坊鄰裡》,昨天播了第三集,收視率又漲了0.3個點,已經逼近我們的《歡樂今宵》了。”
邵逸夫的笑容淡了些。
《街坊鄰裡》是鳳凰台新推出的情景喜劇,講的是屋村小市民的日常生活,輕鬆幽默,很接地氣。
播出以來,口碑和收視都在穩步上升,對無線台的黃金時段構成了實實在在的威脅。
“知道了。”
邵逸夫聲音平靜,“做好自己的節目,質量是關鍵。
陳秉文那邊,先讓他應付專利官司吧。電視台這邊,我們按自己的節奏來。”
結束通話電話,邵逸夫走到窗邊,俯瞰著中環的車水馬龍。
陳秉文這個年輕人,他觀察了很久。
有魄力,有眼光,敢想敢乾,是個人物。
但有時候,衝得太快,就容易絆倒。
專利官司是一道坎,跨過去了,海闊天空。
跨不過去,可能就要摔個大跟頭。
邵逸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麵漂浮的茶葉。
商場如戰場,冇有人能一直贏。
他很好奇,陳秉文這次,會怎麼應對。
偉業大廈頂層。
陳秉文確實在研發中心,但不是開什麼技術會議。
他和黃繼昌正通過越洋電話,與紐約的顧永賢、馬修·李以及剛剛加入的詹姆斯·多諾萬進行三方通話。
剛剛黃繼昌花了半個小時,用儘可能通俗的語言,向遠在紐約的律師們解釋了糖心資本牛磺酸合成工藝的核心原理,並與相互工業的專利工藝進行了逐點對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後,顧永賢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從目前的專利檔案內容,基本可以確定,我們使用的催化劑體係、反應溫度和後處理工藝,都與相互工業的專利存在顯著區彆。”
這時,多諾萬的聲音響起:“剛纔黃教授的解釋非常清晰。
這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抗辯基點。
我們的技術方案,根本不在對方專利權利要求的保護範圍。
但法官不是化學家,我們需要用更直觀的方式,讓法官和陪審團理解這種區彆。”
“所以,我建議做對比實驗。”
馬修·李插話道,“在我們的實驗室,用我們的工藝和模擬他們專利工藝,分彆生產一批樣品,然後請第三方檢測機構分析成分、雜質譜、晶體形態等指標。
用資料說話,比單純的技術解釋更有力。”
“時間來得及嗎?”
陳秉文問道,“聽證會就在下週。”
“可以做快速對比實驗,隻要重點突出幾項關鍵差異指標。”
顧永賢補充道,“多諾萬先生已經聯絡了哥倫比亞大學的化學工程實驗室,他們願意承接,並出具中立的檢測報告。”
“做。”陳秉文果斷的決定道,“所有相關的調查,隻要法律允許,就全力去做。
費用不用考慮。
我要的是結果,是能砸在對方臉上的證據。”
多諾萬在電話那頭似乎笑了一下:“陳先生,我就喜歡和您這樣乾脆的客戶打交道。
放心,我的獵犬們已經聞著味道出發了。”
三方通話結束。
陳秉文看向對麵的黃繼昌。
“黃教授,技術方麵請你全力配合,具體什麼技術能展示,什麼不能展示,你全權決定。”
陳秉文說完這句話,黃繼昌教授明顯鬆了口氣。
作為牛磺酸研發的科學家,他最擔心的就是公司為了應對訴訟壓力,被迫過度披露核心工藝細節。
現在有了陳秉文的明確授權,他心裡有底了。
“陳生放心。”
黃繼昌點點頭,認真的說道,“哪些是關鍵差異點,哪些是核心機密,我心裡有數。
給律師的技術說明,我會親自把關。”
陳秉文點點頭,拍了拍黃繼昌的肩膀。
“教授,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黃繼昌擺擺手:“陳生客氣了。
技術是我的本行,能把實驗室裡的東西做成產品,賣到全世界,這對搞研究的人來說,比什麼都強。
再說了,”
他笑了笑,眼裡有光,“看著相互工業那幫人跳腳,挺有意思的。”
陳秉文也笑了。
他知道,對黃繼昌這樣的學者來說,自己的技術被認可、被應用,甚至因此動了行業巨頭的乳酪,本身就是一種成就。
港島,百佳超市元朗試點店。
馬世民站在重新裝修後煥然一新的門店裡,臉色卻並不好看。
店長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叫阿昌,原來是這家店的副店長,因為表現積極、對改革方案理解透徹,被破格提拔為試點店長。
此刻他正低著頭,承受著馬世民的怒火。
“為什麼生鮮區的損耗率還是這麼高?
比上週還高了兩個百分點!”
馬世民指著手中的報表,“還有,我讓你推的店長推薦專區,為什麼還是老幾樣?
冇有根據周邊居民的特點調整?”
阿昌額頭冒汗:“馬總監,生鮮損耗……
主要是這兩天天氣熱,葉菜不好儲存,我們又不敢一次進貨太少,怕不夠賣店長推薦專區,我按您給的清單擺了,但好像買的人不多。”
“不敢?怕?”
馬世民打斷他,聲音嚴厲,“阿昌,我讓你當店長,不是讓你來怕這怕那的!
天氣熱,就想辦法!
分批次進貨,加強冷櫃管理,傍晚搞特價促銷清貨!
清單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邊多是打工仔和家庭主婦,你擺那麼多高檔餅乾和進口糖果乾什麼?
多擺些實惠的糧油、促銷的洗衣粉、小孩子喜歡的便宜零食!
你要用眼睛去看,用腦子去想!”
他越說越氣。
陳秉文把零售改革的重任交給他,頂著內部多大的壓力,他是知道的。
原百佳的那幫中高層,明裡暗裡使絆子,就等著看他的笑話。
如果試點店做不出成績,改革就會受阻,甚至可能夭折。
“我給你權力,給你新的薪酬方案,不是讓你在這裡當個傳聲筒!”
馬世民盯著阿昌,“三天!
我再給你三天時間!
生鮮損耗給我降下來,至少降到行業平均水平以下!
店長推薦專區,給我拿出你的想法,擺出能吸引這條街街坊的東西!
做得好,獎金翻倍!
做不好,你就回去做你的副店長!”
“是!總監!我一定做好!”阿昌連忙保證,後背都濕了。
馬世民擺擺手,讓他去忙。
改革從來不容易,尤其是觸動既得利益的改革。
他知道,現在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家試點店,等著他出錯。
原百佳采購部的幾個老大,已經聯合了好幾家供應商,對新推行的集中采購、優化供應鏈的舉措陽奉陰違,交貨延遲、以次充好的情況時有發生。
人事部那邊,對新的薪酬方案的測算也拖拖拉拉。
這些都是暗流。
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查,馬世民覺得殺一儆百的時候到了。
不過,馬世民冇有立刻動手。
儘管怒火在胸中翻騰,儘管那幾個采購部老油條和陽奉陰違的人事部主管的臉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但他還是強行壓下了立刻開人立威的衝動。
殺一儆百,聽起來爽快,做起來卻需要時機、證據,還有……
最關鍵的是,得到老闆的首肯。
陳秉文把零售改革這副重擔交給他,給了他商業零售事業群總監的頭銜和相應的權力。
但馬世民清楚,這權力來自於老闆的信任。
觸動既有利益格局,尤其是涉及到原百佳那些盤根錯節的老臣子,不是簡單開掉一兩個人就能解決的。
弄不好,會引發更大的反彈,甚至讓改革夭折。
他需要和陳秉文談一次,把情況說透,拿到明確的授權,最好還能借一點老闆的“勢”。
第二天上午,馬世民帶著連夜整理好的報告,來到了偉業大廈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
秘書阿麗通報後,他走了進去。
陳秉文正坐在辦公桌後處理檔案。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坐。喝點什麼?”
“不用了,陳生。”
馬世民在沙發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是為改革試點的事?”
陳秉文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的問道。
“是,也不全是。”
馬世民深吸一口氣,直接彙報了元朗店的問題。
“新提拔的人,經驗不足,可以理解,也可以給機會。”
陳秉文緩緩開口,“但思路僵化,不敢擔當,這是病,得治。
你處理得對,壓力要給夠,支援也要給足。
讓采購和運營支援部門的人下去蹲點,幫他把損耗降下來,把推薦區做活。
做成了,是店長的功勞,也是新體係的勝利。
做不成,換人,但要讓大家明白,是能力問題,不是改革方向問題。”
馬世民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不過,陳生,現在最大的阻力,不在門店,而在上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