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羊城,下午兩三點,日頭正毒。
羊城機械廠大門口,樹蔭下襬著幾個用厚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大木箱。
賣飲料的個體戶阿強,脖子上搭著條濕毛巾,一邊擦汗,一邊掀開棉被一角,麻利地從裡麵掏出兩瓶冒著寒氣的天府可樂。
“兩瓶,四毛!瓶子押金一毛,喝完拿回來退啊!”
說話間,阿強把墨綠色的瓶子遞給眼前穿著背心、熱得滿臉通紅的年輕工人,順手接過四毛錢。
年輕工人迫不及待地起開蓋子,“嗤”的一聲,仰頭就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帶著充足的氣泡滾過喉嚨,他舒服地長長“哈”了一口氣。
“爽!還是這個得勁!”
他咂咂嘴,對旁邊同樣剛下班的工友說,“比橘子汽水解渴,甜得也不膩人。”
“給我也來一瓶!”
工友也被勾起了饞蟲,趕緊掏錢。
這樣的場景,不僅在羊城的廠礦單位,也開始出現在一些臨街的、由返城知青或待業青年經營的個體小鋪門口。
木板上用粉筆寫著“天府可樂,冰鎮,兩毛”,旁邊就是用棉被或舊軍大衣裹著的保溫箱。
有些腦子活絡的小販,甚至蹬著自行車和三輪車,車後架上固定著裹棉被的箱子,穿行在街巷間,吆喝著售賣。
“天府可樂!冰鎮的天府可樂!”
政策的鬆動像一陣春風。
國務院頒佈了《關於城鎮非農業個體經濟若乾政策性規定》的訊息,雖然傳到地方老百姓耳朵裡還需要時間,但那種可以做點小買賣的訊息已經在悄悄擴散。
對於本錢不多、又想賺點活錢的普通人來說,賣飲料,尤其是這種新奇又好喝、價格還不算太貴的可樂,成了不少人嘗試的第一步。
進貨價一瓶一毛八,一天賣掉五十瓶就能賺一塊錢,除去有點費時間,落進口袋的比很多工廠學徒工的工資還多。
關鍵是自己說了算,時間自由。
棉被裹箱子保溫的法子雖然土,但在冇有普及冰櫃的年代,卻是最經濟實用的土冰箱。
而在千裡之外的山城,銷售情況則更為火爆。
作為天府可樂的老家,市民對這款本地生產、帶著淡淡藥香回甘的可樂接受度極高。
首批二十萬瓶三天售罄後,山城飲料廠的生產線日夜不停,工人兩班倒,但生產速度依然趕不上市場需求。
很多供銷社門口,早上進貨,不到中午就賣光了。
李偉明從山城發回的電報,字裡行間都透著興奮:“……供不應求,市民認可度極高,周邊市縣供銷社聞訊紛紛要求供貨。
李培全已經著手規劃第二條灌裝線……”
陳秉文看著電報內容,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這種來自市場最直接的、熱烈的反饋,比任何報告都更有說服力。
另一邊,國信集團作為陳記食品的灌裝合作方,天府可樂在羊城和山城兩地的火爆銷售情況,也通過國信集團內部簡報,迅速反饋到了京城總部。
國信集團總部的一間會議室內,幾位負責人正圍坐在長桌旁,桌上攤開著幾份來自川省和粵省的銷售報告以及幾瓶已經喝掉一半的天府可樂。
“資料大家都看到了,”
主持會議的是一位麵容清瘦、目光銳利的中年人,正是國信集團分管能源和輕工板塊業務的董事王光興,“川省,首批二十萬瓶,三天售罄。
粵省,首批三十萬瓶,兩週賣掉七十多萬瓶。
這還隻是兩個試銷點,鋪貨範圍有限。
甚至,老百姓用棉被裹箱子售賣冰鎮的天府可樂。
這說明產品對路,價格合適,群眾接受度非常高。
兩毛錢一瓶,大多數城鎮家庭完全負擔得起。
雖然比北冰洋貴五分,但口感有特色,牌子也響亮。”
“恐怕不僅僅是負擔得起。”
王光興話音剛落,坐在他旁邊的一箇中年人補充道,“報告裡提到重複購買率很高。
很多工人成了常客,這說明它有成為日常消費品的潛力,不隻是過節或者來客人才喝的高階貨。”
王光興點點頭,認同道:“天府可樂的潛力很大,但產能不足的問題也很明顯。
不論是山城飲料廠的生產線,還是粵省的灌裝廠,都隻能在小範圍內提供天府可樂飲料。
如果我們要把天府可樂推廣到全國,靠現有的生產佈局,是絕對跟不上的。”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全國地圖前,拿起一支藍色的筆:“我的意見是,不能小打小鬨了。
要抓住這個視窗期,迅速擴大生產規模,搶占市場。
我初步設想,在未來一年到一年半內,依托我們國信係統的協調能力,在全國選取十個左右基礎較好、交通便利的省市,尋找合適的飲料廠進行合作,建立灌裝點。
形成覆蓋主要消費區域的供貨點。”
“十個?”
有人吸了口涼氣,“王董,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裝置、技術、原料供應,還有各地的協調,都是大問題。
萬一哪個環節出問題,可就前功儘棄了。”
王光興轉過身,堅定的說道:“步子不大不行!
現在是什麼時候?
改革開放,百業待興,群眾對商品,對好商品的需求壓抑了太久!
你們看看街上,個體戶越來越多,老百姓手裡有點閒錢,就想改善生活。
飲料市場,特彆是這種帶點洋氣又實惠的飲料,完全供不應求!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偌大的消費市場,而不去爭取吧?”
王光興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當然,不能蠻乾。
合作模式按照之前的模式走。
糖心資本那邊提供濃縮液和核心技術,我們負責協調地方廠址、建設資金,搭建依托本地供銷係統的銷售渠道。
成功了,不光是為國家創造利稅,滿足群眾需求,更是探索了一條路子!
這件事,我看可以搞成一個試點,探索一下中外合資、技術引進的新路子。”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討論異常激烈。
畢竟一次投資十個灌裝廠,涉及資金、物資、協調方方麵麵,在八十年代初的國內,這無疑是個大膽的計劃。
支援者認為機遇難得,應當乘勢而上。
謹慎者擔心攤子鋪太大,管理跟不上,容易出問題。
最終,還是王光興拍了板:“這樣,老趙,你們財務部先做個初步預算。
老劉,你們生產部牽頭,儘快篩選出第一批五到六個條件最成熟的備選地點和合作廠家。
同時,以集團名義,給港島糖心資本發個正式函,過幾天我親自帶人過去,就擴大合作進行深入洽談。
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
港島,深水灣75號彆墅。
早上六點,陳秉文剛剛起床,就接到霍建寧打來的越洋電話。
陳秉文看了眼牆上的鐘,紐約那邊應該是三十日下午五點,紐約股市應該已經休市。
霍建寧這個時間打來電話,恐怕與康菲石油有關。
所以,陳秉文直接開口問道:
“康菲石油有訊息了?”
“是的,陳生,我有重要情況向您彙報。”
“你說。”
“康菲石油的股價,今天上午開盤以後突然跳漲,從65美元直接衝到68美元,成交量放大得很不正常。
有傳言說西格拉姆公司已經秘密收購了康菲相當比例的股份,近期可能會有大動作。”
陳秉文心裡一動。
曆史軌跡對上了。
“市場反應怎麼樣?”
“很熱烈。
很多對衝基金和套利者已經開始進場了,大家都嗅到了併購的味道。
不過目前還冇有官方訊息,所以股價在68到69美元之間震盪。”
“我們進場了嗎?”
“按照您的指令,已經開始分批建倉。
今天動用了五千萬美元,通過六個不同的經紀商賬戶,買入了大約七十三萬股,平均成本66.5美元。”
“很好。
繼續買。
在官方訊息公佈前,我們的目標持倉量定在兩百萬股左右。”
“好的。還有一件事,陳生。”
霍建寧的聲音壓低了些,“克裡斯坦森通過一些渠道瞭解到,西格拉姆公司這次是動了真格的。
他們的老闆親自在推動這件事,據說已經準備了超過二十億美元的資金。”
“二十億……”陳秉文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在前世,這場收購戰最終的總金額達到了七十八億美元,是當時美國曆史上最大的企業併購案。
西格拉姆準備了二十億,說明他們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
不過,這遠遠不夠。
杜邦公司作為化工巨頭,現金儲備更雄厚,而且收購康菲石油對他們來說可以獲得穩定的石油原料供應,是剛需。
所以杜邦的出價隻會更高。
“繼續觀察,有情況隨時彙報。”陳秉文最後叮囑道,“記住,安全第一。
寧可少賺,也不能暴露我們的意圖。”
“您放心,我會小心的。”
......
紐約時間,七月一日。
西格拉姆公司正式向康菲石油發出收購要約,報價每股73美元,收購康菲石油41%的股份。
訊息一出,康菲股價應聲大漲,當天收盤報75.5美元,比前一交易日上漲超過15%。
霍建寧在電話裡彙報,他們的持倉已經增加到一百五十萬股,平均成本68.2美元,浮盈超過八百萬美元。
“陳生,市場現在非常狂熱。
很多分析師預測,會有更高報價出現。
我們要不要繼續加倉?”
“加,但慢一點。
現在股價已經反映了部分預期,追高風險大了。
我們的目標持倉量還是兩百萬股,在75到78美元之間慢慢買。”
“明白。”
七月三日,康菲石油董事會正式拒絕了西格拉姆的要約,稱報價嚴重低估了公司價值。
市場把這一決定解讀為康菲在等待白衣騎士,康菲股價繼續攀升,突破80美元大關。
陳秉文知道,真正的戲碼要開始了。
七月六日,杜邦公司宣佈正式入局,提出每股87.5美元的收購報價,其中40%現金,60%以1.6股杜邦股票置換1股康菲股票的方式支付。
訊息公佈當天,康菲股價飆升至85美元。
霍建寧打來電話時,聲音都激動得有些發顫:“陳生,您預測得完全正確!
杜邦真的出價87.5美元!
我們的兩百萬股,現在浮盈超過三千萬美元!”
陳秉文心裡也鬆了口氣,他安撫道:“彆急,這還不是終點。
西格拉姆和美孚不會輕易放棄,價格可能還會被推高。”
“那我們什麼時候平倉?”
“再等一等。
等到競購戰白熱化,股價接近最終收購價時,再分批賣出。”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陳秉文走到窗前,心情愉快的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景。
這場資本博弈的第一階段,他已經贏了。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靜,在合適的時機獲利了結。
正想著,阿麗敲門進來,彙報道:
“陳生,國信集團王光興先生打來電話,他們一行五人已抵達港島,入住半島酒店。
王先生詢問您明天上午是否有時間會麵。”
陳秉文精神一振。
之前收到國信的函件,他就做好了迎接王光興到來的準備。
這才幾天的功夫,王光興就到了港島。
看來天府可樂在羊城和山城的銷售資料,給了國信方麵極大的信心。
“回覆王先生,明天上午十點,我在偉業大廈恭候。”
“好的!”
阿麗前腳剛離開,研發中心主任張岱就興沖沖的推門進來,
“陳生,清爽型可樂研製成功了!”
張岱幾步走到辦公桌前,小心翼翼的將手裡拿著的兩個玻璃瓶放在桌上。
瓶子裡是透明的液體,正冒著細密的氣泡。
“這是……”陳秉文拿起一瓶,對著光看了看,色澤清澈,氣泡細膩持久。
“清爽型碳酸飲料!
您上次提的那個方向,我們搞出來了!”
張岱激動地搓著手,“完全按照您的要求,分為正常和低糖兩個版本,主打清爽解渴,氣泡感強,後味乾淨,幾乎冇有常規碳酸飲料那種甜膩感。
我們做了十幾個配方,這兩個是綜合口感測試最好的。”
陳秉文眼睛頓時一亮。
清爽型碳酸飲料,這是他基於對前世飲品趨勢的認知,給研發中心提出的新方向。
“口感測試做了幾輪?”
他問道,但冇有立刻開啟。
“三輪,每組二十人,包括公司員工和街上隨機找的市民。”
張岱連忙回答,“正常糖版接受度最高,低糖版有些人覺得味道太淡,但我們內部都覺得低糖版更清爽,後味特彆乾淨。”
陳秉文點點頭。
他知道張岱說的是實話。
清爽型飲料的定位,就是要和天府可樂那種濃鬱的甜、藥香回甘形成鮮明對比。
天府可樂是解饞、有記憶點的國民飲料,而這個新品,目標應該是成為日常佐餐、單純解渴的高頻消費選擇,尤其是夏天。
他擰開瓶蓋,“嗤”的一聲輕響,氣泡很足。
他先聞了聞,冇什麼特殊香氣,就是很乾淨的碳酸水味道。
喝了一口。
冰涼,強烈的殺口感瞬間席捲口腔,甜度確實比天府可樂低很多,幾乎嘗不到糖精或甜菊苷那種後味的黏膩感。
嚥下去後,嘴裡殘留的是一種很淡的、類似青檸的微酸和極輕微的澀感,但轉瞬即逝,確實做到了後味乾淨。
他又喝了一小口,仔細感受。
氣泡的顆粒感更細膩,持續時間也更長。
“不錯。”陳秉文放下瓶子,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就是這個方向。
甜度控製得正好,再甜就膩了,再淡就冇味道了。
氣泡感也好。”
張岱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那……陳生,這個產品,我們怎麼命名?
還有定價和定位?”
陳秉文坐回椅子,思考起來。
清爽型碳酸飲料,在前世有很多成功案例。
它的優勢在於口感接受門檻低,幾乎人人都能喝,不像天府可樂有獨特的藥香,可能會有人不習慣。
“名字要簡單,直接。”
陳秉文說道,“就叫冰露怎麼樣?
或者清泉?
突出清爽、解渴的感覺。”
“冰露……清泉……”張岱琢磨著,“我覺得冰露更好,聽著就涼快。”
“那就暫定冰露。”
陳秉文拍板道,“定位就是日常佐餐飲料,解渴首選。
定價比天府可樂便宜五分錢,一毛五一瓶。
我們要用價格優勢快速開啟市場,尤其是夏天。”
“一毛五?”張岱有些驚訝,“那利潤空間……”
“薄利多銷嘛。”
陳秉文笑道,“冰露的配方成本比天府可樂低,一毛五的定價,在汽水和天府可樂之間,正好卡住一個空白價格帶。
讓人想喝點有氣的、又不那麼甜膩的飲料時,會第一個想到它。”
張岱明白了。
陳秉文這是用新產品來填補產品矩陣的空缺,同時用價格策略擠壓傳統汽水的市場。
“生產線需要調整嗎?”陳秉文問。
“不需要大改。”張岱答道,“現在的碳酸飲料灌裝線稍作除錯就能用。
關鍵是配方穩定性和質量控製,尤其是低糖版,甜味劑的配比要精準。”
“嗯,先把正常糖版做穩定,低糖版作為備選,以後再說。”
陳秉文吩咐道,“你立刻組織小批量試生產,先生產五千瓶,內部試飲和渠道測試同步進行。
口感測試資料給我一份詳細的報告。”
“好的,陳生!”
張岱乾勁十足地領命而去。
看著張岱離開的背影,陳秉文心裡盤算著。
冰露如果成功,就能和天府可樂形成一高一低、一濃一淡的產品組合,覆蓋更廣泛的消費人群。
天府可樂打品牌和特色,冰露走量和日常消費。
再加上脈動占據功能飲料高階市場,糖心資本在內地飲料市場的產品線雛形就基本形成了。
......
第二天上午十點,偉業大廈會議室。
陳秉文帶著方文山、以及剛從內地剛回來的李偉明,接待王光興一行。
“王董,一路辛苦了。”
“陳生,客氣了。”
王光興爽朗一笑,接著說道,““陳生,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
我們這次來,目的很明確,就是看到天府可樂在川省和粵省試銷的成功,希望將這種成功的模式,更快、更廣地推廣到全國更多地區,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生活需求。”
“王董事快人快語,我也就直說了。”
陳秉文點頭認同道,“天府可樂能取得一點成績,離不開國信集團和供銷係統的鼎力支援。
擴大合作,儘快把產品推向全國,造福更多消費者,也是我們的願望。”
王光興臉上笑容更盛:“有陳生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不瞞你說,我們內部開了好幾次會,大家熱情都很高。
我們初步篩選了六個省市,作為第一批推廣的地區。”
說著,王光興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劉處長。
劉處長立刻拿出準備好的材料,在會議桌上攤開。
那是幾張手繪的簡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省份和主要城市。
“這是我們初步篩選的六個省市。”王光興指著地圖說,“東北的遼省,華北的津門、冀省,華東的蘇省、浙省,華中的鄂省。
這六個地方,輕工業基礎相對較好,交通便利,人口密集,消費潛力大。”
陳秉文看著地圖,心裡快速盤算著。
遼省是老工業基地,津門是港口城市,冀省環繞京城,蘇省浙省是魚米之鄉,鄂省九省通衢。
國信這次選的點,確實都是好地方,人口基數大,經濟基礎在當下內地都排在前列。
“王董,”陳秉文說道,“國信有這麼大的決心,我們糖心資本當然支援。
不過,一次性鋪開六個省市,涉及的資金、裝置、人員,都不是小數目。
具體的合作模式,不知道貴方有什麼設想?”
王光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露出認真的表情:“合作模式,我們想延續之前的成功經驗。
糖心資本提供濃縮液和核心技術,我們國信負責協調地方廠址、落實建設資金,並依托各地供銷係統搭建銷售渠道。
利潤分成,可以參照粵省灌裝廠的模式,或者我們可以探討更靈活的方式。”
陳秉文沉吟片刻,冇有立刻回答。
粵省模式是試點,加上此時內地不允許外商獨資企業。
所以,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糖心資本把濃縮液賣給國信,由國信分裝後利用供銷社的渠道銷售。
糖心資本賺的就隻是濃縮液的利潤。
現在要在全國範圍內全麵鋪開,再采用這種模式倒也不是不行,關鍵是要進行一個長期繫結,這樣才能確保糖心資本不會被半路踢開。
見陳秉文思考,王光興也不催促,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卻始終落在陳秉文臉上,等待著他的迴應。
會議室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
“王董,”
陳秉文終於開口,“粵省灌裝廠的模式,作為試點是成功的,證明瞭我們合作的基礎。
但如今要麵向全國,尤其是您提到的六省一市這樣龐大的佈局,我們雙方的合作,恐怕不能僅僅停留在賣濃縮液和買濃縮液這樣簡單的買賣關係上。”
王光興放下茶杯,眼神專注了些:“哦?陳生有什麼高見?”
“談不上高見,隻是一點現實的考量。”
陳秉文目光坦誠地看著王光興,“王董,國信實力雄厚,渠道網路遍佈全國。
糖心資本有產品、有技術、有品牌。
我們合作,是強強聯合。
但合作要長久,要穩固,就不能隻算眼前一筆買賣的賬。”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一次性鋪開六個點,投資巨大。
對我們糖心資本而言,意味著要同步擴大濃縮液生產基地的產能,要派出更多的技術和管理人員,要承擔前期巨大的投入和風險。
如果我們的合作隻是基於一份濃縮液的供貨合同,那麼,假設未來某個地方因為種種原因,合作出現波折。
或者出現了其他更有競爭力的碳酸飲料濃縮液供應商,我們前期所有的投入和開拓市場的努力,就可能為他人做了嫁衣。
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王董,這是商業規律,我們必須為合作的長期穩定尋求一個更牢固的基礎。”
陳秉文這番話,說得既直白又在理。
他冇有藏著掖著,直接把糖心資本的顧慮擺在了桌麵上。
怕投入巨大後被中途替換,怕辛苦開拓的市場最終不屬於自己。
這種顧慮,在商業合作中非常現實。
“陳生的顧慮,我明白。”王光興點了點頭,“一次性投入這麼大,誰都想有個保障。
那依陳生之見,什麼樣的合作模式,纔算牢固的基礎?”
陳秉文心中早有腹稿,“我認為,我們可以建立一種更緊密的合資關係。不再是簡單的買賣,而是成立一個雙方共同出資、共擔風險、共享利潤的合資實體,專門負責天府可樂在全國的生產和銷售。
糖心資本以濃縮液技術、品牌授權、部分資金入股,國信以渠道資源、地方協調、建設資金入股。
這個合資公司擁有獨立的運營權,但核心技術和品牌歸屬不變。
這樣,我們的利益就真正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們要考慮的不再是單次交易的得失,而是合資公司的長遠發展。”
“合資公司?”
王光興重複了一句。
陳秉文的這個提議並不算特彆新奇,但在81年的內地,尤其是在涉及外資與國內大型國企在消費品領域的全麵合作上,還是一個需要突破的領域。
之前的粵省廠,本質上還是技術引進和來料加工,控製權在國信手中。
“陳生這個想法很大膽。”
王光興緩緩說道,“但涉及股權、控製權、利潤分配,還有外彙管理、政策審批……方方麵麵,會比現在的模式複雜得多。
而且,一下子覆蓋六七個省市,這個合資公司的規模和層級,恐怕需要更高層麵的批準。”
陳秉文知道王光興說的是實情。
但他更知道,如果冇有這種深度繫結,僅僅靠供貨合同,糖心資本在未來麵對兩樂等巨頭的競爭和內地可能出現的仿冒、地方保護主義時,會非常被動。
他必須爭取。
“王董,正因為複雜,才更需要我們雙方有足夠的決心和信任去推動。”
陳秉文誠懇的說道,“我相信,天府可樂的成功,不僅僅是商業上的成功。
至於審批和層級問題,以國信的能量和王董的魄力,如果我們都認為值得做,我相信總有辦法去溝通、去爭取。”
王光興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權衡利弊。
合資公司模式,對國信來說,意味著要讓渡一部分控製權和利潤,但也能更緊密地繫結糖心資本的技術和品牌,減少未來變數,並且能更直接地學習對方的管理和市場經驗。
這筆賬,需要仔細算。
“陳生,你這個提議,確實需要我們內部好好研究一下。”
王光興冇有立刻答應,但也冇有拒絕,“這樣吧,我們今天先把擴大合作的大方向定下來。
具體的合作模式,是延續現有方式,還是探索合資,我們可以作為下一步深入談判的重點。
眼下最緊迫的,是確定第一批優先啟動的省市,以及大致的投資規模和產能規劃。
你看如何?”
陳秉文知道,這是談判中常見的策略。
先易後難,把共識部分固定下來,難點留待後續。
王光興冇有拒絕合資的提議,就已經是積極的訊號。
他見好就收,點頭道:“王董考慮得周全。
就按您說的辦。我們先確定優先啟動的地區和初步規劃。”
接下來的討論回到了具體事務。
雙方一致同意,首批優先啟動三個點:津門輻射華北、蘇省金陵輻射華東、鄂省武漢輻射華中。
這三個點交通便利,工業基礎好,市場潛力大。
遼省和浙省作為第二批儲備。
冀省則因為距離津門很近,可以考慮由津門廠覆蓋,暫不單獨設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