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郭賀年這樣說,陳秉文心裡一動。
這位“亞洲糖王”主動提出在糖的新應用領域交流合作,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訊號。
這說明,自己關於減糖趨勢的判斷,確實觸動了對方最核心的商業神經。
郭氏企業龐大的製糖帝國,目前主要建立在傳統蔗糖和砂糖的基礎上。
但未來,隨著健康意識覺醒和成本壓力,高果糖玉米糖漿這類由玉米澱粉轉化而來的新型甜味劑,憑藉其穩定的供應和顯著的成本優勢,必將對傳統蔗糖市場造成巨大沖擊。
這一點,在北美市場已經得到驗證。
可口可樂從今年初就開始在美國市場的產品中替換50%的蔗糖,這就是最明確的行業風向標。
陳記的“脈動”係列產品北美區域,從去年底,就開始使用高果糖玉米糖漿以降低成本、穩定口味。
隨著陳記的全球擴張,對甜味劑的需求量會越來越大,而且對成本會越來越敏感。
如果一直依賴傳統的蔗糖,不僅成本居高不下,供應鏈也容易受氣候、國際貿易政策等因素影響。
所以,郭賀年的話,讓陳秉文友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與郭賀年合作,在亞洲共同投資建設一家現代化的高果糖玉米糖漿生產廠。
郭氏擁有深厚的農業資源、龐大的資本以及遍佈亞洲的銷售網路,而陳記則帶來了明確且不斷增長的內需市場,以及對未來趨勢的精準把握。
這無疑是強強聯合,互補短長。
對郭賀年而言,這相當於在他的“糖帝國”中,提前佈局一條麵向未來的新賽道,將挑戰轉化為機遇。
而對陳記來說,則能鎖定一個穩定、高效、且更具成本優勢的核心原料供應源,甚至在未來的甜味劑市場競爭中占據有利位置。
想到這裡,他接話道:“郭先生能這麼想,實在是業界之福。
不瞞您說,我們陳記最近在北美市場,確實深切感受到了這種趨勢的變化。”
他稍作停頓,目光坦誠地看向郭賀年:“不知道郭先生是否有關注到,一種名為高果糖玉米糖漿的新型甜味劑,正在北美市場,特彆是飲料行業快速普及?”
郭賀年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又恢複了之前的溫和。
他輕輕放下茶杯,緩緩說道,“高果糖玉米糖漿……有所耳聞。”
郭賀年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聽說主要是用玉米來做,成本上,比傳統的蔗糖有些優勢。”
他說話時,目光注視著陳秉文,觀察陳秉文的反應。
他當然知道高果糖玉米糖漿。
作為“亞洲糖王”,他對全球糖業市場的任何風吹草動都保持著高度警覺。
北美市場的變化,他手下的分析團隊早就提交過報告。
隻是,他之前認為那主要是美國本土玉米產業推動的結果,離亞洲市場還遠。
但現在,從陳秉文這個在北美飲料行業打下一片天地的年輕人口中說出來,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郭賀年心裡清楚,陳秉文應該不僅僅是閒聊一個新原料那麼簡單。
他旗下飲料業務擴張迅猛,對糖的需求量巨大,他此刻提出高果糖玉米糖漿,必然有其深意。
“確實是這樣!”
陳秉文先是肯定高果糖玉米糖漿的效果,隨後他說道,“不瞞您說,我們在北美的脈動生產線,已經開始使用高果糖玉米糖漿。
它口感穩定性很好,最關鍵的是成本優勢明顯,大約能比同甜度的蔗糖低三到四成。
而且,它的供應受天氣影響小,不像蔗糖看天吃飯,價格波動那麼大。”
“可口可樂從今年初開始,在美國市場的新配方裡,已經用高果糖玉米糖漿替代了50%的蔗糖。
我相信,這絕不是個案,而是一個明確的行業訊號。”
聽到可口可樂和50%替代這幾個詞,郭賀年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內心的震動。
作為“亞洲糖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傳統蔗糖市場的脆弱性,也一直密切關注著替代品的動向。
陳秉文點出的趨勢,正是他心裡擔憂的地方。
北美市場一年幾十萬噸的替代量,看似對全球蔗糖市場占比不大,但其象征意義和示範效應是巨大的。
如果這種趨勢蔓延到亞洲……他彷彿能看到自己苦心經營的蔗糖帝國根基可能受到的侵蝕。
這時,一直安靜坐在郭賀年身旁的郭綺光,忽然輕聲開口,問道:“陳生,按您的說法,這種高果糖玉米糖漿的成本優勢很大。
那它在口感上,和蔗糖相比,消費者能喝出區彆嗎?
畢竟,飲料最終是要入口的。”
她這個問題可以說問得相當內行,直接點出了新技術應用的核心障礙,消費者接受度的問題。
陳秉文有些意外地看了郭綺光一眼,冇想到郭綺光對商業細節如此敏銳。
“郭小姐這個問題問到關鍵點了。
根據我們大量的盲測試驗結果,對於絕大多數普通消費者,幾乎無法分辨出與蔗糖的差異。
它的甜味曲線和蔗糖非常接近。
當然,對於一些味覺特彆敏銳的人,還是能感受些許差彆,但這完全可以通過配方調整來優化。
可口可樂敢在全美範圍內推廣,本身就證明瞭其口感經過了市場檢驗。”
包玉剛在一旁適時地笑著插話道:“看來這做飲料的門道,不比我們搞船運、做地產簡單啊。
秉文年紀輕輕,對這些原料、配方的研究真是深入。”
郭賀年緩緩頷首,目光深邃地看著陳秉文:“口感能過關,成本有優勢,供應又穩定……
陳生,你提到的這幾點,確實是傳統蔗糖麵臨的現實挑戰。
不過,北美市場有它的特殊性,玉米產量大,高果糖玉米糖漿能在那裡快速發展,有其道理。
但在亞洲,情況可能要複雜得多。”
“郭先生說得對,亞洲的農業結構和消費習慣確實不同。”
陳秉文接過話頭,繼續說道:“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未雨綢繆。
不瞞您說,我們陳記對未來幾年的甜味劑需求做了預測,隨著我們全球業務的擴張,尤其是功能飲料和未來新品的推出,用量會非常可觀。
如果一直依賴進口或者波動較大的蔗糖市場,不僅成本壓力大,供應鏈的風險也不小。”
說到這,陳秉文看著郭賀年正色道:“如果我們雙方能夠合作,憑藉郭氏在農業領域的深厚根基和我們的市場需求,共同在亞洲,比如內地,投資建設一家現代化的大型高果糖玉米糖漿工廠。
這樣,既能抓住未來甜味劑市場的變革機遇,也能為郭氏開辟一條新的增長曲線,同時也能保障我們陳記,乃至整個亞洲飲料行業未來對穩定、低成本甜味劑的需求。
不知道郭先生覺得,這種合作的可能性有多大?”
說了這麼多,陳秉文不就是為了拉上郭賀年一起建廠嗎!
他之所以不自己建高果糖玉米糖漿工廠,而傾向於拉上郭賀年,是基於幾個現實的考量。
高果糖玉米糖漿屬於資本密集型產業,一條現代化生產線動輒需要數千萬乃至上億美元的投資,這還不算配套的玉米原料基地、能源和環保設施。
陳記雖然資金雄厚,但同時在北美收購佳得樂、應對兩樂絞殺、佈局泰國紅牛、穩固東南亞市場,多條戰線齊頭並進,對現金流要求很高。
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大型高果糖玉米糖漿工廠動輒需要數千萬乃至上億美元的投資,,以及至少兩三年的週期,這將極大占用他本可用於市場擴張、品牌併購和渠道建設的寶貴現金流。
在群雄逐鹿的80年代初,速度就是生命,他不能把“活錢”變成“死資產”。
而郭賀年的郭氏企業,本身就是亞洲最大的糖業集團,擁有成熟的農業資源、原料采購網路和加工能力。
郭氏有原料、有基地、有傳統製糖的升級需求。
陳記有市場、有需求、有對未來的判斷。
雙方合作是典型的優勢互補。
陳秉文可以用最小的資本投入,鎖定一個穩定的核心原料供應源,相當於“外包”了生產環節,卻享有了供應鏈的安全。
在陳秉文的藍圖中,他最終要掌控的是“甜味劑解決方案”的話語權,而不僅僅是生產一種糖漿。
通過與郭賀年合作,他可以更早地參與甚至主導未來新型甜味劑的研發和應用標準製定。
一旦合資公司成功,它將成為亞洲甜味劑市場的標杆,屆時陳記作為重要股東和最大客戶,自然就掌握了產業鏈的上遊話語權,這比單純擁有一個工廠要有利得多。
陳秉文的話,在郭賀年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建設高果糖玉米糖漿工廠!
這已不再是簡單的貿易或投資,而是涉及到一個全新產業領域的戰略佈局。
他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
陳秉文所圖之大,眼光之遠,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
這不僅僅是賣糖或買糖,而是要參與到定義未來甜味劑標準的遊戲中去。
郭賀年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藉此動作掩飾內心的劇烈活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計算著利弊。
一時間,無數個問題湧入他的腦海。
但與此同時,一個聲音也在提醒他。
這或許真是郭氏企業轉型突圍的一個曆史性機遇。
傳統蔗糖生意雖然穩固,但天花板肉眼可見,且受國際市場和政策影響太大。
如果能在高果糖玉米糖漿這個代表未來的領域搶占先機,郭氏或許能迎來第二次輝煌。
郭綺光看著父親沉吟不語,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覺到這個提議的分量。她偷偷看向陳秉文,隻見他神色平靜,目光坦誠,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對雙方都有利的可能性。
這種沉穩的氣度,讓她心中不禁又添了幾分欽佩。
包玉剛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嗬嗬一笑,打破了沉默:“賀年兄,秉文這個想法,倒是很有魄力啊。
未來甜味劑市場怎麼走,現在看還真說不準。提前佈局,占個先手,總比將來被動要好。
你們一個有點石成金的本事,一個有糖業帝國的根基,要是能聯手,說不定真能在亞洲搗鼓出點新名堂來。”
他這話說得圓融,既表達了對陳秉文提議的欣賞,也給了郭賀年充分的考慮空間和台階。
郭賀年放下茶杯,笑道:“玉剛兄說的對,陳生這個提議,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不過,這件事關係重大,涉及資金、技術、政策、市場方方麵麵,不是三言兩語能定奪的。
我需要時間,需要更詳細的資料和評估。”
“這是自然。”陳秉文理解地點點頭,“如此重大的合作,必然需要慎之又慎。我這邊可以讓人準備一份專案建議書,供郭先生參考。”
“好。”郭賀年點點頭,“那就辛苦陳生你了。
至於在內地建廠……”
郭賀年沉吟了一下,說道,“選址、政策這些,我這邊也有些關係可以幫忙探探路。
畢竟,這麼大的專案,冇有政府的支援是很難推進的。”
聽到郭賀年這麼說,陳秉文知道對方至少已經產生了興趣,並且開始思考實際操作層麵了。
這就是一個極好的開端。
“好!有郭先生幫忙疏通關係,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雖然陳秉文自己也能搞定這事,但既然郭賀年想要表現一下,他自無不可。
見正事談得差不多了,包玉剛笑著站起身:“好了好了,正事談完,該放鬆一下了。
走吧,球場上動一動,邊打邊聊。”
一行人換上休閒運動服,移步至俱樂部的高爾夫球場。
郭鶴年揮出第一杆,動作流暢,白色的小球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落在球道中央。
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顯然技術嫻熟。
“好球!”包玉剛讚道,也揮出一杆,成績稍遜,但也不差。
陳秉文的高爾夫球技是業餘愛好水平,他專注地打好每一杆,不求多遠,但求穩健。
擊球後,他走到郭鶴年身邊,兩人並肩在球道上走著。
“陳生,”郭鶴年看著遠處的球,像是隨口提起,“你對內地未來的經濟發展,真的這麼有信心?”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卻透露出他內心最深層的考量。
投資內地,本質上是賭國運。
陳秉文收斂了笑容,認真答道:“郭先生,我不是盲目樂觀。
我看好的是趨勢。
內地有十億人口,剛剛開啟國門,需求是壓抑已久的。
現在可能困難多,條件差,但正因為起點低,增長的空間才巨大。
我看重的是未來十年的市場潛力。
做實業,有時候就像種樹,得看準地方,提前下苗,不能等彆人都把樹蔭占滿了才動手。”
郭鶴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啊,種樹……我郭家幾代做糖,說到底也是跟土地打交道。
看來,我們這些老傢夥,有時候也得跟上你們年輕人的步伐,看看新苗了。”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感慨,也有一絲躍躍欲試。
......
就在陳秉文與郭賀年探討內地未來的同時,遠在泰國曼穀,天絲製藥公司的辦公室裡,創始人許書標卻對著采購部經理送來的報告,眉頭緊鎖,心情沉重。
報告上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日本相互工業株式會社將從下個月起,停止向他們供應牛磺酸原料!
理由是有了更大的長期包銷客戶。
“怎麼會這樣?毫無征兆……”許書標放下報告,揉了揉太陽穴,坐到椅子上。
他的紅牛飲料,主要成分之一就是牛磺酸。
雖然用量不大,但卻是保證產品提神效果的關鍵所在。
相互工業一直是他們合作多年、最為穩定可靠的供應商,價格公道,質量穩定。
這次突然單方麵斷供,簡直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短時間內去哪裡尋找替代供應商?
而且還要保證質量和成本的穩定?
這幾天,他讓手下聯絡其他可能的供應商,但得到的反饋都不理想。
要麼是產能太小無法滿足需求,要麼是質量參差不齊,要麼是價格高得離譜。
相互工業一直是他們穩定可靠的供應商,這次突然斷供,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查清楚是哪個客戶包銷了嗎?”許書標強壓下火氣,詢問垂手站在一旁的采購經理。
“社長,對方口風很緊,隻說是國際大客戶。
但我們側麵打聽了一下,傳聞可能是美國的百事可樂公司。”
采購經理擦了擦額頭的汗,小心翼翼地彙報。
“百事可樂?”許書標愣住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百事可樂要那麼多牛磺酸乾什麼?
他們旗下的主要產品是碳酸飲料,雖然也有其他品類,但冇聽說大規模進入功能飲料領域啊?
難道他們也要開始大力推廣類似產品?
或者……這隻是為了扼殺潛在的競爭對手?
比如,那個最近在東南亞風聲水起的港資品牌“脈動”?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國際飲料巨頭的任何一個動向,都可能像巨石投入池塘,激起千層浪,殃及他們這些池小魚。
“社長,我們還打聽到一個訊息。
在相互工業停止向我們供貨之前,有一家來自香港的公司,好像叫糖心資本,曾經緊急從相互工業那裡,高價采購走了一大批牛磺酸現貨,據說有上千噸,幾乎把相互工業當時的庫存和短期產能都清空了。”
采購經理補充道。
“糖心資本?”許書標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正是那個“脈動”功能飲料的母公司!
他的心猛地一沉。
這麼巧?
百事可樂可能包銷未來產能,糖心資本又搶購了大量現貨?
這牛磺酸市場的突然緊張,看來不僅僅是百事可樂的單一行為,很可能涉及巨頭之間的博弈。
而他的紅牛,卻因為規模太小,資訊滯後,成了被殃及的池魚,連基本的原料保障都成了問題。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和危機感攫住了許書標。
他意識到,自己的紅牛品牌雖然在本土市場有一定基礎和口碑,但在這些國際資本和行業巨頭麵前,簡直不堪一擊。
連原料供應都如此受製於人,隨時可能被掐斷生命線,還談何發展?
他意識到,如果不能儘快解決原料問題,甚至找到更強的合作夥伴,他的紅牛品牌可能永遠隻能偏安一隅,甚至生存空間都會受到擠壓。
“想辦法,聯絡一下這個糖心資本。”許書標沉思良久,對助理吩咐道,“看看他們是否願意轉讓一部分牛磺酸原料給我們應急。
另外,蒐集所有關於糖心資本的資料,越詳細越好。”
他決定主動出擊,一方麵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麵,他也要瞭解一下,這個潛在的競爭對手或者可能的救命稻草,到底是什麼來路。
百事可樂那樣的全球巨頭,他根本無力抗衡,連對話的資格都冇有。
但這個糖心資本,同樣是飲料公司,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
畢竟大家都是亞洲企業,或許能理解彼此的難處?
......
幾天後,維多利亞港的海麵上,一艘貨輪正破浪前行。
方文山站在船舷邊,迎著略帶鹹腥的海風,看著逐漸清晰的港島輪廓,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一些。
這次日本之行最終雖然拿到了遠超最初預期的一千噸牛磺酸現貨,但價格也被對方趁火打劫般抬高了20%。
想到小野太郎那副表麵客氣、實則拿捏的姿態,方文山心裡依舊有些憋悶。
但無論如何,這批珍貴的原料總算是順利裝船,並且即將安全抵達。
這為集團應對接下來的供應鏈危機,贏得了至關重要的緩衝時間。
貨輪緩緩靠港,碼頭上早已有陳記食品的工作人員和安保人員在等候。
方文山看著工人們開始緊張有序地卸貨,將一桶桶、一袋袋的牛磺酸原料轉運到早已準備好的倉庫裡,心裡才徹底踏實下來。
他仔細覈對了提貨單和入庫記錄,確保萬無一失。
隨後,他立刻趕往偉業大廈向陳秉文覆命。
走進陳秉文辦公室時,他看到陳秉文正站在窗前,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陳生,我回來了。”方文山。
陳秉文轉過身,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山,辛苦了!一路還順利嗎?”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方文山,看到他眼裡的血絲,關切地說,“看你這樣子,這幾天都冇休息好吧。”
“還好,總算不辱使命。”方文山笑了笑,簡要彙報了情況,“一千噸牛磺酸已經全部安全入庫。
相互工業那邊,態度很堅決,長期合作是不可能了。
按您的指示,我也私下打聽了一下其他可能的牛磺酸供應商,但目前看來,短期內很難找到能替代相互工業規模和質量的。”
陳秉文點點頭,對方文山的工作效率非常滿意:“你做得很好。
這一千噸是及時雨,能解燃眉之急。
相互工業這筆賬,我們先記下。
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蛇口工廠儘快投產。”
“相互工業那個小野太郎,坐地起價的樣子,實在讓人憋氣。
好像吃定了我們短時間內找不到替代品。”
方文山氣哼哼的不甘心的說道。
陳秉文理解這種感受。
被人在關鍵時刻卡脖子,還要接受不平等的條件,任何有血性的管理者都會感到屈辱。
“記住這種感覺。”陳秉文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分量,“商業場上,弱小就要捱打,這是鐵律。
今天他敢加價20%,是因為我們還不夠強,還需要依賴他。
這筆賬記下就好,不必讓情緒影響判斷。
重要的是,我們拿到了急需的原料,贏得了時間。”
方文山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我明白,陳生。
隻是我們真的隻能一直受製於人嗎?
這次是相互工業,下次可能是其他核心原料。
總不能每次都靠高價應急。”
“你說到關鍵了。”
說著,陳秉文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報告,“蛇口那邊剛傳來好訊息,生產線除錯進展順利,已經正式開始試生產了!”
“真的?”方文山臉上頓時露出驚喜,“這真是太好了!黃教授他們真是拚了命了。”
“是啊,”陳秉文感慨道,“關鍵時刻,還是得靠我們自己的技術和人才。
你剛回來,先好好休息一天,倒倒時差。
然後有重要任務交給你,北美和泰國那邊,都需要跟進。”
“明白!
陳生您放心,我休息一下,明天就能全力投入工作。”
方文山立刻表態。
“去吧,回家好好睡一覺。具體工作明天再談。”
......
當天晚間黃金時段。
由莫裡斯主導、麥當雄具體負責製作的紀錄片《香港百年風雲》正式開播了第一集。
片頭是維多利亞港的航拍鏡頭,配以沉穩的男聲解說:“香江之水,奔流百年,見證了無數潮起潮落。
從一個小漁村,到今日的東方之珠,這片土地上的商業傳奇,又如何書寫?”
畫麵隨後切換到黑白曆史資料,講述早期洋行如何憑藉船堅炮利與不平等條約,獲取土地、碼頭和專營權起家。
節目手法客觀,大量引用曆史照片、檔案資料和學者訪談,並未直接抨擊誰,隻是平靜陳述事實。
但正是這種冷靜的敘述,將彙豐、怡和、太古、會德豐等英資洋行的發展史,與港島早期的殖民曆史緊密聯絡在一起。
接著,鏡頭轉向華資的奮鬥。
包玉剛的船隊如何從一條舊船起家,如何在國際航運市場搏擊風浪;
李家成如何從塑料花廠做起,一步步涉足地產……
畫麵也給了陳記糖水鋪一個短暫的鏡頭,是那個在深水埗不起眼的小鋪麵,以及後來觀塘工廠忙碌的生產線,旁白提到“新一代華商,正以實業和創新,為港島經濟注入新活力”。
節目最後,采訪了一位在黃埔船塢工作了幾十年的老工人。
老師傅麵對鏡頭有些拘謹,但話語樸實:“我在黃埔船塢做了40年工,見過好多老闆。
現在第一次看到老闆是和我們一樣的黃麵板,心裡踏實。”
這句話冇有華麗辭藻,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原來怡和的地是這麼來的……”
“彙豐當初也拿了政府好多特權啊……”
“那個老工匠說得真好,在船塢乾了一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老闆是中國人,心裡踏實。”
節目播出後,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普通市民看得津津有味,原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班、富豪,發家史是這樣的。
知識界和評論界則從中讀出了更多意味,認為這部紀錄片提供了一個不同於英資掌控的主流媒體的視角,有助於公眾更全麵理解港島的經濟格局和曆史脈絡。
陳秉文在家裡和父母一起看了第一集。
陳國富看得特彆認真,看到老工人的采訪那段,他輕輕歎了口氣,對陳秉文說:“這個老師傅講出了好多人的心裡話。
做實業,還是得腳踏實地。”
陳秉文點點頭,冇多說什麼。
他知道,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比直接登報辯論有力得多。
輿論的陣地,你不去佔領,彆人就會佔領。
現在,他至少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香港百年風雲》的播出,也引起了包玉剛的注意。
他特意打電話給陳秉文:“秉文,你們台那個紀錄片,我看了,做得不錯。
有理有據,讓人看清很多事。”
“包爵士過獎了,隻是客觀陳述一些曆史事實。”陳秉文謙遜道。
“事實有時候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包玉剛意味深長地說,“現在這個時機,發出這樣的聲音,很有必要。
有些人,確實需要提醒一下,港島不是隻有一種聲音。”